参考来源:《清史稿·食货志》《万全县志》(清乾隆十年·道光年间)《晋商史料全览》《山西票号史》(黄鉴晖著)《大盛魁闻见录》《庚子西狩丛谈》(吴永述、刘治襄记)《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余英时著)《明史·食货志》《广志绎》(明·王士性著)《清实录》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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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多尔衮率八旗铁骑入关,清军踏遍关内。

爱新觉罗家族的龙旗从此插遍了大半个亚洲,从顺治到宣统,十三朝皇帝,268年江山,看上去这片帝国的一切都姓爱新觉罗。

这个帝国,每年正常运转要花多少钱?

养八旗、平叛乱、治黄河、赈灾荒、修皇陵、供宫廷,这些开销加在一起,每年流转的银子以千万两计。

哪怕是在财政最拮据的年份,清廷也需要调动规模庞大的款项在全国各地之间运转——北方边疆要军饷,南方水患要赈银,东南海关要税款,西北边境要粮草。

银子从哪里来,经谁的手,又流到哪里去,这条贯穿帝国268年的金融血脉,始终悄悄握在一群山西人手里。

他们不是皇族,不是户部官员,不是哪路藩王。

身上穿的是布衣,口里操的是晋腔,手里拿着算盘和账簿。就靠着这两样东西,他们把大清帝国的经济命脉捏在了自己掌心里。

这13个来自黄土高坡的商人,用一套在今天看来依然超前的商业逻辑,在帝国的财政体系里嵌入了一根从未被拔出来过的钉子,嵌了整整2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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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盐引开始,一条路走出了天下第一商帮

山西这地方,太行山横在东边,吕梁山压在西面,中间夹着黄土沟壑,大部分地方不适合耕种。

人活着要吃饭,地里刨不出足够的粮食,那就只能靠脑子和腿。

山西人很早就养成了出门做买卖的习惯,这一点从宋辽时期就开始了,到了明代,时机来了。

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在山西行省出台了一个政策,叫"开中法"。

逻辑是这样的:北方边境上驻扎着八十多万军队,防备蒙古南下,这些军队的粮食靠各省运过去,路途遥远,运费高、损耗大,效率极低。

朱元璋的办法是,谁愿意自己组织粮食运到大同、宣府、太原这些边关军营,就给谁"盐引"——这是一张合法卖盐的凭证,凭它可以去两淮盐场提盐,再运到各地出售,利润极高。

盐在那个年代是国家专卖品,外人进不来,价格稳定,利润丰厚,比任何货物都值钱。

山西人离边关最近,从太原到大同,走熟了的路四五百里地,运粮的成本比其他省的商人低一大截。

别的省份商人要从中原或者江南运粮北上,路程动辄上千里;山西人在本地收粮或从相邻的河南、山东采购,往边关走一趟,换到盐引,再南下去盐场提盐,回程卖掉,一来一回,净赚数倍。

开中法从洪武三年创立,大致分报中、守支、市易三步:盐商按政府要求把粮食运到指定边地军仓换取盐引,凭引到盐场支盐,再运到指定地区销售。

山西商人抓住了这个机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从太原、平阳(今临汾)、泽州一带涌向边境,再从边境走向两淮、长芦。

这批人积累了资本,开始扩张,从盐业做到布匹、药材、铁器,从内地做到边境,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帮。

明代文人谢肇淛在《五杂俎》里记载:"富室称雄者,江南则推新安,江北则推山西……山右或盐、或丝、或转贩、或窖粟,其富甚于新安。"

江南的徽商已经相当厉害,但论到北方,最富的还是山西人。

弘治五年(1492年),这条路出了变故。

户部尚书叶淇把开中法改成了折色法:商人不用再运粮到边关,直接拿银子买盐引就行了。

这一改,山西人近水楼台的地利没了,徽商趁机崛起,把持两淮盐场。

晋商里一批人随之南下扬州继续做盐,另一批人却转头向北,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长城以北,蒙古草原,乃至更北边的西伯利亚和更东边的日本。

这一转向,让晋商在明末清初的乱局里,摸到了一张改变整个商帮命运的牌。

明朝末年,辽东战事吃紧,后金在关外越打越强。

皇太极一步步蚕食明朝的地盘,同时极度缺乏军用物资:粮食、铁器、布匹,这些东西关外产得少,必须从内地运入。

明廷下令对后金实施封锁,禁止民间与关外通商。

可这道禁令,有人当没看见。

以范永斗为首的八家山西商人,以张家口为中转站,顶着朝廷的禁令,把粮食、铁器、布匹往关外送,换回皮毛和药材,私下里还传递情报,替后金刺探明军布防和关内军政动态。

后金政权给了他们优厚的报酬,并出具盖有龙玺的"龙票"作为借贷凭证。

范永斗,祖籍山西介休,范氏家族从明朝初年就在张家口一带做买卖,到他这一代已经是七代,是张家口地区对满蒙贸易最大的汉族富商。

当地记录称他"贾于边城,以信义著"——在边境上做生意,以讲信用著称。

这位以信义著称的富商,选择把自己的信义用在了后金身上。

这是一次政治押注,事后证明,压对了。

【二】紫禁城的那顿饭,彻底改变了八家人的命运

1644年,清军入关,北京城换了主人。

多尔衮在前朝旧殿里坐稳了,顺治帝正式建制立朝,大清正式开始了对中原的统治。

新政权刚刚建立,最重要的事是稳住局面。

顺治帝想到了那几家在关外多年供血供粮的山西商人。

清军入关后,顺治帝在紫禁城便殿设宴,亲自召见了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八位商人,赐给服饰。

顺治本要给他们封官赏爵,八大家受宠若惊,竭力推辞,顺治便将他们封为"皇商",籍隶内务府。

"皇商"这两个字,在大清是独一份的身份。

所谓皇商,就是由皇室认可、专门为朝廷和皇家服务的御用商人,享有普通商人不可能触碰到的政治特权和贸易垄断权。

不用缴纳普通商税,不受地方官府管辖,在很多关键的商业领域享有排他性的经营权。

这八家商人里,范永斗获得的最多。

范永斗被命主持贸易事务,朝廷"赐产张家口为世业",把张家口的土地产业直接赐给范家,作为世代经营的家底。其余七家亦各有封赏。

从这顿饭开始,范永斗等人取得了普通商人无法企及的政治经济特权。

范家不仅为皇家采办货物,还借皇家的势,把手伸进盐业、药材、铜业各个暴利行当。

他垄断了东北乌苏里、绥芬一带的人参市场,因此又被民间称作"参商",数十年间,范家坐拥数百万两白银,稳坐八大家之首。

八大皇商之后,随着清廷逐步在各地站稳脚跟,又有几家山西商号陆续获得了类似的内务府皇商资质,皇商群体最终扩展到十三家。

这十三家商号,各有分工,各有擅长,彼此之间通过联姻、合股、互担风险的方式,织成了一张覆盖茶叶、盐业、皮毛、铜业、边境贸易各个领域的庞大利益网络。

范家极盛之时,在山西、直隶、河南有盐店近千家;在天津沧州有囤积盐的仓库;在苏州有管理赴日船只的船局,洋船六艘;在北京有商店三座,张家口有商店六座,归化城有商店四座;在河南彰德府有当铺一家;在张家口有地一百零六顷,各地房产达千余间。

范氏家族有五十多人被授予官职,行走政商两道,在张家口介休老家修筑的范家大院被当地人尊称为"小金銮殿"。

皇商的身份带来了两样东西:巨额财富,以及与这份财富绑定在一起的政治风险。

前者显而易见,后者,当时没有人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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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范家的顶峰,是军粮换来的

八大皇商封赏之后,各家商号各谋其道,范家走的是一条越陷越深的路——把自己绑得越紧越好,让朝廷越来越离不开自己。

范永斗的孙子范毓馪,是把这条路走到极致的人。

康熙年间,清廷连续对准噶尔部用兵。

准噶尔部的首领噶尔丹盘踞在漠西蒙古,持续威胁清朝的边境。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到三十六年(1697年),康熙帝先后三次率军亲征,出征路线深入漠北沙漠地带,路途遥远,运粮是最大的难题。

大军开到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那里"其地不毛,间或无水,至瀚海等砂碛地方,运粮尤苦",从内地调运军粮,每一石的成本极高。

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准噶尔部再度叛乱,范毓馪与弟弟范毓皛联名向朝廷请命,主动请求以低于朝廷运粮三分之一的费用承运军粮。

康熙批准后,范氏多次"力任挽输,辗转沙漠万里,不劳官吏,不扰闾阎,克期必至",在康雍乾三朝多次为清军完成军粮运输任务。

雍正十年(1732年),运输途中遭遇敌寇袭击,一批军粮损失惨重,范家自掏腰包补运,为此花费一百四十四万两白银。

在康雍乾三朝,范氏总计运输军粮百万余石,为政府节省费用六百余万两白银。

一次补运就要垫出一百四十四万两,这个数字在今天换算出来是天文数字。范家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亏本的事?

道理很简单:这不是商业投资,是政治投资。

垫出去的一百四十四万两,换来的是朝廷对范家永久的信赖和持续扩大的特权授予。

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赐范毓馪衔职,用二品服——一个商人,穿上了正二品官员的服色,这在清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上独此一家。

范毓馪于乾隆十五年(1750年)去世,他是进入《清史稿》的唯一商人。

范家的顶峰,还不只是军粮这一项。

清朝铸钱用铜,清初国内铜产量不足,主要依赖从日本进口洋铜来补充铸币所需。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清廷把对日铜贸易的大宗份额交给范家主持,范家联络张家口的几家皇商,从芜湖、浒墅、湖口、淮安、北新、扬州六关领取官方额铜,往返于长江口与日本长崎之间,年贩铜量最高时达一百四十万斤,约占进口总量的三分之一强。

从边境走私到军粮运输,再到跨海铜贸易,范家的每一步扩张,都是在皇权的允许和背书下进行的。

用今天的话说,范家垄断的每一个生意,背后都有一张国家颁发的"牌照"。

可惜这张牌照最终也成了催命符。

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铜价暴涨,范家主持的铜业亏损严重,乾隆帝随即革除了范氏的各项权利及官职,家产被查封,当时的主持人也锒铛入狱,一代皇商成为阶下囚。

清政府由此收回皇商特权,范氏家族破产。

被皇权捧上去的,最终也被皇权压下来,没有任何商业上的缓冲余地。

不过,范家的覆灭并没有撼动整个晋商体系。票号的时代,正在悄悄到来。

【四】草原上三个挑担子的伙计,做出了一个商业帝国

皇商一脉,靠的是政治关系打出来的垄断地位。

晋商里还有另一批人,靠的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跑出来的市场。

大盛魁的三位创始人,是这类人里最典型的代表。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以来,清廷对准噶尔部用兵,大军深入漠北,军需供应困难,朝廷允许商人随军贸易。

随军的商贩里,有三个来自山西的小伙计。

一个叫王相卿,太谷县武家堡人,人高马大,力气过人,绰号"王二疤子";一个叫张杰,祁县城内义井巷人;一个叫史大学,祁县祁城村人。

三人跟着清将费扬古的西路大军,越过长城,翻越大漠,深入外蒙古的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

他们不是正式军人,是随军做小买卖的流动商贩,卖些日用品,收些军队用剩的物资,在军营周边讨生活。

仗打完了,费扬古部队撤回大青山,三个人没走——他们留了下来,就在杀虎口开了一间商号,名字叫"吉盛堂",王相卿任掌柜。

这是大盛魁的起点。

雍正二年(1724年),吉盛堂改称大盛魁,总号设于科布多,后又迁至归化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

大盛魁做的是旅蒙贸易——把内地的茶叶、布匹、药材、粮食运到蒙古草原,再把草原上的牛羊、骆驼、皮毛运回内地。

这个买卖有利可图,但做这个买卖的人很多。

大盛魁做出来的东西,是别家商号没有的:一套建立在草原上的信用体系。

蒙古牧民的生计依赖游牧,收入不稳定,没有固定的现金流。

大盛魁给他们开出了一个口子:买东西可以先赊账,等来年牲畜养肥了再还,本息折算成羊、马抵偿

这套"赊销"制度,对于习惯了以物易物的草原牧民来说,是石破天惊的新鲜事。

钱不够没关系,大盛魁先垫着。

时间久了,有些牧民家里欠下的账越滚越大,一代还不清,传给下一代接着还。

这听起来像是坏事,实际上让大盛魁在整个蒙古地区建立起了任何其他商号都无法撼动的市场根基——牧民的消费需求被大盛魁绑住了,卖货的时候也只找大盛魁,因为只有大盛魁记着他们的账,只有大盛魁肯等他们慢慢还。

鼎盛时期,大盛魁拥有雇员八千余人、骆驼两万峰,年贸易额达一千万两白银,贸易网络横跨中蒙俄三国,被誉为"雄踞塞外三百年,纵横欧亚九千里"。

大盛魁在归化城的时候,当地流传着一句话:先有大盛魁,后有归化城。

意思是大盛魁在那里扎根之时,这座城市的规模还很小,是大盛魁把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商业中心。

这个商号有几件很有意思的制度安排。

第一是"人力股"——掌柜和伙计可以用自己的劳动力入股,参与商号分红,不需要出真金白银。

这套安排让每个员工都成了商号实际上的利益共同者,出力卖命不是在给别人打工,是在给自己赚钱。

第二是"财神股"和"狗股"——商号初创时极为艰难,传说曾有路人留下一包白银救急,后被奉为财神,这笔钱单独记作财神股,历年分红归入公积;还有一次库伦分号发现奇货可居,让一只狗带信回总号,总号紧急备货发出,获利颇丰,从此给狗也顶了身股。

这两件事不管真假,反映出大盛魁在制度上的一种思路:把各种因素都纳入激励体系里,让商号的每一个参与者都感觉自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为纪念创始人王相卿、张杰、史大学,嘉庆十年(1805年)大盛魁为三人在万金账内各记入股银一百两,道光年间增加为银股各一股,每股为两千两白银,另因王相卿功劳特殊,给予世袭身股半个。

三个挑担子起家的伙计,到死了还在分红,被后人年年供奉着,这本身就是一件够传奇的事。

大盛魁还有一点值得细说:它在清朝严格的边禁政策下活了下来,而且越活越大。

清朝对旅蒙商人有严格的限制规定,旅蒙商人需要领取"信票",上面写有商人的姓名、商品名称、起止时限,还有各种禁令,如严禁携带铁器、用白银放贷等,有指定贸易场所,还要征收各种税款,触犯禁令会受到严厉惩罚。

在这套严苛的管控体系里,大盛魁靠着和官府的关系、靠着过硬的商业信誉,一年一年地撑下来,最终撑出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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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道光年间的那一张纸,改变了整个帝国的财政运转方式

晋商的版图,一直延伸到了金融领域。

让他们真正牢牢扼住帝国钱袋子的,不是皮毛生意,不是军粮运输,而是道光年间从平遥西大街一家颜料庄里生出来的一个创举:票号。

要理解票号为什么重要,先要知道那个年代运银子有多麻烦。

清代的主要货币是白银,银锭又重又不方便携带。

一个商人要从北京把一万两银子运到广州,得雇镖局,付高额保镖费,还得一路提心吊胆。

镖局带队走的全是陆路,路上土匪出没,走一趟下来费用可能就占了利润的一大块。

遇上战乱或者匪患严重的年景,钱根本运不出去。

清史记载:"盖沿途不靖,各商转运现银,时被劫夺。虽有保镖武士,一遇多人,则寡不敌众,运转于是不灵。"

这个问题到嘉庆、道光年间越来越严重,商品经济越来越活跃,银子的流动需求越来越大,可运银子的手段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水平。

山西平遥县达蒲村人李大全,家里经营着一家叫"西裕成"的颜料庄,总号在平遥城内西大街,北京崇文门外设有分庄,做的是颜料买卖,经营多年,资力雄厚。

李大全聘用了一个叫雷履泰的人做大掌柜,雷履泰是平遥细窑村人,十几岁进号学徒,先后在西裕成汉口、北京的分号历练,经验丰富。

雷履泰在北京分庄管事期间,接手了同乡商人之间少量的汇兑业务——有人把银子存到西裕成北京分庄,开张凭条,回到平遥从总号提钱,省去了来回押运的麻烦。

效果不错,客户觉得省时省钱,比镖局便捷得多。

雷履泰看到了里面的商机,极力劝说东家李大全:干脆把颜料生意放一放,专门做这个。

道光三年(1823年)前后,雷履泰说服财东李大全,投资白银三十万两,将西裕成颜料庄改组为专营银两汇兑和存放款业务的票号,取名"日升昌"。

雷履泰出任大掌柜,随即在汉口、天津、济南、西安、开封、成都、重庆、上海、镇江、盛京等四十多个大中城市设立分号。

票号的运作原理很简单:商人把银子存进日升昌,拿一张写好数额、加盖密押的汇票,走到千里之外的分号,凭票提银,钱一分不差。

手续费叫"汇水",比镖局保镖费低得多,也安全得多。

这个模式在今天看来不过是银行转账,放在道光年间,是颠覆性的金融创新。镖局这个行业,从此开始走向萎缩。

日升昌一开业,山西的财东们看明白了,争相仿效。

平遥、祁县、太谷三地,票号如雨后春笋。

道光六年(1826年),日升昌的二掌柜毛鸿翙出走,被介休的侯家高薪延揽,迅速把五家绸布、细布商号改组成"蔚字五联号",平遥的票号格局由此加速扩张。

日升昌最兴盛的时候,各地设三十多个分号,年营业额达两千万两,每股分红一万七千两,年盈利超过百万两。

在日升昌之后,中国出现了五十一家票号,山西人开的占四十三家,平遥县城一地就有二十二家。

平遥帮控制正西、西北和长江;祁县帮控制平津和东北;太谷帮控制广东和长江。

美国人甚至称太谷是中国的"华尔街"。

票号的分号最终覆盖全国六十八个城市和商埠重镇,分号总数达到三百六十七个。

这张金融网络铺开之后,整个帝国的银子往哪流、怎么流,都绕不开晋商。

【六】晋商票号是怎么把持帝国财政的

票号从私人汇兑生意,走到替朝廷代管财政,这个转变是一步一步发生的,没有哪一天是某个皇帝突然拍板决定的——它是晋商用几十年的积累,慢慢把自己变成了朝廷无法绕开的存在。

首先是盐业。

清代盐税占税入的一半,到清朝末年仍占约三分之一,重要盐场的食盐贩卖都由山西商人承揽。

其中淮南盐场最重要,占全国总产量四成,由晋商及徽商瓜分;两浙、云南、长芦、河东、四川、福建等地,晋商亦有贩运,执全国大半盐场之牛耳。

朝廷的盐税,要经过晋商的手才能变成银子入库。

其次是官款汇兑。

各省每年要把税银解送到北京,军队在全国各地要领取军饷,赈灾的银两要从各省调往受灾地区,这些银子的流转,全都需要一套可靠的汇兑体系。

户部自己没有覆盖全国的金融网络,晋商的票号恰好有。

于是从咸丰年间开始,朝廷各省解京的款项,开始越来越多地通过晋商票号来汇转。

晋商还为清廷代垫代办汇兑军协饷、筹借汇兑抵还外债、代理部分省关的财政金库等。

因此有人说"山西票号是清廷的财政部",此话并非民间戏言。

第三是战争期间的军费筹措。

清廷历次大规模用兵,都少不了晋商的钱。

平定三藩之乱、平定准噶尔叛乱、镇压太平天国、收复新疆——每一场大的军事行动,都有晋商在后面为朝廷筹措钱款。

咸丰二年至三年(1852—1853年),山西共向朝廷捐银一百五十九万九千三百余两,为各省之最。

咸丰六年(1856年)又捐输白银二百零一万两。前后数次,捐输总计数逾千万。

有个叫王绳中的晋商,一次赠给乾隆皇帝白银一百万两作为报效,被称为"百万绳中",名噪一时。

朝廷则用"赐产""入籍""赐职"以及特许经营权等方式,把晋商在政治上的地位越捆越紧。

给朝廷捐的越多,得到的特权越大;特权越大,生意越好做,赚的越多;赚的越多,可以捐的也越多。

这是一个越转越快的轮子,晋商和清廷在这个轮子里互相依赖,谁也离不开谁。

晋商的内部管理制度,也在这个时期越来越成熟。

票号实行的"东掌制",是一套在那个年代极为超前的治理结构。

东家出钱,称为"银股";掌柜和资深伙计用劳动力入股,称为"身股"。

掌柜作为职业经理人全权负责经营,人事任免权、资金使用权、分号设置权、经营管理权一律归掌柜,东家不得干涉。

号规明确规定:东家的姑爷、舅爷、少爷不得在票号任职,东家不得留宿票号,不得挪用账银。

这套安排让票号的日常经营脱离了东家的干扰,掌柜有充分的授权独立决策,同时因为"身股"和分红绑定在一起,掌柜本人的利益和商号的利益高度一致,没有动力偷懒或者中饱私囊。

山西票号初级学徒年薪为二两至四两纹银,高级伙计年薪为七十两至八十两纹银,一个票号掌柜在一个账期(三到五年)的分红一般不少于八千两纹银,个别利润高的票号分红可达三万两至四万两纹银。

日升昌票号里张贴的学徒规谚这样写道:"黎明即起,侍奉掌柜;五壶四把,终日伴随;顾客上门,礼貌相待;不分童叟,不看衣服;察言观色,唯恐得罪;精于业务,体会精髓;算法口诀,务必熟练;有客实践,无客默诵;一旦学成,身股顶柜;已有奔头,双亲得慰。"

学徒从十五六岁进号开始,要在号里打杂、练算盘、学账目,熬上三年才算出师,再一步一步往上走,够年限够资历了,就能顶身股,等着每隔三到五年一次的账期来分红。

这套慢工出细活的路子,培养出了一批既懂业务、又懂规矩的专业人才,这是票号在全国铺开几百个分号、却能保持整体信用体系不崩塌的重要原因之一。

祁县乔致庸的大德通票号,光绪十年每股分红八百五十两;光绪十四年每股分红三千两;光绪三十四年每股分红达一万七千两。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各家票号的分红年年攀升,东家和掌柜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晋商历史上最好的年景。

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危机悄悄埋下了根。

1900年的夏天,八国联军的炮声响彻北京,慈禧太后仓皇出逃,一路向西,随行队伍里连像样的盘缠都凑不齐。

当这支落魄的队伍抵达山西境内,等待他们的晋商们做出了一个看似忠义、实则将整个商帮命运悄然锁死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