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沙,父亲已经无法向孩子许下作为父亲最基本的承诺。在我生活的加沙,以色列占领剥夺了父亲身份最基本的内容。父亲无法向孩子保证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去,因为他们逃往的地方,几小时后就可能遭到轰炸。
他也无法保证孩子一天结束时能吃上一顿饭,因为食物已变得没有着落。即便孩子问他,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也只能在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到第二天早晨的情况下作答。
在种族灭绝之下,甚至在被误称为“停火”的时期,父亲仍被要求表现得镇定,把恐惧沉默地藏起来,并让孩子感到安全;可眼前的处境,早已超出任何父亲所能控制和承受的范围。
早些时候,一次家庭聚会时,亲戚们开始拿我的婚事打趣。“哈桑,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他们问。那时我大学即将毕业,在他们看来,结婚成家就是我人生的下一阶段。
第二天,我去了自己常坐的食堂,比平时多待了一会儿。突然,以色列的一次空袭击中了食堂旁边的营地,碎片四散,空气里满是尘土和尖叫。这不是我第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过了几分钟,我才慢慢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查看手机时,我看到父亲给我打了10多个未接来电。
等我终于接起他的下一通电话时,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如释重负,仿佛他失落的一部分终于回来了。他很快问我在哪里,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等我回去后,他叮嘱我以后不要在帐篷外待那么久。
这并不是想限制我的行动,而是一位父亲的本能:他知道,儿子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出门,几小时后就会听说附近某个地方遭到轰炸,而他根本不知道孩子还能不能回来。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帐篷里,想着父亲在那几分钟里的恐惧,也想着我周围那些试图保护孩子、却又无力掌控危险的父亲们。
我想起28岁的艾哈迈德·阿斯富尔。他和家人住在一个靠近以色列所谓“黄线”的流离失所者营地里。他原本一直在等待回家,但以色列占领当局突然扩大了这一区域,并命令那些原本不在危险区内的营地居民撤离。
由于占领的存在,父亲被要求在一个根本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制造安全感;他要安慰孩子,可他自己其实也需要安慰。阿斯富尔再次面临流离失所。这一次,他不得不离开自己在多次迁徙后才落脚的地方。他不知道孩子晚上该睡在哪里,不知道该怎样转移几乎无法行走的母亲,也不知道下一个地方会不会更安全。
他对我说:“哈桑,我儿子跑来问我,‘我们要去哪里?’而我母亲又走不了路。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一天我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一刻,阿斯富尔要同时安抚两代人:儿子把他当作保护者,母亲在等他作决定,而他自己却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流离失所的残酷,不仅在于失去一个地方,更在于它迫使一位父亲装作自己有计划,哪怕他并不知道路上是否安全,也不知道下一个落脚点是否安全。
随后,我又想到了49岁的木匠萨利赫·穆盖尔。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儿子哈立德身在何处。哈立德过去总陪在父亲身边,帮他干活。战争爆发后,他们最初从拉法撤离时,哈立德回家取几件衣服,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穆盖尔拒绝接受儿子已经遇害这件事。他没有儿子死亡的证据,也没有任何信息能证明儿子被拘押;但同样,也没有任何消息能让他安心,相信儿子还活着。
每当有人提起儿子的事,穆盖尔都会哭,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种没有结局的失踪。悲伤需要确定性,等待需要希望,而他被困在两者之间:他无法安葬儿子,无法见到儿子,也无法停止在新闻和名单里寻找他的名字。
穆盖尔对我说:“我每天都看新闻。每次有遗体送回来,我都会去医院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我儿子。”通常,父亲总以为自己至少会知道孩子在哪里,并能在需要时找到他。但穆盖尔连这样最基本的信息都被剥夺了。根据联合国的数据,自这场种族灭绝开始以来,加沙已有超过11000人的命运下落不明,穆盖尔的儿子只是其中之一。
占领不仅夺走了他的儿子,也把他困在不确定之中。可即便如此,穆盖尔谈起哈立德时,仍像一个等待孩子回家的父亲,而不是一个与儿子的故事已经结束的人。每次听到这些故事,我都会想起空袭之后父亲的声音,想起那10多个我没接到的电话。
小时候,我们总以为父亲从不害怕。如今我才明白,在加沙,做父亲很大一部分,就是把这种恐惧藏起来。父亲害怕孩子出事,却又尽量不把这种恐惧加到孩子身上。他会打10次电话,等终于听到儿子的声音时,还要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加沙的父亲害怕的,不只是空袭和流离失所。饥饿本身也已成为噩梦。我还想起和朋友的父亲拉伊德·法尔汉的一次谈话。战争前,他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原本能够让家人过上宽裕的生活。他对我讲起饥荒最严重的那些日子:为了找一袋面粉或一顿饭,父亲可能不得不走进后来被称为“死亡陷阱”的地方,许多人在那里因为试图获取食物而死伤。
有一段时间,食物短缺已经威胁到他女儿的健康。他说:“自从我女儿问我,我们会不会饿死,食物对我来说就再也不是寻常东西了。它成了一个始终追着我的噩梦。”
从那以后,法尔汉一直努力为家里储备食物,有时甚至不得不借债。即便是在所谓的停火期间,任何一次口岸突然关闭、物价上涨,或地区局势升级,都会让他感觉像是一个直接的警告:他的孩子可能再次面临饥饿。这些父亲没有谁在为家人追求奢侈生活。他们所期待的,不过是在世界其他地方本应被视为最基本权利的东西。
今天,世界上许多国家的人仍在赞颂父亲作为养育者的角色,常把他们视为安全与稳定的来源。但在我的国家,因为占领的存在,父亲被要求在一个根本没有安全感的地方制造安全感;他要安慰孩子,可他自己其实也需要安慰。
周围的人仍会问我:“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为你庆祝?”也许他们问的,只是许多和我同龄的年轻人都会被问到的那个问题。但自从我在手机上看到父亲那10多个未接来电后,我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理解这句话了。
每当我想到成为父亲,我首先想到的已不再是房子、庆祝仪式,或孩子叫我“爸爸”的场景。我想到的是艾哈迈德·阿斯富尔——当儿子问他要去哪里时,他无从回答;想到萨利赫·穆盖尔——每次有人提起儿子,他都会落泪;想到拉伊德·法尔汉——他始终记得女儿问过的那个问题:我们会不会挨饿;也想到父亲在我终于接起电话时的声音。
我还会想到另外数十万名父亲:他们站在领食物的队伍里,守在医院里,待在流离失所者营地中,竭力让家人活下去。我想到的是:你深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却还要承担安慰他的责任,同时明知自己什么也无法保证。
也许,这正是种族灭绝加在加沙父亲身上最沉重的负担:它不仅夺走了他们的家园、食物和孩子,也让他们日复一日背负一种愧疚——仿佛自己没能阻止那些原本就不该由他们负责、也根本无力阻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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