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元史》(宋濂等著)、《建国号诏》、《宋史》(脱脱主修)、《日知录》(顾炎武著)、《谕中原檄》(宋濂起草)、《明太祖实录》、《草木子》(叶子奇著)、《辍耕录》(陶宗仪著)、《元典章》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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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公历1271年12月18日,大都城。
那天,忽必烈接过汉臣刘秉忠草拟的诏书,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诏书写道:"诞膺景命,奄有四海,祖述变通,正名定大,稽列圣之洪规,讲前代之定制……可建国号曰大元。"
大元——取自《易经》"大哉乾元"四字。
一个从蒙古草原上杀出来的大汗,让汉臣从儒家最古老的典籍里给自己的政权找名字。
不仅如此,这份诏书还明白告诉天下:大元,是"稽列圣之洪规、讲前代之定制"的传承者。
所谓"列圣",说的是中国历代的皇帝。
七年前,忽必烈颁布《至元改元诏》,把年号定为"至元",同样取自《易经》"至哉坤元"。
一个国号,一个年号,用的全是汉家最正统的文化符号。
这件事放在历史里,一点都不寻常。
从1206年成吉思汗在斡难河源建立大蒙古国,到1271年忽必烈改国号为"大元",整整六十五年,蒙古人的政权从来没有给自己起过这样一个名字。
草原上的可汗叫"大蒙古国",叫"大朝",不叫"大元"。
这一次的改变,是忽必烈主动向中国历史传统靠拢的公开宣示。
但这件事也埋下了一个争论了几百年的问题:
宋朝在1279年被彻底灭亡之后,"中国"究竟还在不在?
那个喊着"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朱元璋,和那个在诏书里说自己是"中国皇帝"的忽必烈,对同一段历史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定性——谁说的才算历史的真相?
这个问题,到今天仍然没有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一】1279年3月19日,广东崖山
这一天,在广东新会崖山海面,南宋最后的战役打响了。
时间往前推两年。
1278年,南宋流亡小朝廷的宋端宗赵昰在广东沿海遭遇台风,帝舟倾覆,被救起后受惊染病,当年四月在今香港大屿山附近去世,年仅十岁。
大臣陆秀夫、张世杰随即拥立赵昺继位,改元祥兴,带着这支早已残破的流亡朝廷辗转抵达崖山,在那里扎下营盘,以为据点。
崖山位于今广东江门市新会区南,东有崖山,西有汤瓶山,两山延伸入海,银洲湖水由此出海,地形颇为险要。
南宋在那里建了行宫和军屋,也聚集了周边各地的义军,号称二十余万人。
但这二十余万里,大半是文官、宫女、家眷和非战斗人员,真正能打的兵力有限。
1279年正月,元将张弘范率精兵从三面围拢过来。
张世杰把千余艘战船用大索连接,排成一字长蛇阵,背靠陆地,面朝海面,把赵昺的御舟护在阵中。
这个部署,是打算背水一战,不给任何人留退路。
二月初六,张弘范下令总攻,以奏乐为信号。
元军水师从南北两面同时进攻,宋军在连番冲击下开始崩溃,七艘战船被接连攻破。
张世杰见无法支撑,斩断连船大索,率三十余艘带着余部突围。
陆秀夫的船太大,绳索缠绕,无路可退。
眼看元军舰船越来越近,陆秀夫先逼妻儿跳入大海,随后走到赵昺的御舟上,对这个刚满八岁的孩子说了一句话——"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
德祐皇帝,是宋恭帝赵显,三年前已在临安被元军俘虏,押往大都。
说完这句话,陆秀夫将玉玺系在赵昺身上,背起这个孩子,纵身跳入海中。
杨太后随后也投海殉国。
后宫嫔妃和大臣相继跟随。七天后,海面上浮现十余万具尸体。
史载:张世杰突围之后,本打算奉杨太后之名再寻赵氏后人,重整旗鼓,但听闻杨太后殉国的消息,也在不久后的一场大风雨中溺死于广东阳江附近海面。
宋朝,就此以最惨烈的方式走到了终点。
自公元960年赵匡胤黄袍加身建宋,到1279年崖山覆灭,三百一十九年。
这场覆灭,在后世留下了一句流传极广的话:"崖山之后无中华。"
这句话的背后,究竟有没有道理,要从元朝皇帝自己怎么看待这件事说起。
在古代,"中国"从来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民族国家概念。
这个词最早见于西周青铜器铭文,指的是"天子所在之地",也就是以中原为核心的地域,是一个文化和政治的概念,不涉及血统。
儒家典籍里有一句话,反复被历代士大夫引用:"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说的是,哪怕你来自边疆,只要你进入中华礼制的框架,认同儒家文化,你就是"中国"的一部分。
这套逻辑,不看血统,看的是文化认同。
北魏的鲜卑人,就是沿着这条路子走进来的。
孝文帝元宏在公元494年迁都洛阳,推行全面汉化,禁胡服、断胡语、改汉姓、通婚中原大族,把鲜卑族一步一步带进了中华文明的轨道。
五代十国里的沙陀族,也是用汉法建政,被纳入中国历史正统叙事。
所以,从儒家传统的逻辑来说,"谁是中国"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看你从哪里来,而是看你做了什么。
忽必烈显然对这套逻辑很熟悉。
【二】刘秉忠与一座城
忽必烈身边有个人,叫刘秉忠。
刘秉忠,邢台人,出身世宦家庭,精通《易经》、音律、天文、地理,年轻时还出家当过和尚。
1242年,他通过北方禅宗领袖海云禅师的引荐,见到了还是蒙古亲王的忽必烈。
两人一谈,忽必烈大为欣赏,把他留在了身边,此后三十余年,刘秉忠始终是忽必烈最倚重的汉族谋士之一。
《元史·刘秉忠传》记载,忽必烈曾对群臣说:"秉忠为朕尽忠三十余年,小心谨慎,不避艰险,言无隐情,其学问之深,惟朕知之。"
刘秉忠给忽必烈留下了两件最有分量的遗产。
第一件是国号。
至元八年(1271年),正是刘秉忠建议忽必烈取《易经》"大哉乾元"之义,把大蒙古国的汉文国号改为"大元",把这个政权从草原游牧国家的框架里拉了出来,拉进了中国历代王朝的谱系里。
第二件是一座城。
至元三年(1266年),刘秉忠受命在金国旧都燕京东北主持规划新都城,从至元四年(1267年)动工,一直建到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才完工,前后十八年,取名大都。
刘秉忠于至元十一年(1274年)八月突然无病而逝,享年五十九岁,没能看到大都完工的那一天。
大都城的格局,是按中国传统礼制城市的规制设计的——中轴线贯通南北,宫城、皇城、外城层层相套,与《周礼》所规定的理想都城格局高度吻合。这座城,就是今天北京城的前身。
一个蒙古人的国都,建在汉文化礼制的框架里,由一个汉族和尚设计规划。
这件事本身,说明的问题已经相当清楚。
忽必烈选择的,不是把汉地变成第二个蒙古草原,而是把自己变成中原大地意义上的"天子"。
忽必烈在大都建立之后,做了一系列在中国历史语境里具有重大象征意义的事情。
修史。
中国历来有为前朝修史的传统,"以史为鉴"是历代王朝维持正统叙事的基本方式。
元朝建立后,宋、辽、金三朝的历史一直悬而未决。
至正三年(1343年)三月,元顺帝下诏,由大臣脱脱以都总裁官身份,会同欧阳玄、揭傒斯等汉族学者,以及畏兀儿、钦察等其他族群的史家,共同修撰《宋史》《辽史》《金史》三部史书。
至正五年(1345年),三史编修完成,元顺帝亲自身着礼服接受三史,对宰相大臣说:"史书所系甚重,非儒士泛作文字也。彼一国人君行善则国兴,联为君者宜取以为法;彼一朝行恶则国废,联当取以为戒。"
这三部史书,后来全部进入了"二十四史",是今天研究宋、辽、金历史最重要的文献来源之一。
一个政权愿不愿意替前朝修史,是它是否认为自己处于中国正统传承之中的最直接信号。
用汉字年号。
元朝从头到尾,全部使用汉字年号:中统、至元、至正、大德、至大、皇庆、延祐……
每一个背后都有儒家典籍的出处,全是汉文化命名方式,没有任何蒙古语音译。
年号是一个政权文化身份的公开宣示。
建太庙与社稷坛。
太庙祭祀皇族先祖,社稷坛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这两样东西是中国礼制政治中皇权合法性的根基符号。
忽必烈在大都建立后,专门设立了太庙与社稷坛,并严格按照汉族礼制祭祀。
这件事说明,他认为自己的政权有资格、也有义务履行中国皇帝的宗教礼仪义务。
恢复科举。
元朝的科举历史颇为曲折。
忽必烈时代没有举行科举,到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年),才正式下诏恢复科举,并于延祐二年(1315年)举行第一次开科取士。
此后虽历经废止,但整个元代共举行了十六次科举考试,合计录取进士一千一百三十九人。
恢复科举,是把儒家文化体系作为选官标准的实质性举措,也是元朝对中原士大夫文化最直接的政治承认。
外交文书中的"中国"自称。
元朝对外国书里,始终以"中国"自居。
送给高丽、日本、越南的诏书,用的是"中国天子"或"大元皇帝"的称谓。
高丽史书里记载,高丽君臣把元朝皇帝称为"中国天子"。
这说明,"元朝是中国"不只是元朝皇帝自己的说法,而是当时整个东亚世界普遍接受的认知。
把以上这些放在一起来看,元朝皇帝对"中国皇帝"这个身份的认同,有相当扎实的制度和行为支撑,不是一句空话。
【三】元朝对汉人的压制:另一面的真实
历史从来不是单面的。
元朝对汉人的差别对待,是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无法回避。
史学界通常所说的"四等人"制度,虽然没有以独立法令的形式在元代史料中明确出现,但体现在元朝法律的各个条文里——蒙古人打死汉人,杖五十七下,征烧埋银了事;汉人殴死蒙古人,则不仅要被处死,还要没收家产,并断付给对方家属。
《元典章》里保留了大量这类判例,不同群体之间法律责任的悬殊,是白纸黑字的记录。
在科举制度上,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考试内容比汉人、南人简单,每次科举各族取士名额相当,但汉人南人人口远多于蒙古色目,实际录取比例相差极大。
在政治权力上,行省和路这一级的最高长官达鲁花赤,按元朝规定须由蒙古人担任,汉人不得染指。
在日常生活上,元朝法律还禁止汉人、南人畜养鹰犬打猎,禁止学习枪棒武术,甚至禁止江南农家使用铁制禾叉——这些禁令的背后,是对汉人聚众可能带来威胁的持续戒备。
这些事情,和元朝皇帝自认是"中国皇帝",是两件并行存在、并不矛盾的事。
一个政权可以同时宣称自己是某片土地的正统主人,同时又对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实行差别对待。
这不是逻辑矛盾,这是权力的日常运作方式。
历史上许多王朝都有类似的结构。
汉朝对匈奴人、唐朝对高句丽人的政策,也体现着明显的等级差异;明朝对西南土司、对蒙古人的政策,同样有区别对待的成分。
差别对待的存在,不能否定一个政权是"中国皇帝"的事实,但这种差别对待的程度和烈度,确实决定了这个政权在后世历史评价中的位置。
忽必烈晚年,已经开始对汉人有所疏远。
中统三年(1262年),汉人李璮叛乱,忽必烈察觉诸多汉族大族与之暗中往来,此后逐渐减少对汉人的信任,转而倚重色目人治理财政和地方事务。
这一转变,使得元朝"两条腿走路"的政治格局愈加明显——一条腿走在中原礼制的轨道上,另一条腿踩在草原传统的土地上。
至正三年(1343年)三月,大都国史馆里,一场持续已久的论战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
争论的核心是:辽、宋、金三朝,谁才是中国正统?
这个问题在元朝建立之初就已经出现,几十年里反复争论,始终没有定论。
北方汉族士大夫倾向于把辽、金视为北朝正统;南方士大夫则坚持宋朝是唯一的正统传承。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件事直接影响了三部史书的编修工作——一旦正统归属无法确定,史书就没有办法按照传统的"本纪—志—表—列传"格局来写。
脱脱最终拍板,给出了一个在当时显得异常清醒的答案:"三国各与正统,各系其年号。"
辽、宋、金,三朝并列,各为正统,谁也不统属谁,谁也不比谁低一等。
这个决定的妙处在于:它彻底跳出了传统"夷夏之辨"的框架,不再纠缠于谁是正宗汉人政权这个问题,而是把三朝统统纳入中国历史的正统叙事里,并把元朝定位为超越三朝、统一天下的新正统。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争论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个对中华文明毫无认同的政权,不会在"谁是中国正统"的问题上争论几十年。
元朝君臣用中国传统的"正统论"框架来争论自己的合法性,本身就证明,他们已经把自己纳入了中国历史的叙事体系之中。
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元朝从忽必烈时代就已经确定了方向的政治选择。
在同一年,元顺帝接受三史之后说了一句话,被记录在《至正新政》里:元朝修这三部史书,不只是在给前人立传,更是给自己的执政者寻找可以效法的镜鉴。
他要求文武百官从宋、辽、金三朝的兴衰里汲取经验,"善则仿效,恶则引以为戒"。
这句话,是典型的中国儒家政治语言。
用这种语言说话的人,把自己放在了中国历史传承的坐标系上。
至正三年,元朝为宋、辽、金三朝修成了史书,把自己定位为超越三朝的正统天下。
这套叙事,在元朝境内是说得通的。
大都的孔庙年年祭祀,汉字的年号一届届颁布,科举的考生三年一次走进考场,赵孟頫的书帖在士人之间流传,关汉卿的戏文在各地舞台上演出——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中华文明"在蒙古人的治下延续着。
然而,二十四年后的1367年,一个从淮右走出来的布衣朱元璋,在应天府颁布了一份《谕中原檄》。
这份檄文写道:"自宋祚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罔不臣服……夷狄何得而治哉!"
他喊出的口号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九十七年的元朝,在这份檄文里,被称为"北狄",被称为"夷狄入主",被定性为一段耻辱,而非一段传承。
朱元璋与忽必烈,对同一段历史,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定性。
两个人讲的,不可能都是真话。
但历史的真相,偏偏比这更复杂——就在同一个朱元璋,明朝刚刚建立,1368年,他不仅立刻下令为元朝修史,还把忽必烈列入历代帝王庙,亲自在大都为其立庙祭祀,并在《明太祖实录》里亲口称赞忽必烈"混一天下,宽恤爱人,亦可谓有仁矣",更说出了那句让后人久久无法释怀的话:"元虽夷狄,入主中国,百年之内生齿浩繁,家给人足,朕之祖父亦预享其太平。"
一个打着"驱逐胡虏"旗号起兵的人,坐稳江山之后,亲口说自己的祖父曾在元朝的太平岁月里安居乐业。
这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说的话。
而就在明朝建立八十八年后,一位来自江苏昆山的读书人,用一本积累了三十余年的读书笔记,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把"元朝时期中国究竟算不算亡国"这个问题,推向了此前从未有人触及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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