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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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记性一直不好,别怪他。"

这句话,我妈说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餐桌上的香菜从没断过,我妈每次皱着眉把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我爸都像第一次听说似的,愣一下,说"哦,忘了"。

我妈从没发过火。

她说我爸粗心,说他操心太多别的事,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信了三十年。

直到我妈走后不到两年,梁姨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刚坐下随口说了句"我不太吃葱"——我爸放下筷子,起身走进厨房,把那盘葱花炒蛋端进去,重新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出来。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酸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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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我爸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

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认真:"晓暖,梁阿姨下周六来家里吃饭,你和林宇也过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就是吃个饭,你别多想。"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妈走了还不到两年,牌位就摆在家里的柜子上。

那顿饭,我爸要把一个女人带进那个家。

林宇在旁边问我去不去,我说去,语气平得像在说去超市买盐。

那个周六,我和林宇到的时候,梁阿姨——梁素芬——已经在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说:"晓暖来了,我是梁素芬,叫我梁阿姨就行。"

我叫了声梁阿姨,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爸在厨房忙,锅铲碰锅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

我在客厅坐着,和梁素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话说出去都是轻的,压在心里的那些反而是重的。

饭做好端上桌,我爸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一盘一盘往桌上放。

梁素芬站起来帮他,两个人在餐桌边走来走去,配合得自然,像过了很多年的老夫妻。

我看着那一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最后一盘是葱花炒蛋,金黄的蛋裹着翠绿的葱,热气还在往上冒。

梁素芬坐下来,看见那盘菜,随口说了句:"国梁哥,我不太吃葱,有点呛。"

就这么一句话。

我爸放下手里的碗,看了她一眼,说:"那不行,这盘不能吃,我重新炒一个。"

他说完就站起来,端着那盘葱花炒蛋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旁,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锅里重新传来油热的声音,我爸在厨房里翻炒,梁素芬朝我笑了笑,说:"你爸太客气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转,一遍又一遍:香菜。

我妈不吃香菜。

三十年,我爸从来没记住过。

我妈每次都是自己把香菜拨到碗边,从来不说什么,最多皱一下眉头。

我爸看见了,就说一句"哦,又忘了",然后继续吃饭,下次照旧。

三十年。

我爸端着重新炒好的西红柿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梁素芬面前,说:"重新炒了一道菜,你尝尝。"

梁素芬夹了一口,说好吃,我爸笑了。

那个笑,我有点陌生。

不是不认识,是陌生,像一件你以为了解的东西,忽然被人从另一个角度摆在你面前,你看着它,知道是它,却对它感到陌生。

整顿饭我没怎么吃,林宇偷偷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没动。

饭后我爸和梁素芬坐在客厅说话,我去厨房洗碗,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声盖住外面的声音,也盖住我自己脑子里那个不停转的声音。

林宇进来帮我,低声说:"你还好吗?"

我说:"好。"

但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林宇没再问,就默默站在旁边帮我擦碗。

他是那种不多话的人,知道我有时候需要的不是解释,就是旁边有个人在。

我妈以前说林宇这个人选得对,说看一个人靠不靠谱,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在你难受的时候怎么站着。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说得对。

厨房的窗户朝外,夜风进来,把油烟的气味往外带,我站在那里,手在水里,脑子里走了很远的神。

我妈叫沈玉兰,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年轻的时候是厂里出了名的。

她嫁给我爸陈国梁,是经人介绍的,两家都是老实人,见了两面就定了。

我妈那时候二十出头,我爸大她三岁,在单位做会计,工作稳定,人也老实,没什么大毛病。

我妈跟我说过,她嫁给我爸之前,没什么浪漫的故事,就是觉得这个人靠谱,能过日子。

她是那种实际的人,不信什么非你不可,只信柴米油盐能不能对付。

婚后他们过的也是普通日子。

我爸上班,我妈后来也进了一家纺织厂,两个人各上各的班,回来各做各的家务,谁也不欠谁。

我是在他们结婚第五年出生的,独女,我妈把大半条命都搭在我身上。

真正让我记事的,是那张餐桌。

我家的餐桌是老式的圆形木桌,腿有一条有点晃,我爸说过很多次要换,一直没换,换到我妈走。

每天晚上,一家三口围着那张桌子吃饭,我妈做的菜,我爸吃,我吃,日复一日。

香菜这件事,我最早记得的,大概是我八九岁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锅汤,里面放了香菜。

她端上来,盛了一碗推给我爸,然后自己拿了汤勺把碗里的香菜全部捞出来,放到一边。

我问她:"妈,你不喜欢香菜吗?"

我妈说:"嗯,有股味,受不了。"

我爸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说:"哦,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我妈说:"没事,你记不住,我自己拨就行。"

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我慢慢大了,发现这不是偶然,是常态。

只要有香菜,我妈一定自己拨,我爸一定在旁边"哦"一声,然后没有然后。

但奇怪的是,我妈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气。

不是那种忍着的不生气,是真的不当回事。

我有一次忍不住替她不平,说:"妈,你都多少年了,他还是记不住,你也不说他两句?"

我妈正在剥蒜,头都没抬,说:"说什么?这点小事。"

"这点小事",她用这四个字把三十年打发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妈的大度。

她天生不斤斤计较,不是那种爱记仇的人,连这种小事都懒得放在心上。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一直没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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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我结婚前一年,亲戚家办了个聚会,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席上有道凉菜,里面拌了很多香菜,我妈夹了一筷子放在盘子里,挑了半天香菜才放进嘴里,却还是皱了眉,悄悄吐掉,用餐巾纸擦了嘴,把那道菜往旁边推了推。

这一幕被我爸的堂妹看见了,她多嘴说了一句:"二嫂,你不吃香菜?"

我妈说:"嗯,这个味道我受不住。"

堂妹就转头跟我爸说:"二哥,你不知道吗?你媳妇不吃香菜。"

我爸笑了笑,说:"知道知道,她不吃香菜,我记得的。"

这句话当时把我说愣了。

他说他记得的。

但三十年,餐桌上的香菜从来没少过。

那顿饭散了之后,我在路上走着,一直想这件事。

他说记得,但他从来没有做到。

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到底说明什么?

我那时候没想出答案,把这件事压下去,当成了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但那个细节,我从没有真正忘掉。

我妈这个人,脾气好,但不软。

她对我从来不是那种百依百顺的妈妈,该发火的时候发,该讲道理的时候讲,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

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回家说了句风凉话,她当场就把我说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条理清晰,没有一句重复,说完了还让我把她说的每一条复述出来,确认我听进去了,才算完。

就是这么一个人,对我爸那把香菜,说"没事,你记不住,我自己拨就行"。

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通这里面的逻辑。

直到后来,我在那本日记里,找到了答案。

我妈病了之后,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鸡飞狗跳的乱,是一种沉默的乱。

我爸那阵子话少,坐在客厅就发呆,我妈住院的时候他每天去,去了也不太说话,就坐在床边,有时候拿着我妈的手,有时候就看着窗外。

我妈倒是想得开。

她跟我说过,人这辈子,能活多久不是自己说了算,关键是活的时候没遗憾。

我问她有没有遗憾,她想了想,说:"有,但不多。"

我问她什么遗憾,她没说,换了话题。

我妈最后那段时间,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还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就一直躺着。

我每周末都去陪她,有时候我们聊天,有时候就各干各的,她看她的书,我在旁边坐着。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住。

头半年,他把自己关得很死,连门都不怎么出,我和林宇轮流去陪他。

他人瘦了一圈,但不肯说什么,问他也只是说"还好"。

但大概是第八个月开始,他接了个电话,我正好在旁边。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我,说了大概五分钟,挂了以后回来坐下,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问他谁打的,他说,老同事。

我没多问。

后来我发现他开始打扮了。

以前他穿衣服随意,T恤配什么裤子都行,但那阵子他开始叠衬衫,出门换皮鞋。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见浴室台面上多了瓶男士护肤品,还没开封,是那种百货商场卖的,不便宜。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站在浴室门口,清了清嗓子,说:"买来用用,皮肤干。"

我说:"哦。"

两个人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在跟人相亲。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我,在剥橘子,一瓣一瓣的放进盘子里,说:"你妈走了,我一个人,年纪也大了,身边有个人照应好。"

我没接话,胸口有股气,说不上是什么,憋着。

他说:"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能说什么?"

"晓暖。"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妈不在了,我还要过日子。"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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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没错。我妈不在了。他还要过日子。

但我就是听不进去。

我从来没想过我爸会再婚,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妈走了还不到一年,他就开始相亲了。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我喘不过气,更别说我那时候每次去看他,还要经过我妈住过的房间,看着那个牌位,看着他坐在旁边照常吃饭。

我跟他说过一次,我说:"能不能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等多久算够?"

我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好好过,别亏待自己。"

我听了这话,没说什么,站起来回家了。

路上林宇给我发消息问吃没吃饭,我回了个"吃了",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一个人开着车,在路上转了大半个小时才回去。

那条路我不知道开了多少遍,那天开得没有一段是清醒的,脑子里全是我妈的事,和我爸那句"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好好过"。

我妈真的说过这话吗?

还是他拿这句话来挡我?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不知道。

梁素芬这个人,是通过我爸单位的老同事介绍的,比我爸小两岁,寡居了好几年,退休前在学校工作。

我第一次见她,就是那顿葱花炒蛋的饭。

她那天穿得素净,说话客气,一口一个"晓暖",态度不卑不亢,不像是刻意讨好,但也说不上冷淡。

我看她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说反感吧,也不是,说接受,也接受不了,就是那种悬在中间的不上不下。

饭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洗手间,我爸趁机凑过来小声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松了口气,说:"她这个人踏实,不作。"

"踏实",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妈也踏实,踏实了三十年,然后走了。

饭后,梁素芬说要帮忙收拾,我说不用,我来。

她就在客厅坐着,我爸陪她说话。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隔着门听见他们聊什么地方的小吃好,聊退休生活,声音轻松,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我没忍住,悄悄往客厅看了一眼。

梁素芬正从沙发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一个相册翻看,那是我家的老相册,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老照片,我爸妈结婚时的,我小时候的,还有一些我妈年轻时候的独照。

我看见梁素芬翻到某一页,神情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随便翻看的停,是有些微妙的停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爸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梁素芬把相册合上放回去,笑着说:"没事,你们拍得挺好看的。"

那顿饭之后,我在我妈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那个房间,我爸一直没动,还是我妈在的时候的样子。

床头柜上放着她惯用的那瓶护手霜,衣柜里的衣服还在,梳妆台上的镜子前摆着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是黑白的,她大概二十几岁,头发扎在脑后,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真。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张照片,不说话。

窗外我爸和梁素芬还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我没在听,眼睛就落在那张照片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在想。

然后我低头,看见了床头柜抽屉没关严。

我不知道是什么冲动,伸手把抽屉拉开了。

里面放的东西不多,一副老花镜,几张收据,还有一个软皮本子,深蓝色的,封面有点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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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出来了,就是我妈在住院的时候合上放进去不让我看的那个。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腿上,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摸了摸封面。

软皮已经旧了,有几个地方起皮,说明用了很多年,或者经常被翻看。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字,那种横平竖直的工整小楷,她从年轻时候就写这样的字,几十年没变过。

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日期,没有年份,只有月和日。

下面是一段很短的话,说的是那天做了什么菜,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小事,平淡得像流水账。

我往后翻,内容也大多是这类,家里的日常,偶尔提到我,偶尔提到我爸。

语气一直很平静,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记录。

但越往后翻,我越觉得有些地方读起来味道不对。

不是文字上有什么异常,是有些段落,说的是一件事,起头和落尾之间,有什么东西被省略了,像是有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说。

我越来越慢地翻,越来越仔细地看。

翻到接近后半段的时候,我看到一段话,说的是一件我没有在场的事。

那次好像是我爸一个人出去了,回来很晚,我妈等他,他回来的时候状态有些不对,我妈问他,他说喝了点酒,朋友聚会。

我妈在日记里写: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就这一句,然后下面一整行空白,下一段换了话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这句话放在那里,什么也没解释,但重量很奇怪,像是一块石头被随手放在了路中间,绕不开,踢不走,只能看着它在那里。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接近最后几页的时候,内容明显不同了。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句子之间的距离拉开了,有些地方留了很长的空白,像是写了一半,停下来,过了很久再接着写的。

那几页里,我妈写到了我,写到了她生病以后想过的事,写到了一些我从没听她说过的话。

然后,我翻到了倒数第二页。

我妈写到了梁素芬。

不是泛泛的一句话,是四五行,写的是某一天在外面遇见她,两个人没有打招呼,我妈认出了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

日记里写:她走过去以后,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去买了菜回家。买了排骨和豆腐,还有一把香菜,走到家门口,想了想,又把香菜扔掉了。

我盯着这段话,手开始有点抖。

我妈认识梁素芬。

不是泛泛的认识,是比我所知道的早得多的认识,早到在这本日记的某个位置就已经出现了。

我把那段话反复读了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

字比前面少,只有短短几行,写的是我妈确诊之后的某一天。字迹有些颤抖,不像前面那么工整,但一笔一划都还清晰。

我读到最后一行,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颤抖,却写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我爸和梁素芬的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行字不长,十几个字,但陈晓暖读了三遍,每一遍读完,胸口那块地方就往下沉一次。

她慢慢合上日记本,坐在那里,没有哭,只是发呆。那行字,和她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她把日记本重新翻开,死死地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松动的方向,比她预想中的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