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蹲在劳务市场门口啃着两块钱一个的烧饼,西北风刮得脸生疼。手机响了一声,是中介老张发来的:“老李,有个活儿,月薪七千,伺候一个六十五岁的女雇主,住别墅,包吃包住,你干不干?”
我嘴里的烧饼差点没咽下去。
七千块啊,我在工地搬一个月砖也才挣四千出头。我今年四十五,老婆三年前查出尿毒症走了,留下一个正上大学的儿子,欠的债像座山压在我背上。这种钱,不干是傻子。
可我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请个四十五岁的男保姆,开这么高的工资?
老张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雇主姓周,以前是大学退休教授,老伴儿走了十来年,一个人住在城西的别墅区。前头换了五个保姆,都没干过仨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为啥都不干了?”
“嗨,老太太脾气古怪,规矩多。你去了就知道。”老张含含糊糊地把地址甩给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搭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栋三层小洋楼。铁门是欧式花纹的,院子里种着腊梅,黄澄澄的花骨朵在寒风里抖。我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羊绒衫的老太太站在门里,眼神锐利得像把刀,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
“你就是李建国?”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威严,“进来吧。把鞋脱在门口,换这双拖鞋。”
我刚跨进门,她就把门“咣当”一声反锁了。那一瞬间,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可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樟脑丸,也不是中药,像是某种陈年的、闷在角落里的东西。客厅正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穿军装的男人,眉眼跟周教授有几分像。
“那是我哥。”她淡淡地说,“七八年没的。”
我“哦”了一声,不敢多问。她把一份手写的“家规”递给我,整整三页纸,密密麻麻:几点起床、几点做饭、菜谱怎么搭配、二楼东边那个房间绝对不能进、晚上十点以后不许下楼、不许跟邻居闲聊……
最后一条让我手抖了一下:“雇主睡觉时,保姆必须把自己房间从外面反锁。”
我抬起头看她,她正用一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盯着我,慢悠悠地说:“小李啊,七千块不好挣。你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咬了咬牙——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周老师,我干。”
头一个月,我活得像头惊弓之鸟。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熬小米粥、蒸南瓜、煎一个荷包蛋——周教授的早饭十年没变过样。她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嫌吵。我站在餐厅门口,背挺得笔直,活像旧时候大户人家的下人。
最让我犯嘀咕的,是二楼东边那个房间。
那扇门永远锁着,门缝里时不时飘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有几回半夜,我躺在自己屋里,明明被反锁着,却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把这事憋在心里,不敢问,也不敢打听。可越憋越邪乎。我开始怀疑——这老太太,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前头那五个保姆,是真“干不下去”,还是……
第二个月的一天,周教授突然犯了心绞痛,脸白得像纸,瘫在沙发上直冒冷汗。我手忙脚乱给她含了硝酸甘油,又掐人中。她缓过劲儿来,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小李……上去……把东屋的门打开……喂他吃药……”
我愣住了。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塞到我手心,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拜托你了……”
我攥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一步一步上了楼。心跳得跟打鼓似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头,一张医用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半闭。床边的柜子上摆着一排药瓶,墙上挂着一张年轻时候的合影——是周教授和这个男人,两个人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那天晚上,周教授靠在沙发上,跟我说了实话。床上躺着的,是她的老伴儿,姓陈,十二年前中风成了植物人。所有亲戚朋友都劝她送养老院,连儿女都跟她翻了脸——儿子在美国,女儿在上海,都说她“伺候一个活死人,图什么”。
“图什么?”她苦笑了一下,望着窗外的腊梅,“我们俩,二十二岁认识,谈了八年才结婚。当年他为了我,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我答应过他,这辈子谁也不离开谁。”
她说,前头那五个保姆,知道屋里有个植物人,都吓跑了,还有一个偷过她的首饰。所以她立那么多规矩,请男的,开高工资,不过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陪她把这最后一程走完。
“小李,我不是防你,我是防这世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了那股子锐利,只剩下疲惫,“人老了,怕的不是死,是没人懂。”
我鼻子一酸,半天没说出话。
打那以后,我每天除了照顾周教授,还多了一份活儿——给陈老师翻身、擦洗、喂流食。我也不觉得苦,反倒踏实了。每个月七千块,我寄五千给儿子,剩下两千自己攒着。
前几天,陈老师走了,走得很安详。周教授没哭,只是握着他的手坐了一整夜。
她跟我说,房子她要卖了,去上海跟女儿住。临走那天,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里头是两万块钱。
“小李,谢谢你。”
我站在那栋空了的别墅门口,看着腊梅又开了一年。这世上的事儿啊,看着邪乎,其实背后都藏着一颗放不下的心。
七千块的工资,我挣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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