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烫,知了在老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屋里出来,正想晾到铁丝上,就听见堂屋里"咣当"一声——紧接着,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号。
我手里的盆"哐"地砸在地上,水溅了一裤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只见大姑姐家的小宝趴在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上,一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茶几上那只景德镇的青花瓷果盘碎了一地,瓷片白生生地扎眼。
我叫张桂兰,今年四十六,嫁到老李家二十三年了。婆婆走得早,公公还硬朗,跟我们一块住。大姑姐李秀芬比我老公大五岁,嫁在隔壁村,三天两头往娘家跑。这回她说要去县里办事,把五岁的小宝撂我这儿——"弟妹,你帮我看一下午,晚饭前我就回来接。"
我能说啥?嘴上应着"哎好好",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小宝从小被娇惯得没边儿,上回来把我新买的电饭锅盖子都给摔裂了。可话说回来,都是一家人,我能撵他走?
谁知道这才看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出了事。
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掏出兜里的纸巾按住伤口。小宝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身。我一边哄一边往外跑,骑上电动车直奔村卫生所。大夫看了一眼说:" 缝两针吧,不深,留不了大疤。"
我心里这才松了口气,掏钱、签字、抱着孩子在凳子上坐着,腿肚子还在打颤。
等到傍晚六点多,大姑姐才风风火火赶来。她一进卫生所的门,眼睛就直了,扑过去抱住小宝:"哎哟我的乖乖,这是咋整的?!头上咋还缠着纱布?"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小宝自己爬茶几去够果盘里的糖,没站稳摔下来的。
大姑姐的脸"唰"地就拉下来了。
"桂兰,话不是这么说。"她抱着孩子,眼圈红着,"我把孩子交到你手里,你就得给我看好喽。你说你这一下午都干啥去了?衣裳就那么重要?比我儿子还重要?"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
"这伤要是留疤可咋办?以后说媳妇人家都得嫌!"她声音越来越高,"卫生所这钱我不管,你出。还有那果盘——我妈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多少年了,你赔得起吗?"
我嘴唇直哆嗦:"姐,那果盘是咱妈留的不假,可一直在我屋摆着,是小宝自己爬上去……"
"你还狡辩!"她一拍大腿,"五岁孩子懂啥?你是大人你不知道收好?"
我憋了一肚子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回到家,我以为老公李建国能给我撑撑腰。结果这人听完,叼着烟,半天蹦出一句:
"姐说得也没错。你既然答应看孩子,就得看好。这事儿,你是有责任。"
我那一刻,心像被人攥住了,凉得透透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子叫得人心烦,屋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想起这些年,大姑姐隔三差五回娘家蹭饭,过年过节从来不空手回去,公公的退休金每个月还得贴补她一千。我从来没红过脸,没说过半个不字。
可这一回,我寒心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做饭,直接去了镇上女儿的出租屋。女儿小雨在镇中学当老师,看见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吓了一跳。我把事儿一说,闺女当场就火了:"妈,你不能惯着!这事儿必须说清楚!"
闺女陪我回了家。一进门,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开门见山跟她爸说:
"爸,我问你,要是这孩子是邻居家的,摔了,咱们家是不是该赔?"
她爸一愣:"那……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闺女说,"我妈不是保姆,是义务帮忙。法律上讲,无偿看护,只要没有重大过失,是不担责的。小宝自己爬茶几,这叫他自己的行为。再说了,那果盘多少年了,姑姑要是真当宝贝,咋不拿回自己家供着?放我妈这儿摔了就让我妈赔,天底下没这道理!"
她爸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闺女又转头看我:"妈,你这辈子太老实,谁都来踩你两脚。你不立起来,往后这种事没完。"
那天晚上,大姑姐又来了,张口就要钱。我没像往常那样赔笑脸,我把医药费的单子推过去:"姐,这钱我出,算我看孩子不周到的心意。但是果盘的事,咱得讲理。东西在我家放了十几年,你从来没提过要拿走。小宝是自己爬上去的,这账不能算我头上。"
大姑姐脸涨得通红,看了她弟弟一眼,想找帮腔的。
我老公低着头,搓着手,半天,说了一句:"姐,桂兰说得在理。"
大姑姐"哼"了一声,抱起孩子摔门走了。
屋里静下来,老公点了根烟,吸了两口,闷闷地说:"桂兰,是我糊涂。"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刷碗。水哗哗地流,我心里那股憋了两天的气,总算松了一点。
人这一辈子,对家里人掏心掏肺是应该的,可掏心也得有个边界。一味地忍让退缩,换不来人家的感激,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这口气,也为了让身边的人知道,你不是泥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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