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早上,天还黑得像锅底,我就被婆婆"咚咚咚"敲门声给砸醒了。

"小芳!起来啦!都几点了还睡?灶台冷得跟冰窖似的,等会儿亲戚来了喝西北风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了摸枕边的手机——五点二十。窗外北风"呜呜"地刮着,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屋里的暖气片摸上去也只是温吞吞的。我身边的老公张建国还在打呼噜,鼾声跟拖拉机似的,一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进门三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婆婆王秀兰,今年六十二,是个典型的农村老太太,嘴硬心也硬,从我嫁进来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嫌我城里来的娇气,嫌我工资没她儿子高,嫌我生的是闺女不是孙子。这些我都忍了,可这个年,她是铁了心要拿我立威。

腊月二十六那天,小姑子一家四口从省城回来了,连带着大伯哥一家三口,加上公婆、我们夫妻和闺女,满满当当十一口人。婆婆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今年过年的饭啊,都让小芳来做!她年轻,手脚麻利,也该让她练练手了。咱农村的规矩,新媳妇过年就得挑大梁!"

小姑子在旁边嗑着瓜子直点头:"就是就是,嫂子,这是应该的。"

大嫂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看着满屋子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笑着应了声"行",转身进了厨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个家的免费厨娘。早上五点起来熬粥、蒸馒头、剁馅儿;中午八个菜一个汤;晚上还要包饺子、炸丸子。婆婆呢,搬个小马扎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时不时来厨房指点两句:"盐放多了!""火太大了!""你这手艺,真是上不了台面!"

我的腰快直不起来了,手上全是被油溅的红点子,可没一个人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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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早上,婆婆又是天不亮就来砸门。我实在是撑不住了,眼泪"啪嗒"一下就掉在了枕头上。

张建国被我这一动弹给弄醒了,他揉着眼睛问:"咋了?大清早的哭啥?"

我把这几天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建国,我不是不愿意干活,我嫁进来三年,哪一年过年我没忙前忙后?可今年妈这是明摆着压制我!十一口人的饭让我一个人做,小姑子大嫂坐着看戏,妈还天不亮就叫我起床,我是这家的儿媳妇,不是这家的丫鬟!"

张建国听完,脸"唰"地一下就沉下来了。

他平时是个闷葫芦,对他妈那是百依百顺,我本以为他又要劝我"忍忍吧"。可这回他翻身就坐起来了,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妈!您出来一下!"

我赶紧跟出去。客厅里,婆婆正系着围裙准备进厨房做样子,看见儿子这架势愣了一下:"建国,你咋了?大过年的吼啥?"

张建国指着厨房说:"妈,我问您,小芳进门三年,您让她受过一天闲气没有?这次过年,凭啥就让她一个人忙?我姐和我嫂子是客人?她们手是摆设?"

婆婆一下子就炸了:"我是她婆婆!我让她干点活咋了?我当年伺候你奶奶……"

"妈!"张建国打断她,"时代不一样了!小芳白天上班挣钱,晚上回家带孩子,周末还得回来看您和我爸。她对这个家啥样,您心里没数吗?您今天要是再这样,这个年我们不过了,我带着小芳和闺女回她娘家去!"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惊了。小姑子从屋里探出头来:"哥,你跟妈说话咋这样?"

张建国瞪了她一眼:"姐,你也别躲清闲。从今天起,做饭洗碗,咱们轮着来。妈年纪大了该歇着,小芳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公公一直在旁边抽着旱烟没说话,这时候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开口了:"建国说得对。秀兰啊,咱也别欺负老实人。小芳这孩子,打进咱家门就没红过脸,你别把人家的好脾气当成软柿子捏。"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可这回是热的。

那顿年夜饭,是全家人一起做的。小姑子洗菜,大嫂切肉,张建国掌勺,公公烧火,连婆婆都默默地坐在我旁边帮我包饺子。屋里的暖气也热乎起来了,窗户上的霜化了,外面的雪映着屋里的灯,亮堂堂的。

婆婆包着饺子,突然小声说了句:"小芳,妈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妈,没事,都过去了。"

人这一辈子啊,婆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无非就是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敢吭声。可这家里的暖,不是靠一个人忍出来的,是靠所有人捂出来的。

那一夜的饺子,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