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五月初八,宜嫁娶的好日子。我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从婚车上下来。脚刚沾地,一股呛人的鞭炮味就直往鼻子里钻,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叫林秀芬,今年二十六,老家在皖北农村。新郎陈建军是我在杭州打工时认识的,处了两年对象,谈婚论嫁时,他妈一开口就要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得有三金一钻。我爸妈咬咬牙,把家里那两亩地的钱都贴上了,又东拼西凑借了八万,才把这门婚事撑下来。

按理说,给了这么多彩礼,婆家总该高看我一眼吧?

可我万万没想到,灾难,从我踏进陈家大门那一刻就开始了。

红盖头被人挑开的瞬间,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堂屋里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全是看热闹的亲戚。婆婆王桂兰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褂子,胸口别着朵大红花,脸上堆着笑,眼睛却跟刀子似的,从头到脚把我剜了一遍。

"新媳妇来啦!"她拖着长腔喊了一声,那声音听着热闹,可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司仪是村里请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捧着个红本本,开始念叨拜堂的规矩。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跟着建军磕完头,刚想起身,婆婆突然伸手把我按住了。

"芬啊,咱农村不比城里,规矩大。"她笑眯眯地说,"你刚进门,得给陈家的列祖列宗磕个头,给我跟你公公磕个头,再给在场的长辈一个一个磕过去。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不能省。"

我愣住了。建军在旁边脸色也变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院子里铺的是水泥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地皮发烫。我穿着租来的绣花鞋,膝盖底下垫了块薄薄的红布。

我咬咬牙,跪下了。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到地面,"咚"的一声闷响。第二个,第三个……一开始我还能撑住,可磕到第十几个的时候,眼前就开始冒金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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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数着亲戚:"这是你大伯,这是你二姑,这是你三舅奶奶……" 她念得不紧不慢,每念一个,我就得磕三个头。

亲戚有四十多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膝盖早就跪麻了,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妆都冲花了,眼睫毛上挂着的睫毛膏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想抬手擦一下,婆婆又开口了:"新媳妇磕头不能分神,这是对长辈不敬。"

我听见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王桂兰,是不是有点过了?"

"嘘——人家婆媳之间的事,咱别管。"

"我看就是故意的,听说彩礼给少了……"

少了?我爸妈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我跪在那块红布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抬眼瞟了一下建军,他低着头,攥着拳头,可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墙角的影子越拉越长。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两轮戏曲,邻居家做晌午饭的炊烟都散了。我跪在那儿,已经整整四个小时了。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小腿肿得像两根萝卜,绣花鞋勒进肉里,鞋面被汗水浸得发黑。我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连唾沫都咽不下去。

最后一个头磕完,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扑倒在地上。

是我妈冲过来扶的我。她从娘家赶来送嫁,本来该在客桌上坐着,可看着我这个样子,她再也忍不住了。

"桂兰嫂子!"我妈的声音都在抖,"你这是干啥?磕头哪有磕四个小时的?你这是要我闺女的命啊!"

婆婆把脸一沉:"亲家母这话说的,我们陈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你闺女嫁过来,就得守我们的规矩。受不了?受不了趁早回娘家!"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我被搀进新房,一屁股坐在床上,膝盖一弯就疼得钻心。我掀开裙摆一看,两个膝盖青紫一片,红布都被磨破了,渗着血丝。

建军这才跟进来,蹲在我面前,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秀芬,我妈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喜宴散了,宾客走了,鞭炮屑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眼睛瞪着房梁,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身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又把三金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走出了陈家大门。

建军后来追到我娘家,跪在我爸妈面前哭。婆婆也来了,话里话外是"年轻人闹脾气"。我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妈,那四个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婚,我离。永不原谅。"

如今离婚一年多了,我在县城开了家小服装店,日子过得清清静静。有时候夜里做梦,还能梦见那个滚烫的水泥地,梦见膝盖钻心的疼。

人这一辈子,吃苦受罪不怕,怕的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把你当外人作践。

姐妹们,嫁人之前,一定要看清楚对方的家,更要看清楚那个男人——关键时刻,他护不护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