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惠子,凝视》的神奇创作、《黎明的一切》的稳定输出后,如何突破成为三宅唱面临的重要问题。当个人表达已达峰值,是渐落式延续,还是激进式突围?被评为去年《电影旬报》十佳首位的《旅途中的日子》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旅途的日子》
不妨说,这三部电影都指向了对于人的内在精神困境的凝视,像是三宅唱的“自我凝视三部曲”。
如果说《惠子,凝视》是对意识层面可感知的自我的凝视,《黎明的一切》是对潜意识层面无法控制的自我(先天性病症)的凝视,那么在《旅途中的日子》中,三宅唱转向更具本体性的人类困境,那是在语言和文化的围裹中,对无意识层面的自我的凝视。
影片采用了精巧的嵌套结构。第一段故事从沈恩敬饰演的韩国赴日电影编剧李写起,她正在改编柘植义春的漫画《海边叙景》。画面转入剧中剧,河合优实饰演的忧郁女子渚,与高田万作饰演的闲散青年夏男在海滩相遇。他们在海边交谈,在山间漫游。
第二天台风袭来,两人在风高浪急的大海中游泳,大雨中灰蓝色的大海仿佛随时能将他们吞噬。渚回到岸边,望着仍在海中畅游的夏男,脸上充满不安。夏男游泳的画面切换为观众观看这一镜头的画面,第一段故事结束。
故事回到现实中,原来是一场影片映后见面会。佐野史郎饰演的鱼沼教授认为,这是一部带有情欲意味的电影。在李的独白中我们知道,她想通过影像来思考旅行的意义,却在回答观众提问时语塞。此时李正陷入无法下笔的窘迫(这是否也暗示了三宅唱自身的困境),语言的阻碍反衬出影像与远行的价值。
镜头一转,李前往突然离世的鱼沼教授家中吊唁,意外见到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突如其来的恍惚感让她再次陷入人生如梦的失语中。李独白道:“我困在语言的牢笼中,或许旅行只是为了逃离语言。”借由获赠相机的机缘,李决定踏上旅途。第二段故事结束。
第三段故事开场,隧道中火车的前景视角缓缓推进,黑暗中洞口渐显,直至雪国的苍茫铺满画面。在第一段故事中,渚也是通过一处混凝土洞口才发现夏男所在的海滩。两处洞口的意象遥相呼应,隐喻了两位女性从既有现实中逃离,找到属于自己的别有洞天。
被现代旅馆预约机制拒之门外的李,来到原生态的山间民宿。她与堤真一饰演的操着浓重方言的店主弁造,展开了一场关于语言与行为的实验。一个日语蹩脚,一个日语抽象,两人却凭借有限的词汇交流起艺术的本质。他们去弁造前妻家偷鱼,而弁造实则想看望自己的孩子;李听到警笛声以为偷窃败露,原来是警察把她遗落的相机送回。
奇妙的是,在语言和行为的双重错位下,李却渐渐释怀。当她不再拘囿于现实与文化的阻碍,不再执着于凝视无意识中那个疏离的自我,她的应对与行为也变得轻盈起来。她拾起笔开始书写,收起行装再次出发。
故事至此完结,影片则以克制的去戏剧化叙事,实现了人物内在精神的真实转变。三宅唱也借由这场带有现代性色彩的影像实验,在意识、潜意识与无意识的三重维度,完成了对人的自我凝视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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