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李文璇 实习生 张天甲
一只身长仅3.2厘米的“小狗”,竟让考古学家们操碎了心。
这不是真正的小狗,而是山东济宁邹城邾国故城出土的一件2400年前的铅钡釉陶小狗。经过长达六年的研究探索,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的专家们终于破解了它的身世之谜。这不仅为中国早期低温釉陶技术的发展提供了关键实证,更由此揭开了一段春秋战国诸侯争霸、南北物资互通的厚重历史。近日,相关研究成果登上国际学术期刊《Archaeological and Anthropological Sciences》(《考古学与人类学科学》)。
“小狗”是如何被发现的,年代是如何确定的,它的身上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近日,记者采访了山东大学考古学系教授路国权和博士生宋浦文。
出土“乌龙”:
挖出3.2厘米萌宠,初见被当成“唐三彩”
6月8日下午,在路国权的办公室里,记者终于见到了这只让考古界“操碎了心”的釉陶小狗。
眼前的它,实在惹人怜爱:一双大眼睛灵动传神,鼻头圆润,耳朵尖尖,短短的小尾巴微微上翘。它静静地趴在那里,身上错落有致地缀着蓝红相间的斑点,乖巧又安静。
它当然不是真正的小狗,而是由泥土与烈火淬炼而成的釉陶。但也正是这层绚丽釉衣的包裹,赋予了它超越肉体凡胎的“永生”。它就这样静静地穿越了2400年的漫长时光,带着春秋战国的风云密码,安然来到了今人面前。
这件釉陶小狗的重见天日,要追溯到2021年8月。当时,路国权正带领学生在邾国故城遗址的一处兵器作坊区进行发掘。8月26日下午4点左右,西部发掘区的学生杨慧神色凝重地走到他跟前:“老师,我们那边挖出了一只小狗,您去看看吧。”
顶着蒸人的暑气,手头的工作被打断,路国权眉头微皱,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急躁。他心想,之前发掘区也出过马骨之类的动物遗骸,便随口说道:“不就是动物的骨头嘛,按照程序正常清理、拍照、绘图、记录就行了,没必要专门叫我去。”
“可是老师,它特别小。”杨慧轻声补充。
“个头小不是更好清理吗?”路国权依然不解。
杨慧脸上现出欲言又止的愁容,她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错愕的答案:“因为,它是一只唐三彩小狗。”
听到这儿,路国权瞬间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学生说的“小狗”是指动物遗骸,没想到竟是一件色彩斑斓的器物。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们在西部发掘区已经工作了两个多月,年代较晚的文化层和遗迹单位早已清理完,8月起发掘的明明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地层和堆积,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件唐代的东西?
“难道地层判断错了?”他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自2015年3月起,路国权已经在邾国故城遗址带领学生发掘了整整五年。这片遗址的每一个地层、每一处遗迹单位他都烂熟于心,对东周时期的文物特点更是如数家珍。两个发掘区相距不过七十多米,带着满腹狐疑,他赶紧起身,大步朝“小狗”的发掘现场赶去。
循着学生的指引走到探方前,路国权低头一看,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这才恍然大悟,也彻底明白了学生为何会如此纠结。
眼前的“小狗”全长不过3.2厘米,宽仅1.6厘米,高也只有2.8厘米,盈盈一握。更令人称奇的是它的“长相”:小家伙通体施着莹润的白色釉,双眼点缀着蓝色,嘴部与尾部则抹着红棕色的釉彩,圆滚滚的身躯上还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蓝红相间的圆点。这斑斓绚丽的色彩,配上憨态可掬的模样,乍一看,确实太像唐三彩了。
抽丝剥茧:
拨开年代迷雾,锁定春秋战国
虽然眼前的“小狗”确实像极了唐三彩,但路国权心里清楚,这绝不可能是一件唐代文物。根据文献记载,邾国故城是东周时期邾国都邑和秦汉时期邹县县治遗址,早在唐朝建立以前就已经废弃了。
他的目光迅速在小狗身上游走,最终锁定在它的胎体上——这只小狗的胎体是红色的陶土胎,而唐三彩通常是白色的陶胎。更重要的是,邾国故城遗址自发掘以来,从未出土过任何唐三彩文物,倒是这种泥质红陶器皿在东周时期的地层中屡见不鲜。
既然小狗的年代不容易判定,那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和小狗一起出土的文物拿来看看。路国权立刻让学生把与这只小狗同坑出土的文物全都找出来。经过仔细比对,这些伴出的陶片无一例外,都是春秋战国之际的文物。
但路国权依然不放心。此前有较晚的遗迹单位打破过这个灰坑,有没有可能是清理遗迹时没清理干净,导致这件“小狗”混入了更早的地层?他又让人把打破该灰坑的遗迹单位里的陶片全部取出来,结果证实,那些也全都是战国时期的。
至此,路国权心里终于有了底:地层没有错,这只色彩斑斓的“小狗”,确确实实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产物。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探方里忙碌的学生狄金倩,忍不住打趣道:“小狄,既然出了一只小狗,看看能不能把另外十一个生肖也都挖出来,晚上给你加鸡腿!”
当天的发掘工作结束后,虽然没能挖出十二生肖,但路国权还是如约给学生们加了鸡腿。不过,这只“小狗”的真实身份,依然像一团迷雾萦绕在他的心头。
晚饭后,路国权坐在电脑前,开始检索资料。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这只小狗身上的色彩,与东周时期常见的一种玻璃珠饰“蜻蜓眼”极为相似,它们会不会同属铅钡硅酸盐制品?
河南淅川县徐家岭M10出土的蜻蜓眼(《文明在宛——南阳重要考古发现》)。西方的蜻蜓眼是钠钙玻璃,大概在春秋晚期至战国初年经欧亚草原丝绸之路传入我国中原地区,出现大量仿制品,也就是铅钡玻璃。
铅钡硅酸盐制品是中国古代的重要技术发明,技术源头大概率来自西亚或古埃及,经本土化后衍生出铅钡费昂斯、铅钡玻璃、铅钡釉陶三类关联产品。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蜻蜓眼”,就是一种色彩缤纷的铅钡玻璃珠饰。而眼前这只釉陶小狗,路国权觉得它更像是一件铅钡釉陶。
什么是釉陶?简单来说,就是烧制时挂了一层釉的陶器。它表面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像瓷器,可以理解为原始陶器向高温瓷器发展的过渡环节。而铅钡釉陶,则是中国早期低温釉陶的重要代表。大名鼎鼎的唐三彩,其实也是一种低温釉陶。
路国权拿起小狗仔细端详,发现它的尾部有一个管状通道,一直延伸到内腔。这意味着,工匠是先把小狗捏成形,而后插入细杆,握着细杆给陶坯上釉的。这种制作方法叫做“杆托施釉”,与“蜻蜓眼”的工艺如出一辙。
年代对上了,工艺也对上了,但早期铅钡釉陶文物数量极少,他的猜想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科技“体检”:
透视“骨肉”,破解绚丽外衣的配方之谜
好在,如今的考古工作者拥有了最客观的“证人”——科技。
为了在不损伤文物的前提下揭开谜底,路国权将与小狗同坑出土的炭化植物遗存送到BETA实验室进行碳14测年。检测结果是公元前485至前401年。看来,小狗确是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的制品。
年代之谜虽解,但材质之谜依然扑朔迷离。从2021年到2025年,路国权带着博士生宋浦文,联合山东大学考古学院陶瓷器考古实验室的申静怡、陆青玉两位老师组成研究团队,给这只小狗安排了一次全方位的“科技体检”。他们综合运用X射线荧光光谱、拉曼光谱、显微CT等多种手段,终于解读出了这份详尽的“体检报告单”。
报告首先揭示了小狗的“骨肉”。陶坯所用黏土的化学成分,与邾国故城出土的战国红陶残片及遗址原生黏土高度重合。这意味着工匠当年是“就地取材”,用邾国都城附近的泥土捏塑了它。
然而,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外衣”。经检测,小狗身上的白、蓝、红棕三类釉料,全部属于典型的铅钡釉体系。其中,红棕釉的显色原料是赤铁矿,这种矿物在山东储量丰富,使用历史可上溯至新石器时期的大汶口文化;白釉的显色原料则是含有铅、钡元素的矿物,使得釉面最终呈现出白色的,是烧制过程中氧化钡析出的大量微细晶体以及釉内的微气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抹蓝,它的显色原料有着一个极具东方韵味的名字——“中国蓝”。这是一种中国古代独有的人工合成钡铜硅酸盐颜料,流行于战国至东汉年间。此前,学界仅在战国晚期的马家塬、江陵楚墓出土的釉陶上证实过它的存在,而这只小狗的发现,直接将“中国蓝”应用于釉陶的历史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至此,路国权最初的推测得到了印证:这确确实实是一件铅钡釉陶。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令人费解的谜团:邾国本地并无铅矿,那么这层绚丽釉料中的铅,究竟从何而来?
身世追踪:
南方铅矿与本地黏土的“跨界相逢”
考古工作者解谜的过程就像是侦探探案,路国权团队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刨根问底,很快收获了新的惊喜。
为了追溯铅料的源头,路国权团队从科技“百宝箱”里拿出了新的工具:铅同位素分析。路国权解释说,虽然铅的产地很多,但不同地区产出的铅的同位素比值多有不同。对考古工作者来说,铅同位素比值就像是人的身份证一样,能由此找到矿物的“户籍地”。
路国权团队将“小狗”的铅同位素比值和同时期东周青铜器、古代铅矿同位素库进行比对。最终,这一数值落入浙东越国上虞银山铅矿特征值域。该矿铅料于春秋末至战国早中期大范围跨区域流通,而使用该矿铅料铸造的青铜器,大量出土于浙东、苏北、鲁南各地,年代与地域都和釉陶小狗完全吻合。
原来,小狗虽然是在邾国本地烧制的,但制釉的铅料却是从越国千里迢迢运来的。就像找到了最后一块散落的拼图,一幅遥远的历史图景在路国权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这还要从小狗出土的区域——邾国故城的兵器作坊区说起。自2015年起,山东大学考古团队便对邾国故城遗址展开了持续发掘。令人意外的是,在这片兵器作坊区,出土的大米数量最多、比例也最高。要知道,当时本地百姓的主食多为小米,能存储如此大量的大米,说明这里生活着一群“爱吃大米,也吃得起大米”的人。
不仅如此,该区域还出土了众多印纹硬陶残片。这种陶器是新石器时代晚期至汉代流行于浙江、江苏、福建等南方地区的典型器物。从饮食习惯到日用器皿,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当时在这里铸造兵器的,大概率是一群社会地位较高的南方人。
结合制作小狗的铅料来自越国,路国权大胆推测:这些身怀绝技的工匠,正是从越国远道而来的!
风云际会:
萌宠折射诸侯争霸的宏大史诗
越国的工匠为何会跨越千山万水,出现在邾国?这背后,牵扯出了一段诸侯争霸的恩怨情仇。
春秋时期,山东境内齐、鲁两国双雄并立,邾国虽是小国中的佼佼者,却常年夹缝求生。邾国疆域大致相当于今邹城全境和周边的济宁、金乡、滕州、兖州、费县的部分地区。邾国北接鲁国,自春秋初年起便屡遭鲁国用兵。为了在强邻的虎视眈眈下求得生存,邾国只能四处结交强国,寻找庇护。
到了春秋后期,邾国的命运更是随着君主的昏庸而跌宕起伏。公元前488年,鲁国兵临城下,邾国国君邾隐公竟仍在宫中悠然享用乐舞,最终沦为阶下囚。邾国向吴国求救,吴王夫差出兵伐鲁,隐公才得以获释。可他依旧不思悔改,不久又被吴王拘禁,两年后只得仓皇逃往齐国避难。
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天下格局骤变。流亡的隐公趁机向越国进言,越王勾践助他复国。然而仅仅两年后,越王便废黜了隐公,改立其子公子何。公子何与父亲一样昏庸,邾国从此一蹶不振。
与邾国的无力回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越国的如日中天。随着霸主地位的确立,野心勃勃的越王于公元前468年迁都琅琊(今鲁东南沿海),将南方的风俗人情、农耕技术与先进的工艺资源,引入了齐鲁大地。
在路国权看来,这只釉陶小狗正是这段特殊历史时期里,邾越两国人才与资源交融的见证。他表示,“小狗”出土的兵器作坊区,就相当于现代的“兵工厂”。据文献记载,越国青铜兵器铸造水平非常高。越国灭吴后,势力向苏北、鲁南地区深度渗透,极有可能派遣了一批兵器专家来到邾国指导铸造。与此同时,越国的矿产资源也在持续向北输送。
这只萌萌的“小狗”,不仅见证着中国陶瓷的发展,更蕴藏着诸侯争霸的风云际会。它不会说话,只是在泥土中静静沉睡,等待着有人来读懂它。如今,它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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