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批毕业的2000多名专项试点工程硕士中,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只有67人,占比3%左右,这与工程硕博培养强调“解决真问题”的目标导向尚存差距
多种因素综合作用,影响工程师队伍的薪酬待遇和职业认同,一些工程技术人员选择放弃长线技术深耕,一些顶尖工科毕业生在择业时优先流向薪酬更高、晋升更快的领域
当务之急是进一步打通工程能力评价和资格认证“制度接口”,助力我国工程师挺起胸膛走向世界,在全球范围内发挥更大作用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身边很多同学都认为,‘都读到博士了,不去高校很可惜’。说实话,我的首选也是高校。”华南一所高校智能交通专业博士毕业生李明(化名)坦言。
“在这样的观念影响下,一些优秀的工科毕业生本来是潜在的一流工程师,却可能成为‘二流科学家’。”接受《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时,多位学界、业内人士表示,我国正在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亟需高质量的工程师队伍作为人才支撑。但作为工程师的“预备队”,一些工科生不愿进工厂、到一线。
西南财经大学的研究数据显示,我国理工科毕业生从事工程技术职业的比例,已从2000年至2005年间的48.9%大幅下降至2015年至2020年间的18.76%。中国人事科学研究院2024年的调研显示,64.38%的受访者认为“我国工程师群体的职业发展需加强顶层设计”,70.53%的受访者认为“我国工程师群体缺少较大的职业进阶空间”。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了解到,导致工程师职业吸引力不强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工程师队伍的评价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导向偏差、覆盖面窄,需以激励评价机制创新为突破口,吸引“潜在的优秀工程师”进入工程实践领域,为优秀工程师畅通追求卓越之路。
在天津空天数字产业园时耘科技(天津)有限公司,工程师对多款机器人进行调试(2026 年 5 月 20 日摄) 孙凡越摄 / 本刊
让“解决真问题”成为工科指挥棒
“我们的战场不在考场,而在车间;我们的勋章不是证书,而是解决的难题。”哈尔滨工业大学仪器科学与工程学院毕业生朱澳在答辩席上如是说。
2024年6月,作为学校首批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硕士研究生,朱澳凭借在实习期间研制出核化工专用测控仪表,成为首位以实践成果替代学位论文毕业的学生。
学历教育阶段是卓越工程师培育的源头。为锻造契合产业实际需求的拔尖工程人才,我国于2022年启动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尽管试点院校鼓励学生以技术创新、装备研制等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但在首批毕业的2000多名专项试点工程硕士中,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只有67人,占比3%左右,这与工程硕博培养强调“解决真问题”的目标导向尚存差距。
在记者采访的数十名在读工程硕博学生中,多数人仍倾向以论文或“论文+实践成果”的方式申请学位。
业内人士表示,其原因在于论文易评价而实践成果难考核。一名高校受访教师坦言,用实践成果代替论文“初衷很好,但论文标准化程度更高、也更为稳妥,而选择实践成果则有风险,学生不敢轻易尝试”。
记者了解到,目前在工科学位申请环节,实践成果考核还缺乏全国统一且公认的认定标准,难以解决“是否有价值”“由谁来判定”等问题。不少受访师生反映,如果毕业时发表的是论文,将来申报高校教职、科研项目时仍能获得认可,但实践成果则未必能被接受,“长远看可能还是多发论文更有用”。
受访专家认为,应在国家层面设立工程师队伍专项评价通道,将解决产业关键问题的技术突破、高价值专利等与学术成果进行等效评价,助力具备高水平实践成果的优秀工程技术人才脱颖而出。
武汉理工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执行院长谢长君建议,推行“代表作”评价制度,将攻克的关键技术、高价值专利等纳入核心考核指标,进一步推进人才培养评价体系和评价标准改革,引导学生在企业实践中锤炼“真本领”,实现“实践出成果、成果可毕业”。
“实践成果能够与论文‘同台竞技’,工程师就获得了源头的认可与尊重。”一名受访人士说。
科学评价精准激励引人留人
工程师是实践导向、问题牵引、经验驱动、慢成长、强细分的职业群体。近年来,我国创新技术技能人才评价制度,分专业领域建立健全工程技术人才评价标准,着力解决评价标准过于追求学术化等问题,重点评价其掌握必备专业理论知识和解决工程技术难题、技术创造发明、技术推广应用、工程项目设计、工艺流程标准开发等实际能力和业绩。
但是,在工程技术人才激励评价方面,重学历、论文、头衔,轻能力、实绩、贡献等人才评价“惯性”消解仍需发力。实践中,仍有工程师项目多、经验增长快、解决问题能力强,但无论文、资历浅,评定职称时不占优势;还有一些重大工程突破、核心技术掌握可能耗时5~10年甚至更久,短期难见“显性成果”,在人才评价中的作用发挥有限……多种因素综合作用,影响工程师队伍的薪酬待遇和职业认同,一些工程技术人员选择放弃长线技术深耕,一些顶尖工科毕业生在择业时优先流向薪酬更高、晋升更快的领域。
北京交通大学国家交通发展研究院院长助理周晓雪建议,加快完善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机制,制定针对性强、具有可操作性的细则,通过提高工程类岗位收入、消除高学历工程技术人才参评不同序列职称的待遇与福利差异等手段,吸引更多优秀青年投身工程领域。
与此同时,聚焦荣誉表彰激励,着力增强工程师的职业认同感、荣誉感与使命感,进一步提高工程师的社会地位,有利于充分调动工程技术人员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
“科学家发现世界,工程师改变世界。现在很多问题,科学理论已经解决了,比拼的就是谁把理论转换为实践,这需要工程师发挥关键作用。”中国工程院院士、同济大学党委书记郑庆华说。多名受访中国工程院院士表示,在不少人印象里,科学家似乎比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缺乏应有的“位置”和“户口”,不利于工程师群体职业荣誉感的树立。
2024年1月19日,首次“国家工程师奖”表彰大会在北京召开,对81名“国家卓越工程师”和50个“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进行表彰。“国家评选开了一个好头,在工程师群体内影响非常大。”中国航天科工航天三江锐科激光副董事长、总工程师闫大鹏说,希望搭建多层级荣誉体系,形成持续性激励。
受访人士建议,通过多种形式、多种渠道宣传工程师群体攻坚克难、锻造辉煌的感人事迹,营造尊重工程师、崇尚工程师的社会氛围。
“通过优化人才评价体系、增强职业荣誉感,让那些在工程一线解决实际问题、创造重大价值的工程师受尊重、得实惠、有发展,树立以技术立身、以卓越为荣的鲜明导向。”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石油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院长孙金声说。
在吉林省仿生机器人创新中心的具身智能训练场内,机器人数据采集工程师在操纵机器人(2026 年 4 月 21 日摄) 张楠摄 / 本刊
让中国工程师昂首挺胸走向世界
商务部的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对外承包工程业务完成营业额12772.9亿元人民币。随着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扎实推进,我国工程师在全球范围内发挥更大作用的需求日益迫切。
与此同时,由于我国工程技术人才评价体系与国际规则存在差异,中国工程师职业资格的国际认可度还不高,容易对中国工程技术“走出去”产生不利影响。
目前,我国已与20个国家的工程师组织建立合作伙伴关系,但仅与4个国家签署了工程师互认协议。这导致在一些海外工程项目建设中,中国工程师设计图纸、编写技术文件后,还要再找资质被认可的外籍工程师签字。
加快国际互认步伐,是助力工程师走向国际舞台、提升国际地位、成长为国家栋梁的“通行证”,当务之急是进一步打通工程能力评价和资格认证“制度接口”,助力我国工程师挺起胸膛走向世界,在全球范围内发挥更大作用。
目前,我国推动工程师国际化与能力互认的主要平台之一,是中国科协倡导成立的中国工程师联合体。“我们已牵头建立一套国际等效的工程师能力评价体系,但目前影响力有限。”联合体秘书处办公室有关负责人建议,从国家层面加大各部门统筹力度,建立工作机制,形成统一对外的工程技术人员能力评价标准。
国内一些高校也积极推动工程师教育“走出去”。2025年9月,同济大学、中国交通建设集团、肯尼亚内罗毕大学等各方代表就共建同济大学肯尼亚国际工程师学院签署合作协议。根据共建协议,同济大学将负责同济大学肯尼亚国际工程师学院的顶层设计,包括招生机制、培养模式及学业认定方式等。该合作旨在探索建设国际工程教育人才认证新路径,以“教育出海”服务“企业出海”“标准出海”。
此外,专家建议以“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及合作基础深厚的国家为突破口,研究适时加入或推动签署相关国际(区域)工程师互认协议,持续扩大双边、多边互认范围,融入并影响国际规则,助力工程师更好“走出去”。 (采写记者:刘祯 许晋豫 周颖 杨思琪 熊翔鹤 何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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