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苟师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忆秦娥刚在台上吐完《李慧娘》的最后一口火。
十八年了,她替半身不遂的苟师争回了这口气。
台下的掌声快把剧院老旧的房顶掀翻,她提着水袖往下走,满脸是汗,只想着赶紧让苟师看看这满堂彩。
可刚迈下台阶,半天没露面的胡三元带着一身刺鼻的劣质酒气,猛地扑上来死死勒住她。
一向比石头还硬的舅舅,竟当着满后台的人嚎啕大哭:“娃呀,苟师一走,这天下就只剩我知道了!有个秘密,舅瞒了你整整十八年啊!”
后台的墙皮掉得斑驳,空气里全是樟脑丸、劣质水粉和人汗混杂的馊味。
忆秦娥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老刘把勒头带死死往后扯。
她双手抠住桌沿,指甲盖泛出青白色。眼角被高高吊起,头皮扯得像要裂开。她没出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轮椅的轱辘碾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苟师被推了进来。他歪着脑袋,半边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了。嘴角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推轮椅的徒弟拿毛巾去擦,苟师一巴掌打开。他哆嗦着手,把轮椅摇到忆秦娥身后。
镜子里多了一张枯槁的脸。苟师盯着镜子里的忆秦娥,嘴巴张了张,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噜声。
忆秦娥从镜子里看着他。
“苟师,水袖我加了半尺。”忆秦娥说。
苟师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轮椅的扶手,骨节凸起,像老树根。
角落里的道具箱旁边,胡三元蹲在地上。
他不看镜子,也不看苟师。他手里攥着个没标签的绿玻璃瓶,仰起脖子往嘴里倒。
喉结剧烈滚动。酒顺着下巴流进敞开的领口里。
剧团的人来来回回搬东西,没人敢跟胡三元搭话。今天汇报演出,胡三元是主排的打鼓佬。
快上场了,他还在这灌黄汤。
忆秦娥转过头,勒头带崩得很紧,她只能僵着脖子看过去。
“舅,别喝了。”
胡三元没抬头。他把空酒瓶往地上一砸。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天塌下来,我的鼓点不会停!”胡三元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瞪着地上的碎玻璃,“秦娥,上台!”
前场的锣鼓家伙响了。声音穿透厚重的红丝绒幕布,震得后台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胡三元抓起两根鼓槌,大步朝乐池走去。路过苟师的轮椅时,他停了一下。
苟师没看他,只盯着前方的幕布。
胡三元咬了咬牙,一头扎进暗处的乐池。
大幕拉开。
灯光打在台上,白花花的刺眼。忆秦娥踩着碎步出场。
她是李慧娘。
台下的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闷热,没有风。
乐池里传出一声爆响。胡三元的鼓槌砸在鼓皮上,像炸开了一颗惊雷。
忆秦娥的身体跟着鼓点抖了一下。水袖甩出,甩出半尺长的白练。
鼓点越来越密,像急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胡三元的膀子抡成了风车。汗水从他额头上甩出来,砸在乐池的木板上。
忆秦娥开始走“鬼步”。
脚底下像踩着冰。上身纹丝不动,脚下却飘得像一阵烟。
苟师坐在侧幕的阴影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那双脚。口水又流了下来,他浑然不觉。
松香粉撒在火把上。忆秦娥鼓起腮帮子。
一口气喷出,三尺长的明火在台上轰然炸开。火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也照亮了侧幕苟师半张干瘪的脸。
台下爆发出叫好声。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胡三元的鼓点彻底疯了。他不看谱子,也不看台上的指挥。他只盯着台上的那团火。
鼓槌的木屑飞溅起来。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跳出皮肉。
最后一唱段。李慧娘的幽怨和绝望,全压在这一嗓子上。
忆秦娥的嗓子已经喊出了血腥味。汗水冲开了脸上的脂粉,在下巴上汇成一条浑浊的线。
她猛地转身,水袖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火把熄灭。台上只剩下一束冷光。
戏停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叫好声、鼓掌声像塌了山一样压过来。
忆秦娥站在光圈里,胸口剧烈起伏。她转过头,视线穿过光柱,看向侧幕。
苟师的轮椅还停在那里。
他的头依然歪着,但那只一直半攥着的枯手,此刻正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来。
大拇指竖在半空中。
指尖停顿了不到两秒钟。随后,那只手重重地砸在轮椅的扶手上。苟师的脑袋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大幕缓缓合拢。
厚重的幕布彻底隔绝了台下的喧闹。
忆秦娥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提着沉重的水袖,踩着木头台阶往下走。脚底的厚底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轮椅上那个垂着脑袋的人影。
刚走到台阶尽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胡三元扑通一声跪倒在水泥地上。他死死抱住忆秦娥的腿,脸埋在她大红的戏服里,像个被开水烫了的牲口一样嚎啕大哭。
“娃呀!戏唱成了!唱成了啊!”胡三元的哭声盖过了前台还没散去的掌声,他的嗓子彻底破了,声音在后台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可是秦娥,舅心里苦啊!有个事,舅瞒了你整整十八年!今天苟师一走,这天下就只有我知道了!”
后台里收拾道具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儿。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忆秦娥僵在原地。她的腿被胡三元抱得死紧,动弹不得。
“舅,你起来。”忆秦娥去拽他的胳膊。
胡三元不撒手。他扬起脸,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眼角的皱纹里夹着没擦干净的汗泥。
“你别拽我!今天我不说出来,我得憋死!”胡三元嘶吼着,伸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胡三元的半边脸瞬间红了。
忆秦娥的手停在半空。
“十八年前,你刚进团。”胡三元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你嗓子不行,身段像木头。团长要赶你走,说你这辈子就是回村喂猪的命。”
忆秦娥咬紧了牙。这段事她知道,她靠着天天早上在河边喊嗓子,生生把嗓子喊破又长好,才留下的。
“你以为是你自己喊嗓子留下来的?”胡三元突然冷笑了一声,眼泪顺着冷笑挤出来,“那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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