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离婚那年,满城都在看忆秦娥的笑话,只有封潇潇红着眼说要带她走。
可最后走在火车站的,只有封潇潇一个人。
这二十年,忆秦娥拼了命唱戏,成了名角,半夜腿疼得睡不着时,总觉得当年是自己那桩烂事连累了他。
直到剧团翻修老库房,忆秦娥亲自去寻一件当年的旧戏服,无意间磕开了老团长生前死死锁住的铁皮箱子。
扒开一堆烂账本,一封信赫然掉了出来。
看清信封上的字,忆秦娥手一抖,手电筒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西京城入了秋,雨下得连绵不绝,剧团排练厅的墙根处泛起了一层绿色的霉斑。
忆秦娥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木的戒尺,站在排练厅中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线毛衣,头发紧紧挽在脑后,没有一丝乱发。五十出头的人了,背脊依然挺得像一根标枪。
“腿抬高!腰上的劲儿呢?卸了?卸了你唱什么武旦!”
啪的一声,戒尺打在小徒弟赵青的小腿肚上。赵青疼得一哆嗦,眼圈立马红了,硬是咬着牙没敢吭声,把那条腿又往上硬生生拔高了半寸。
忆秦娥围着赵青转了一圈,目光刀子一样在小姑娘身上刮。
“气沉丹田,声从脚底板往上顶。你这是在嗓子眼里打转,跟猫叫春有什么分别?重唱!”
周围十几个伴奏的乐手和配角都屏住呼吸,连拉板胡的老李头都不敢随便咳嗽。剧团里谁都知道,忆秦娥是戏痴,排起戏来六亲不认。
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了,外头的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现任团长王平搓着手走进来,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脸上堆着笑。
“忆老师,歇会儿,歇会儿。这帮小年轻经不住你这么熬。”王平冲赵青挥挥手,示意大家解散。
忆秦娥没接话,走到墙边的条凳旁坐下,拿起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胖大海泡的温水。
“市里批下来了。”王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你的从艺五十周年回顾展,定在下个月初六,大剧院。这可是咱们西京文化界的一件大事。”
忆秦娥盖上茶缸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就按之前说的,演两场全本的《游龟山》和《白蛇传》,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剪彩发言,我不耐烦听。”
“那是,那是。咱们肯定以戏为主。”王平连连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就是这经费上……市里给的补贴不多。咱们这舞美、灯光,还有外头的宣传海报,到处都是张嘴要钱的地方。”
忆秦娥抬头盯着王平。
“没钱就不搞灯光,不搞宣传。戏台上,有角儿,有乐队,就能唱。以前在乡下土台子上唱,底下一千多号人,照样听得如痴如醉。”
王平干笑了两声。
“忆老师,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包装,不宣传,没人买票进剧场啊。不过,经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有大老板愿意赞助咱们,而且人家点名了,全额赞助,不要任何回报。”
忆秦娥皱起眉头。
“哪个大老板这么大方?别是煤老板想借着咱们剧团的名头洗钱。”
王平赶紧摆手。
“哪能啊,是咱们西京走出去的文化商人。人家说了,跟你还是老相识。”
王平话音刚落,排练厅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径直开进了剧团坑洼不平的院子,稳稳停在排练厅门口的台阶下。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正好溅在门口贴着的那张泛黄的演出海报上。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助理,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接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迈进了水洼。
男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羊绒围巾。他夹着一支雪茄,目光越过雨幕,直直地看向排练厅里坐着的忆秦娥。
排练厅里的人都看直了眼。剧团这种清水衙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这种派头的人。
男人推开拦在前面的王平,径直走到忆秦娥面前。他没打伞,肩膀上沾着几滴雨水。
“秦娥。”
男人开口,声音浑厚,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音。
忆秦娥手里的搪瓷茶缸抖了一下,水晃出来,洒在她的灰毛衣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她没去擦,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二十年了。
岁月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多了皱纹,腮帮子也松弛了些,但他身上那种混杂着精明和自负的气质一点没变,反而因为有钱了,变得更加张扬。
“封潇潇。”忆秦娥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干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封潇潇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显然是花大价钱做过的烤瓷牙。
“难为你还认得我。二十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倔,连杯热茶都不给我倒?”
忆秦娥站起身,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条凳上。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封潇潇环顾四周,看着掉墙皮的屋顶和破旧的木地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听说你要办五十周年大展,我这个老朋友,总得回来出份力。”
王平在旁边赶紧插话:“忆老师,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封总。封总现在的文化公司在南方做得可大了,这次专门飞回西京,就是为了赞助你的大展。”
忆秦娥没看王平,眼睛始终没离开封潇潇。
“我不需要赞助。剧团有剧团的规矩。”
“秦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地方。”封潇潇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忆秦娥的胳膊。
忆秦娥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
两人对峙着,排练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年轻的演员们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
“行。”忆秦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巷口那家羊肉泡馍馆。”
巷口的老李泡馍馆开了三十年,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桌面上永远结着一层擦不掉的油泥。
忆秦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掰着手里的死面饼。
封潇潇坐在对面,看着面前油腻的桌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和筷子。
“你以前吃这家的泡馍,连掉在桌上的羊肉碎都要捡起来吃掉。”忆秦娥头也没抬,手里的饼掰得细碎。
封潇潇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脏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篓里。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嘛,秦娥。南方水土养人,我现在吃不惯这些重油重盐的东西了。”
“吃不惯就别吃。”忆秦娥把掰好的馍推给服务员,要了碗热汤。
封潇潇没点吃的,只是要了一杯白开水。他看着忆秦娥,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
“你还是老样子,脾气一点没变。这二十年,你过得挺苦吧?”
忆秦娥盯着面前的粗瓷碗。
“有戏唱,有口饭吃,苦什么。”
“别骗自己了。”
封潇潇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当年的那些事,我在南方也听说了。前夫到处败坏你的名声,剧团里那些小人又排挤你。你一个人把这些烂摊子扛下来,全靠拼了命地练功、演出,才有了今天这个‘秦腔皇后’的位子。秦娥,你太要强了。”
忆秦娥的双手在桌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当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直愣愣地扎进她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离婚那年,她被前夫诬陷在外面有染,名声臭大街。整个西京城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出去买个菜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剧团停了她的戏,要把她下放到乡下。
那时候,只有封潇潇站出来,说相信她。
封潇潇那时候也是剧团里的武生,前途无量。他拉着她的手说:“秦娥,这破地方咱们不待了,我带你去南方,咱们下海经商,饿不死。”
她信了。她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收拾了两个编织袋的行李,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等了一天一夜。
封潇潇去了哪里?
最后剧团里传来的消息是,封潇潇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开除,连夜坐火车逃去了南方。大家都说,他是为了保全忆秦娥,主动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揽,背着黑锅走人的。
这二十年,忆秦娥把这笔债死死记在心里。她觉得是自己毁了一个好角儿,毁了封潇潇的一辈子。
“当年……”忆秦娥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因为我那档子破事,你也不会在剧团待不下去,背井离乡。”
封潇潇喝水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忆秦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伸手覆在了忆秦娥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当年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光明正大地把你带走。现在不一样了。”
封潇潇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忆秦娥粗糙的手背,“我现在有能力了。你的五十周年大展,我一定要办成全国轰动的文化事件。我要让全西京城的人看看,当年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女人,现在是怎么站在云端的。”
忆秦娥猛地抽回手。
“戏就是戏,不是拿来赌气和争面子的工具。”
“秦娥,你听我说。”
封潇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忆秦娥面前,“这是我让公司团队连夜做的策划案。咱们不光演老戏,我们要重新编排。加交响乐,加激光舞美,服装全部重新定做,用苏绣。我还会联系几家国家级的电视台来录播。最关键的是……”
封潇潇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精光。
“我们要在最后一场演出的谢幕环节,设计一个环节。大屏幕上播放你这二十年吃苦受罪的纪录片,配上悲情的音乐。然后我,作为二十年前的故人,手捧九十九朵玫瑰上台。这个话题度,你信不信,绝对能把咱们的票房推上天。”
忆秦娥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满脸兴奋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纪录片?玫瑰花?话题度?”忆秦娥一字一句地重复着。
“对!现在搞艺术,就是要会讲故事。观众就爱看这种苦尽甘来、破镜重圆的戏码。”封潇潇越说越激动。
忆秦娥站了起来。
“封潇潇,你脑子进水了吧。”
封潇潇的笑容僵在脸上。
“秦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唱的是秦腔。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骨血。”
忆秦娥指着门外大雨中的西京城,“我在这城里唱了五十年,底下那些老戏迷,是来听我嗓子里的功夫,听《游龟山》里的忠孝节义,听《白蛇传》里的恩怨情仇!不是来看我忆秦娥在台上卖惨,更不是来看你捧着花装什么大尾巴狼!”
“秦娥!你别不识好歹!”
封潇潇也火了,站起身来压低声音吼道,“你以为现在还是二十年前?你那两嗓子干嚎,除了几个快进棺材的老头老太太,还有谁听?没我的包装,你那大展就是个乡镇草台班子水平!”
“那就当草台班子办。”忆秦娥把十块钱拍在桌子上,“这碗面我请了。你的钱,留着包装别人去吧。”
说完,忆秦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剧团里鸡飞狗跳。
封潇潇没有走。他直接绕过了忆秦娥,拿钱砸晕了王平团长和市里的主管领导。
一箱一箱的现金砸下去,剧团里开始出现奇怪的机器,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导演,还有那些嘴里成天挂着“流量”、“IP”、“转化率”的宣发人员。
忆秦娥每天按时来排练,但排练厅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木质的背景墙被拆了,换上了巨大的LED显示屏。伴奏的乐队被挤到了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音响和一台电子合成器。
这天下午,排的是《白蛇传》里的“断桥”一折。
忆秦娥穿着素白的水衣,手持折扇,刚要起范儿。
“停停停!”那个年轻的从南方来的执行导演拿着扩音喇叭喊了起来。
忆秦娥收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忆老师,这块的情绪不对。白娘子看到许仙,那种怨恨、委屈、还有爱,你要通过肢体语言表现出来。不要干巴巴地站在那里唱,你要跑,要在舞台上摔倒,要声泪俱下。”年轻导演大声指挥着。
忆秦娥握紧了折扇。
“断桥相会,白素贞是蛇仙,哪怕落难,仙气不能散。身段讲究的是外圆内方,我一动一步都是有程式的,你让我像个泼妇一样在台上打滚?”
年轻导演不耐烦地挥挥手。
“哎呀,忆老师,咱们得迎合现代观众的口味。那种慢吞吞的程式化表演,观众早就看困了。我们要的是视觉冲击力!还有,这段唱腔太长了,足足十二分钟,砍掉一半,后面直接接一段劲爆的二胡独奏。”
忆秦娥脑子里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把手里的折扇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音响设备前,一把拔掉了电源线。
刺耳的电流声后,排练厅里陷入死寂。
“谁敢动我的戏本子一个字,这戏我就不唱了!”忆秦娥指着大门,“带着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滚出剧团!”
封潇潇从二楼的监控室跑了下来,脸色铁青。
“忆秦娥!你闹够了没有?”封潇潇冲到她面前,“这是签了合同的!两百万的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了,你一句不唱了就行了?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忆秦娥扬起下巴,毫不退让。
“我砸锅卖铁赔给你。别拿钱来压我。二十年前我净身出户都没怕过,现在我还能怕你那几个臭钱?”
封潇潇气极反笑,他指着忆秦娥的鼻子。
“好,好,你清高。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水灵灵的角儿?你以为西京城缺了你忆秦娥就没戏唱了?我告诉你,我随便捧个年轻的出来,照样能把大剧院塞满!”
“那你去捧。别在我这儿脏了秦腔的台子。”
忆秦娥转身走回化妆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落了锁。
门外传来封潇潇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踢门声。
忆秦娥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细纹。刚才的愤怒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她不明白,二十年过去,那个曾经和她在月下谈论戏魂、为了她敢跟整个剧团对抗的封潇潇,怎么会变成这副唯利是图的恶心嘴脸。
难道时间真的能把一个人改变得这么彻底?
接下来的几天,忆秦娥彻底罢演。王平天天来敲门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搬出了市里的领导施压。
忆秦娥只有一句话:“按老规矩唱,我就演。乱改戏,没门。”
事情僵持住了。距离大展开幕还有不到二十天。
这天下午,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封潇潇的团队撤回了酒店,说是要开会商量对策。
王平夹着皮包,满头大汗地找到正在水房洗衣服的忆秦娥。
“我的姑奶奶,你就让一步吧。封总那边松口了,说唱腔和身段可以不动,但服装和道具必须用他们公司设计的新版,说是要体现‘新国潮’。”
忆秦娥拧干手里的衣服,搭在铁丝上。
“什么新国潮?《白蛇传》那身行头,是当年梅葆玖先生来西京时,亲自指点过的绣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那上面的苏绣,现在的机器能比?”
“是是是,那旧行头好是好,可是……”王平擦着汗,“可是当年那套白蛇的行头,早就不知道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这二十年搬了几次家,谁还找得到?”
忆秦娥停下动作。
“我去西院的老库房找。”
王平一听,脸都白了。
“西院老库房?那地方十五年没开过门了,里面全是老鼠和蝙蝠,漏雨漏得一塌糊涂,东西早就沤烂了。”
“我去找。”忆秦娥斩钉截铁。
拿了那一串生着绿锈的黄铜钥匙,忆秦娥独自一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来到了西院。
这里曾是老剧团的服装道具库。三间大瓦房,屋顶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糊着几层破蛇皮袋。
门上的大铁锁锈死了。忆秦娥找来半块砖头,砸了十几下,震得虎口发麻,锁才“咔哒”一声弹开。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樟脑丸味和老鼠屎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库房里光线昏暗,到处是蜘蛛网。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樟木箱子和铁皮柜。角落里散落着断了杆的红缨枪、褪色的水袖和长满绿毛的戏靴。
忆秦娥打着手电筒,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翻找。
很多箱子的底都烂了,一抬起来,里面的破布头簌簌往下掉。
找了两个多小时,手电筒的光渐渐微弱。她在一个倾斜的架子最底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墨绿色铁皮箱。
那是老团长老胡的专属箱子。
老胡是带忆秦娥入行的恩师。十五年前突发脑溢血走得急,没留下一句话。后来剧团搬迁,老胡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没人认领,就全塞进这个铁箱子扔进了老库房。
忆秦娥记得,当年剧团重要的服装登记册,老胡都亲自收着。
箱子上挂着一把死锁。忆秦娥四下找了找,摸到一根半截的铁撬棍。
她深吸一口气,把撬棍插进锁扣里,双臂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砰!”
锁扣被硬生生撬断,铁皮箱的盖子弹开了一道缝。
忆秦娥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她想找的服装登记册。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灰,灰下面是几本泛黄的工作日记,还有几个散落的牛皮纸信封,以及一些压在最底下的剧本手稿。
忆秦娥随便拿起一本工作日记,翻开。上面是老胡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日期是二十年前。正是她闹离婚,满城风雨的那一年。
忆秦娥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快速翻阅着。
“八月十二日。秦娥的丈夫今天来剧团闹了,砸了排练室的玻璃。秦娥这孩子,倔脾气,死活不肯低头。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想洗干净难了。”
“八月十五日。上面发话了,今年的汇演停秦娥的戏。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忆秦娥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擦,眼睛有些发酸。当年的那些绝望,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能刺痛她。
她继续往后翻。
“八月二十日。潇潇来找我。这小子,眼睛里有火。他说要带秦娥走,离开这个烂摊子。我骂了他一顿。秦腔的角儿,怎么能离开西京的土?但我也知道,剧团保不住秦娥了。”
看到这里,忆秦娥吸了吸鼻子。封潇潇当年,确实是为她着想过的。
可是再往后翻,日记的页面有撕裂的痕迹,老胡的字迹也变得极其潦草,甚至力道大得划破了纸背。
“八月二十五日。我看错人了!我胡某人唱了一辈子戏,看走了眼!潇潇这畜生!”
畜生?
忆秦娥愣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纸页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老胡为什么会骂封潇潇是畜生?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可是后面的几页全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根。
忆秦娥慌了,她在箱子里疯狂地翻找着,把日记本扔在一边,去翻那些牛皮纸信封。
大部分信封是空的,或者装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报销单据。
直到她摸到最底下压着的一个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被虫子咬烂了,用浆糊封得很死。
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字体写得极重,像是老胡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致秦娥:关于潇潇,关于你离婚那年的真相。”
手电筒砸在青砖地上,玻璃罩子碎了一地,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老库房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墙边那扇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
忆秦娥顾不上地上的玻璃碴子,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户边。
借着阴雨天的光,她撕开了封口。纸张太脆,撕扯间掉下不少碎屑。
信封里滑出一张叠成方块的信纸,还有一张薄薄的、背面透着蓝印的复写纸。
忆秦娥先展开了那张信纸。老胡的钢笔字在受潮的纸面上有些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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