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下午三点,阿彪一行人抵达三亚。

他带了二十一个人,分乘四辆商务车自海口一路南下,中途只在陵水短暂休整一回 —— 停车加油,众人下车嗦粉,唯独阿彪一口未动。自驶出海口起,晕车带来的恶心感就缠上了他,待到陵水时,他整张脸早已惨白失色。

“表哥,你撑得住吗?”开车的阿强递来一瓶矿泉水。

阿彪轻轻摆手,将水推了回去。他斜倚车窗,目光死死追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子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杜远山临行前的嘱托。到三亚安分守己,找到杜成,带话请他回海口一趟。愿意回来,万事好商量;若是不肯……

杜远山没有明说拒绝之后该如何处置,阿彪也没多问。跟随杜远山八年,他早摸清对方的行事分寸,有些话不必挑明。杜远山留白的那半句,潜台词再清晰不过:自行拿捏分寸,办妥重重有赏,办砸不必再回。

车队驶下高速,拐进三亚市区。阿彪吩咐阿强靠边停车,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白雾顺着鼻腔漫出,在深色车窗蒙上一层灰白雾霭。“阿强,常虎的会所在哪?”“凤凰路,挨着三亚湾。” 阿强低头翻了翻手机,“表哥,咱们直接过去?要不要提前打声招呼?”

“打什么招呼。” 阿彪掐灭烟头弹出车外,语气沉冷,“我们是来请人,不是偷摸办事,大大方方上门,实话实说便是。”

四辆商务车重新启动,二十分钟后稳稳停在 “长居” 会所门前。

会所是独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温润米黄漆,门口两排椰子树长势繁茂,树下停满各式豪车。门楣悬一块实木牌匾,只刻两个大字:长居。

阿彪下车,仰头望了眼牌匾,又低头点起一支烟。两名黑衣保安快步上前,其中一人伸手横拦在他身前:“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阿彪夹着烟抬眼:“我找常爷。”“有预约吗?”“没有。”

“抱歉,无预约不能入内。”

阿彪低低笑了声,把烟咬回唇边,抬手朝身后轻挥一下。四辆车车门同步推开,二十一人齐齐下车,整齐列队站在阿彪身后。这群人手里没带任何器械,可二十多条汉子并肩而立,本身就是一股压人的气场。两名保安脸色骤然发白,年长那人悄悄后退半步,手摸向内兜的对讲机。

阿彪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兄弟不必紧张,我不是来闹事,只求劳烦常爷通融,见一个人 —— 杜成,你该认得。”

保安沉默片刻,收回摸对讲机的手,侧身推门走入会所,大门留一道窄缝,并未关死。

不足三分钟,小周从里头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眼镜,目光平静扫过门外二十余人,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跟着常虎五年,大阵仗见得多了,二十一人还不足以乱他心神。“哪位领头?”

阿彪上前一步应声。“常爷交代,杜成不在会所。你们想见他,可以去他住处等候,只是他今日是否出门,我不敢保证。”

阿彪眼皮微眯:“他住在哪?”

小周淡淡一笑:“这个恕我不能告知。杜成如今是常爷贵客,客人住址不便外泄。你们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代为转达来意。”

阿彪掐灭烟头扔在地面,鞋尖狠狠碾灭火星。“劳烦带句话。” 他压低嗓音,字字铿锵,“远山哥请杜成回海南一趟,许多事,当面谈远比隔空传话清楚,限三日之内动身。”

“话我一定带到。” 小周点头应下。

阿彪转身朝车队走去,刚迈出三步,脚步骤然顿住,不曾回头,声音清亮,整条街都听得真切:“还有一句,一并转告。远山哥说,海南永远是杜成的家,但家,从来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既然当初离开,如今回来,就得守家里定下的规矩。”

话音落,他弯腰坐进车里。四辆商务车依次发动,缓缓驶离会所门口。车窗贴膜厚重,看不清车内人影,可小周分明能感受到,数十道视线隔着玻璃落在自己身上。

他静立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返回会所二楼茶室。

常虎独坐案前,一壶刚沏的凤凰单丛早已放凉,杯中茶水一口未动。“走了?”“走了。” 小周站定门口回话,“领头人叫阿彪,是杜远山手下,带了二十一个人。他要杜成三日内回海口,说有事当面说清。”

常虎端起冰凉茶杯,又轻轻搁回桌面:“杜成知道这事了?”“还未告知,现在通知他吗?”

常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急,让他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小周应声退出门外。茶室只剩常虎一人,他靠坐在太师椅上,指尖一下下轻叩木桌,笃、笃、笃,像是在暗自盘算一桩陈年旧账。他点开手机通讯录,停在杜成的号码上凝视片刻,又锁屏放下。

思绪不由得飘回二十年前。那时他还在海口经营生意,杜建国曾被三十多号人堵在办公室,对方逼他让出一块地皮。杜建国分毫不让,反倒留来人坐下喝了一小时茶,最后那群人空手离开,再也没提过占地的事。事后杜建国同他感慨:老常,带人成群结队上门施压,本质是心里没底气。真正胸有成竹的人,孤身一人便足够。

从前他只当是一番闲谈,今日再见阿彪这般阵仗,才算彻底读懂这话里的深意。

另一边,阿彪并未立刻离开三亚。他将二十一名手下安置在大东海附近酒店,开了七间客房,自己独住顶层海景套间。房间不算宽敞,阳台却正对整片大海。

入夜,阿彪倚着阳台栏杆,手里拎一罐啤酒,远眺无垠海面。三亚的海蓝得浓郁,近乎墨色,和海口截然不同 —— 海口的海水泛着灰绿,浑似掺了泥沙,唯有这里的海澄澈透亮,像日日有人细细擦拭过一般。

“表哥,你说杜成会回去吗?” 阿强端着啤酒站在他身后。

“会。” 阿彪仰头灌下一口酒,语气笃定。“为什么?”

“他是杜建国的儿子。” 阿彪放下酒罐,回身看向阿强,“杜建国这辈子从没认过半分怂,杜成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对他而言,认输比死更难熬。”

阿强似懂非懂点头。阿彪走到床边,拉开随身旅行包,取出一只厚厚的无封口信封,倒扣在床上,一沓照片散落开来。照片全是近期偷拍:杜成在三亚湾茶楼门口、在长居会所、在港口仓库工地,远距离长焦拍摄,他的眉眼清晰分明。

“这些照片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阿强凑上前细看。

“杜成踏足三亚第一天起。” 阿彪将照片逐一收回信封,“远山哥做事,从不会把筹码押在一处。来三亚之前,这边就安排好了人手,每日跟踪拍摄。”

他从中抽出单独一张。照片拍摄于杜成在渔村获救的第二日,彼时杜成尚不知自己早已被盯上。画面里,他独坐渔村院内青石上,指尖夹一支烟,遥遥望向海面。脸色憔悴苍白,左肩缠绕厚厚白纱布,身形清瘦大半,可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阿彪捏着照片沉默许久,忽然低声开口:“阿强,你说远山哥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阿强一愣:“什么?”

“杜成和他,是同一个爷爷的堂兄弟,从小一同长大。” 阿彪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一个要逼另一个低头,甚至不留余地,你说这事,公道吗?”

阿强张了张嘴,半句辩解也说不出。

阿彪将信封扔在床头柜,举起啤酒猛灌一大口,自嘲般开口:“算了,不该琢磨的别多想,休息。”

房间灯光熄灭,一道银白色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淌进屋内,落在地板拉出细长光带。阿彪躺在床上,睁着眼凝望天花板,往事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几年前杜成还留在海南时,曾单独请他吃过一顿大排档。海口老街简陋小店,四样家常菜,两瓶啤酒,闲谈一个多时辰,大半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唯有一句,阿彪记到现在。当时杜成说:阿彪,你跟着远山哥好好干,他是有能耐的人,只是性子太急。

从前听只当寻常叮嘱,此刻回想,后背阵阵发凉。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若是那日饭局上,杜成递来一支烟,说的会不会是另一番话?若是当年杜成拉他一把,自己如今又该站在哪一方?

他翻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强行压下纷乱思绪。想太多,脚下的路反倒走不顺畅。

次日清晨七点,杜成的手机准时响起,来电人是小周。“成哥,昨日下午有一批海口来的人到会所找你,领头名叫阿彪,带了二十一人。他说杜远山请你三日内返回海口,有要事当面商谈。”

杜成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自床上坐起身。三亚清晨格外安静,窗外清脆鸟鸣此起彼伏,声响透亮,如同敲击玻璃杯。“还有别的话吗?”

“他说,海南永远是你的家,但家不能随意来去,既然当初出走,归来便要守家中规矩。”

杜成拿开手机,静静盯着屏幕上 “小周” 二字,沉默整整三秒,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平稳得像无风湖面:“你转告阿彪,我知晓了,三日之内,我会给他答复。”

“仅此一句?”“仅此。”

挂断电话,杜成随手将手机丢在床上,迈步走到窗边扯开窗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房间,晃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楼下街巷烟火气十足,早餐铺支起蒸笼,白雾袅袅升腾,不少路人排队等候肠粉;穿校服的小姑娘牵着母亲,边走边回头逗弄路边一只橘猫。市井寻常,平和安稳,像和他眼下的纷争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静静伫立窗边看了许久,重新拉上窗帘,坐回床边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无备注号码,上次拨通这通电话,才逼得对方舍弃马三。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空,僵持五秒,最终缓缓放下手机。

上次求助,是因为他手中仅有断线钳与短刀,退无可退只能硬碰硬。如今局势全然不同:他握着长虎名下仓库资源,马三入狱后收拢的一众手下,三亚年轻圈子里人人相传 “杜成背后有人,万万招惹不得” 的声势。这些筹码加在一起,足够他从容和阿彪坐下来,好好喝一壶茶。

杜成起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凉意顺着皮肤渗入骨缝。他抬眼望向镜中人,眼底布着淡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胡茬。

镜前,他轻启嘴唇,声音低得只自己听得清晰。“三天…… 三天之后,我会让你们看清,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会所对峙

第三天上午十点,阿彪只身赴会长居会所。这一回他没带上次那二十一人,身旁只跟了阿强。并非调不动人手,而是心中自有掂量。杜成约好三日之内给答复,此番见面本就是摊牌谈判,人多反倒落得心虚;孤身一人又显得底气不足,两人同行,分寸刚刚好。

会所门口依旧守着那两名黑衣保安,只是这次并未上前阻拦。小周早早候在门前,一身深蓝色 Polo 衫,架着不变的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不带半分温度的职业化笑意。

“彪哥,常爷和成哥在二楼茶室等您。”阿彪淡淡颔首,紧随小周拾级上楼,阿强落后半步,脚步紧绷,掌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二楼茶室门扉敞开,杜成坐在靠窗茶位,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铁观音,深红茶汤盛在白瓷杯中,色泽浓郁厚重。他身着黑色薄款夹克,内搭灰色圆领 T 恤,面上毫无波澜,瞧见阿彪进门,既不起身相迎,也未开口寒暄。

常虎端坐主位,指尖把玩着一把紫砂壶,时不时就着壶嘴抿一口。他抬眼扫过阿彪,随手放下茶壶,下巴朝对面空位一点,示意他落座。

阿强没有坐下,直直立在阿彪身后,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局促地插进裤袋。小周上前给阿彪斟满一杯热茶,便退至门边静立,再不插话。

茶室骤然陷入寂静,唯有炭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纯白水汽顺着壶嘴缓缓升腾,在半空悠悠散开。杜成端起茶杯,轻轻吹去表层茶沫,小口慢饮,动作舒缓,仿佛杯中是什么稀世好茶。可这茶不过市价几十块一包的普通铁观音,并无半分金贵。

“是杜远山派你来的?” 杜成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阿彪身上。

阿彪嗓音沉敛,却不复三日前带队上门时的强硬:“远山哥托我带话,请成哥回海南一趟,家中旧事,需当面说清。”“什么事?”阿彪喉间微顿:“老爷子当年留下的产业,远山哥说,该给各方一个公道交代。”

杜成扯出一抹冷笑,笑意寒凉刺骨,如同寒冬冷风顺着门缝钻透皮肉。“我父亲留下的家业,”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力道沉重,“什么时候轮得到杜远山出面做主?”

阿彪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出发前他早已预想过这般争执,可当真直面杜成,听见这句诘问,心底仍猛地一沉。并非惧怕对方言语锋利,而是杜成眼底那份漠然太过惊人 —— 无怒无恨,只剩一片疏离冷淡,好似在打量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成哥。” 阿彪换了称呼,语气软了几分,“远山哥许诺,只要你愿意回去,万事皆可商议。老爷子产业里本该属于你的那一份,分毫不会克扣。”

杜成重复一遍他的说辞,再次端杯饮茶:“阿彪,你跟着杜远山整整八年,你说说,他许下的承诺,兑现过几次?”

阿彪缄默不语。“我替你细数。” 杜成放下茶杯,竖起第一根手指,“前年,他和海口林老板合伙做码头生意,说好盈利五五平分。到年末结算,他独吞七成,只分给林老板三成。林老板上门理论,他避而不见,反倒让赵四带人堵了对方两个钟头。”

杜成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去年,同三亚孙总合作地产,约定地皮归孙总,资金由他出,利润四六拆分。楼盘售罄之后,孙总连前期投入的成本都没能收回。杜远山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孙总想打官司都抓不到把柄。”

第三根手指缓缓抬起,三根笔直竖立,像三把利刃刺向阿彪:“今年,他又把算盘打到我父亲留下的根基上。”

阿彪脸色一阵发烫,不是畏惧,而是满心难堪。杜成说的每一件事都千真万确,八年朝夕相伴,他全都亲眼见证。从前他只当这是生意人自保牟利的手段,可此刻经由杜成口中道出,他忽然清醒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帮凶。

“成哥,这些内情我一概不清楚。” 阿彪声音低哑,“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远山哥吩咐什么,我便照做。今日前来传句话,是我的差事,话带到,我的任务就算了结。回不回海南,全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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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静静凝视他两秒:“话我收到了。”说罢他起身推开座椅,“我的答复,你原样带回去。”

阿彪跟着站起。杜成语调不高,却清晰落进茶室每个人耳中:“海南我一定会回去,但绝不是顺着他的邀约,低眉顺眼地回去。等我踏回这片土地那日,会一并拿回属于我父亲的一切。他吞走多少,我就让他原数吐出来。”

阿彪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杜成绕过长茶桌,走到他跟前,两人咫尺相对。杜成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垂眸看向他时,一股寒意顺着阿彪脊背往上窜。

“你方才说,你只是个跑腿的。” 杜成开口,“我不为难底下办事的人,不过你回去,替我捎一句给杜远山。”“什么话?”

杜成微微俯身凑近,压低声线,音量只够阿彪一人听见:“你信不信,我能让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阿彪瞳孔骤然收缩。他在海南混迹十余年,打过架、挨过揍,派出所、医院都进过,早见惯江湖凶险。可从未有人像杜成这般,说狠话时平静得毫无波澜,不似威胁,反倒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刺骨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重重磕在椅腿,木椅发出一声刺耳吱呀。门边的阿强脸色惨白,猛地从裤袋抽出手,五指死死攥成拳头,浑身紧绷。

全程旁观的常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倚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品茶,仿佛眼前这场对峙与自己毫无干系,唯有一双手始终牢牢贴在紫砂壶上,从未松开。

“成哥的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带到。” 阿彪嗓音干涩,清了清嗓子,转身朝门口走。

刚迈出三步,杜成忽然出声叫住他。阿彪脚步顿住,背对着对方没有回头。“上次离开之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问题?”

“当年在海口老街大排档,请吃饭的人如果是我,今日你会站在哪一边?”

阿彪浑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茶室水壶依旧咕嘟作响,升腾的白雾蜿蜒游走,像一条无形的蛇缠绕在空气里。

沉寂数秒,阿彪轻声开口,话音微弱得近乎自语:“成哥,这个问题,我琢磨好几天了,没有答案。”

话音落,他推门快步走出茶室,阿强紧随其后,下楼时慌不择路,险些被门槛绊倒,慌忙扶住门框,头也不敢回地快步离去。

两人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散。茶室重归安静,常虎放下紫砂壶,转头看向杜成。“方才那句‘让他走不出大门’,你是真心打算动手,还是单单敲打吓唬?”

杜成坐回原位,拿起茶杯,茶汤早已冰凉,他随手搁下:“只是威慑而已,我本就没打算动他。若能把这番话传到杜远山耳中,效果远比动手打人更强。”

常虎缓缓点头:“你比你父亲更狠。当年你父亲若是有你这般果决,也不至于遭人背后暗算。”

杜成没有接话,望着杯中暗红冷茶,心底暗自思索方才阿彪那句 “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本身就是答案。阿彪心中已然动摇,人心一旦有缝隙,便是可乘之机。他无意拉拢阿彪,却要借这件事让杜远山明白:他身边并非人人忠心不二。这份猜忌,远比一顿拳脚更能让杜远山寝食难安。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杜成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望见阿彪那辆黑色商务车驶出会所大门,汇入街上车流,转瞬消失不见。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常虎再度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你说迟早会回海南,可有大致时日?”“等我在三亚彻底站稳脚跟。” 杜成淡淡道,“站稳了回去,才算回家;根基未稳贸然回去,那是送死。”

常虎轻笑一声:“那你觉得,如今算是站稳了?”

杜成望向窗外,澄澈天际万里无云,蓝得纯粹透亮。远处海面浮着几艘白色游艇,缓缓漂动,如同在一块巨大蓝绸上点了几笔白墨。“还差一样东西。”常虎静静等他下文。“钱。” 杜成回身,“足够多的资本,多到杜远山连和我谈判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常虎放下茶壶,起身走到杜成身侧,两人并肩凭窗而立。“钱我有。” 常虎开口,“但我不能平白无故给你。不是吝啬,是江湖规矩,白来的好处,拿在手里永远不踏实。”

“我明白。” 杜成颔首,“所以我不会白拿,我同你合伙。港口那间仓库交给我,我把它做成合规正规的物流中转站,一年之内,做成三亚规模最大的货运转运点。”

常虎侧头看他,眼底交织着惊讶与欣赏:“一年?你有十足把握?”“一年,我办得到。” 杜成语气笃定,“盈利七三分,你七我三。若是到期做不出成绩,仓库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立刻离开三亚。”

常虎沉默几秒,朝他伸出手掌。杜成抬手与之相握。掌心相触的瞬间,杜成能清晰感受到常虎手掌力道厚重,指节粗壮,虎口布满厚茧 —— 这是一双实打实打拼过、做过实事的手,绝非只会签字应酬的软手。

“成交。” 常虎沉声说道。

两人松开手,杜成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铁观音,仰头一饮而尽。茶水苦涩直冲喉头,他眉头微蹙,却分毫没有吐掉,尽数咽入腹中。所有苦楚,尽数吞下,前路自有分晓。

三秒交锋

杜成撂下那句 “我能让你走不出这扇门” 时,从未料到冲突会骤然爆发。动手的不是领头的阿彪,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双手揣在裤袋里的年轻跟班 —— 阿强。

话音未落,不过短短一瞬,阿强骤然从后腰抽出一截器械,是黑色钢制甩棍。收缩状态不足二十公分,手腕一扬便尽数甩开,近半米长的棍身寒光隐现。

他攥紧甩棍,猛地朝前猛冲,径直朝着杜成肩头劈砸而下。出手迅猛,一看便是练过底子,可杜成的反应比他更快。他甚至连侧身躲闪都不必,就在棍身即将落上身的刹那,右手闪电探出,精准锁死阿强的手腕。五指如同铁钳箍紧腕骨,拇指死死压住脉搏处,顺势狠狠一拧。

阿强受力,整条胳膊被迫扭转,重心瞬间崩塌,身子不受控制朝右侧歪斜,甩棍脱手飞落,“咣啷” 一声滚到墙角。杜成没有松劲,顺势朝前一带,阿强整张脸重重撞在实木茶桌上。桌上瓷杯倾覆,滚烫茶水四散泼洒,深红褐色茶汤顺着桌沿不断滴落,落在深色地毯上,晕开大片水渍,色泽暗沉,宛若未干的血迹。

整场冲突从抽棍、出手、锁腕到撞桌,全程掐算下来,堪堪不到三秒钟。

阿彪僵在原地,如同被钉死在地面。他在海南混迹十余年,打架、见人斗殴、负伤入院样样经历过,可杜成方才那套制服手法,依旧让他脊背阵阵发凉。无关下手狠辣,而是极致精准 —— 每一招目标清晰,只为限制对方行动,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全无街头混混缠斗的花哨路数,分明是受过系统专业训练的路子。

杜成松开钳制的手,缓缓转身看向阿彪,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三秒惊心动魄的缠斗与自己毫无干系。“你的人。” 杜成淡淡开口。

阿彪喉结剧烈滚动。“在常叔的地盘动家伙。” 杜成语气平淡,字句却冰寒刺骨,“是你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

阿彪张了张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常虎自始至终稳坐太师椅,紫砂壶始终握在掌心,静静旁观全程,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出索然无味的戏,唯有指节不自觉收紧,壶口蒸腾的热气比先前浓郁许多。

沉寂片刻,常虎终于出声,音量不高,却清晰填满整间茶室:“阿彪,我放你进门、赐座奉茶,你反倒纵容手下在我的地盘亮器械。难不成真觉得我常虎年岁大了,连刀都握不动了?”

阿彪脸色惨白如纸,猛地转身,抬脚狠狠踹在阿强大腿上。阿强受力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谁让你动手的?!” 阿彪刻意拔高声调,满是佯装出来的怒意,“我准许你动了吗?”

阿强死死捂住肿痛的手腕,垂着头不敢抬头,脸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泼洒的茶水还是惊出的冷汗。

杜成冷眼旁观,一眼便看穿阿彪的刻意演戏。方才阿强动手前,曾飞快瞟向阿彪,那一眼不是请示,是确认 —— 阿彪暗中点头默许,他才敢抽出甩棍。只是杜成没有当场戳穿。并非大度,而是权衡利弊。一旦捅破,事情性质就从 “小弟不懂规矩” 变成 “阿彪蓄意寻衅”,局面会彻底失控。阿彪需要台阶下,杜成也必须把今日冲突控制在可控范围。眼下他还没准备好和杜远山全面撕破脸开战,至少不是现在。

“够了。” 杜成走回靠窗茶位落座,伸手扶正翻倒的茶杯,“一个不懂分寸的小弟,我懒得与他计较。但阿彪,你回去务必转告杜远山,如今的三亚,不是他能随意拿捏我的地方。真想了结恩怨,让他亲自过来,不必次次派旁人前来送死。”

阿彪长长深呼吸,再缓缓吐出,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稍稍稳住几分。“成哥的话,我一字不差带到。今日是我管束不力,我给你赔罪。”

“道歉不必。” 杜成给自己重新斟上一杯热茶,“把地上的甩棍带走,你们可以走了。”

阿彪弯腰捡起墙角的甩棍揣进兜里,一把拽住阿强朝外走。阿强步履踉跄,不知是方才那一脚伤了腿,还是满心惶恐吓得站不稳。

两人刚走到茶室门口,杜成再度开口唤住阿彪。阿彪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回去告诉杜远山,我在三亚等他。他不是一心想当面谈判?那就让他亲自来三亚找我,不必再派手下,来了也是白费功夫。你的人,在我手里撑不过三秒钟。”

阿彪伫立门口两秒,一言不发推门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比上一次急促许多,仓皇得如同逃窜。

茶室再度归于安静。常虎将紫砂壶轻搁桌面,深深打量杜成许久。“你练过拳脚?”“小时候学过几年散打,后来我爸勒令我停了,说能忍住不动手,才是真本事,一味打架算不得能耐。”

“方才出手,算不算打架?”

杜成略一思索:“算自卫。”

常虎低笑一声,笑意散尽后神色骤然凝重:“阿彪今日回去,定会把这里发生的事全数告知杜远山。你今日当众折了他的脸面,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里清楚。” 杜成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所以我要赶在他寻仇发难之前,把自身根基扎稳,变得足够强。”

常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港口仓库的项目,打算什么时候动工?”“明天。”

杜成走出茶室,小周正等候在走廊,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成哥。” 小周将文件递上前,“这是港口仓库全套资料,包含占地面积、建筑结构、周边交通路网,还有本地同行竞争对手的全部调研信息。”

杜成接过文件夹随手翻开,第一页是仓库平面图纸,第二页附港口周边所有物流公司分布图,第三页记录近半年完整货运数据,内容详实详尽,看得出耗费了大量精力整理。“多谢。” 他合上文件。

“常爷让我捎一句话。” 小周推了推鼻梁眼镜,“放手去做,项目亏损全部算在我头上。”

杜成微微颔首,转身下楼。阿勇那辆漆面斑驳的旧帕萨特早已等候在会所门口,见他出来,阿勇探出头询问:“成哥,去哪?”“港口仓库。”

汽车平稳驶离,杜成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看似简单的正规物流中转站,实操起来阻碍重重。三亚港口货运市场早已被几家老牌企业瓜分殆尽,他孤身入局,只手握一间仓库,凭什么分走一块蛋糕?

靠当初一通电话压服马三的人脉?不行,底牌只能动用一次,频繁显露只会彻底失效。单凭常虎的面子也远远不够,那是常虎的资源,不属于他杜成。他必须拥有独属于自己、旁人无可替代的筹码。

车辆抵达仓库门口,杜成下车。仓库大门崭新挂锁完好无损,门板上 “常爷仓库” 四个大字在烈日下格外醒目。他掏出钥匙开锁,推开厚重铁皮大门。库内空空荡荡,马三遗留的货物早已全数清走,地面只剩零星碎纸片与烟头。阳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在地面拉出一块狭长方形光斑,无数尘埃在光柱里上下飞舞,像漫天细碎萤火。

杜成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心中快速核算数据:仓库长六十米,宽二十五米,层高八米,有效仓储面积约一千五百平。单纯做普通货物寄存,一年租金收益不足两百万;若是转型冷链中转仓,营收至少翻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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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作为旅游城市,海鲜、热带水果、进口生鲜冷链需求旺盛,可当下市场被两家企业垄断:本地老牌公司依仗人脉,服务敷衍、定价虚高;外来大型连锁企业报价低廉,配送辐射范围却十分有限。

一条思路在杜成脑中成型:主打冷链中转仓储,不与两家巨头正面抢配送客源,转而寻求合作。他提供仓库存储、分拨中转场地,对方负责线下配送,各司其职,各自盈利,互不冲突。

可如何说服两大巨头愿意合作?杜成拿出手机给小周发消息:帮我调取三亚冷链物流行业前五名核心大客户名单。小周几乎秒回:收到。

他收好手机走出仓库,正午阳光灼人,他竖起夹克衣领遮挡日晒,朝停靠一旁的帕萨特走去。阿勇靠在车门边抽烟,见他走近立刻掐灭烟蒂。“成哥,事情谈妥了?”“还没正式开工,但路子已经理清了。” 杜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帕萨特驶出仓储园区汇入车流,杜成望向窗外街边往来行人,忽然想起方才离去时阿彪回望的眼神 —— 没有纯粹的恐惧,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挣扎,像是正被逼着做出一道无比艰难的抉择。

他无从预判阿彪最终会倒向哪一方,可一件事他无比笃定:无论阿彪作何选择,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定。他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家的一切,重回海南。不论杜远山百般阻挠,不论旁人从中作梗,不论前路有多少拦路之人,他都不会回头。

手机里的秘密

送走阿彪一行人,杜成独自回了住处。这里并非常虎给他安排的高档小区,而是他在市区老式居民楼六楼租下的一室一厅,没有电梯。他选这儿无关租金便宜,只图一份极致安静 —— 不会有人贸然敲门打扰,更不会有旁人在对面楼宇架起长焦镜头,日夜窥探他的行踪。

进门反锁房门,拉严遮光窗帘,整间屋子瞬间沉进昏暗里。杜成掀开随身旅行包,从最底层掏出一台老旧黑色智能机,是父亲杜建国生前留下的加密手机。机身布满深浅划痕,边角漆面磨得斑驳脱落。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父亲使用这部机子,常年锁在书房保险柜中。直到父亲出事前几日,才特意取出来交到他手上,只留下短短一句叮嘱:“拿着,万一我出事,这里藏着你所有想知道的答案。”

当年他正要追问究竟会发生什么,父亲已经转身离去。

杜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没有任何品牌开机动画,直接跳转六位数密码输入界面。他先输入父亲生日,屏幕提示错误;换自己的生日,依旧不对;再填入母亲忌日,还是解锁失败。

他静坐片刻,回忆起父亲设置密码的习惯:从不使用生日、祭日这类容易被揣测的数字,偏爱门牌号、车牌、老宅坐标一类具象数字。杜成试着输入老家祖宅门牌号,屏幕应声解锁。

手机主界面极简干净,仅陈列四个应用:电话、短信、加密文件夹、录音机,没有社交软件、浏览器与地图。这从来不是日常通讯工具,是危难时刻留存关键证据、传递秘密信息的专用设备。

他先点开短信箱,收件、发件两栏空空如也,没有半条记录。杜成心中毫无波澜,父亲心思缜密,绝不会把核心线索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点开加密文件夹,页面弹出第二层验证,要求输入四位数密码。他试了父母出生年份后四位,解锁失败。略一思索,输入老宅门牌号末尾四位,文件夹顺利打开,里面存着十余张扫描件照片,外加三份加密文档。

杜成逐一点开照片查看,瞳孔一点点收紧,心底寒意层层往上涌。第一张是五年前的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为父亲杜建国,受让方是杜远山的父亲杜建民,标的是杜家三家核心企业全部股份,整体估值超两亿。这么一笔数额庞大的交易,父亲从未和他提过半分。第二张是借款合同,杜远山向海南华银机构借贷五千万,担保人签字是父亲。放款日期三年前,约定还款日早已逾期整整一年。第三张是土地转让协议复印件,转让人落款写着杜建国,可字迹僵硬扭曲,明显是临摹伪造的签名。杜成放大图片细看,每一笔都透着刻意模仿的生硬,绝非父亲亲笔。他指尖骤然用力,手机险些脱手滑落,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绪,继续翻看。第四张是父亲手写便条实拍,字迹清晰:建民兄,这笔烂账我替你扛下,仅此一次。往后你若再私下挪动杜家根基,休怪我不顾兄弟情面。第五张是一亿元银行转账凭证,收款账户归属杜建民名下公司,备注一栏标注 “项目投资款”。杜成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投资,是父亲在替大伯填补巨大资金窟窿。

杜成把手机搁置桌面,起身走到窗帘边。密闭房间里,唯有手机屏幕亮着一点微光,在暗处像一只静静窥视的眼睛。他在黑暗里静立五六分钟,无数往事翻涌心头。

儿时大伯带他出海垂钓;十二岁生日,大伯送他心心念念的气枪;大伯离世那天,素来强硬的父亲跪在灵堂,哭得几乎站不稳。从前他总以为杜家男儿骨头坚硬无软肋,那天才明白,再硬的人,心里也装着血脉亲情。

父亲心甘情愿拿出一个亿兜底,不是大伯值得这笔巨款,是守着杜家世代传下的规矩:自家人惹下祸事,能扛自己扛,扛不住,其余族人一力分担。

可杜远山根本不认这份宗族情义。在他眼里,大伯早年帮过父亲,父亲替大伯还债理所应当;杜家全部产业本就该归长孙他所有;杜成母亲并非土生土长海南人,便不配继承家业。

杜成折回桌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三份加密文档。第一份是父亲写给自己的亲笔信,篇幅不足千字,字句沉重,如同父亲当面叮嘱。


成儿,倘若你读到这封信,证明我已然遭难。切勿冲动寻仇,杜家牵扯的利益纠葛太深,凭你一人无力抗衡,眼下首要之事是保全自身,徐徐布局。杜远山并非真正的幕后根源,他上头另有靠山,此人身份我暂时不能告知你,知晓得越早,你的性命越危险。你记住一人,你的外公沈沧海。当年他离开海南时曾与我约定,若日后你长大走投无路,让你前去寻他。我迟迟不曾提起,是不愿你踏入这条布满凶险的路,可如今看来,该你走的劫,终究躲不开。

杜成反复通读三遍。母亲本姓沈,在世时绝口不提外公,杜成少时试探询问,只换来一句 “他事务繁忙”,再无下文。母亲离世后,父亲也从未谈及此人,他一度以为外公早已离世,或是与沈家彻底断了往来。可信件写明,外公本就是海口本地人,当年主动离开了海南。

第二份文档是一份人事档案,沈沧海的出生年月、籍贯清晰标注海口,1980 至 1985 年任职单位一栏被墨汁大面积涂黑,字迹完全无法辨识。档案末尾一行陌生手写小字:此人已移居境外,具体去向不明。

“境外” 二字,在杜成眼底反复盘旋。

第三份文档只有三组毫无注解的数字:第一组十一位,形似手机号;第二组六位,疑似密码;第三组四位,含义不明。

杜成放下手机,后背倚靠椅面,仰头望向天花板。顶面一块水渍晕开,轮廓酷似海南岛。沈沧海三个字,在他脑海反复盘旋。

他拿起私人手机,翻出那个无备注号码 —— 上次一通电话,便能逼得马三当众下跪的神秘人脉。盯着号码沉思片刻,他打开父亲的加密手机,输入文档里那串十一位数字,通讯录界面跳出对应联系人。

杜成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空,思绪纷乱:常虎说过,那层人脉底牌动用一次,价值便损耗一分;阿彪离去时挣扎犹豫的眼神犹在眼前;父亲信里那句 “该走的路躲不掉” 更是字字戳心。

他终是按下拨号。

铃声响过四声,电话接通,听筒传来一道年轻女声,普通话标准,带着淡淡的北方儿化音。“您好,沈先生此刻不便接听,请问您是哪位?”

杜成微怔,低声报上姓名:“我姓杜,杜成。”

听筒沉寂两秒,女声开口:“请您稍等。”

一段老旧纯音乐缓缓流淌,曲风陌生,杜成分辨不出曲目,十余秒后乐曲中断,女声再次响起。“杜先生,沈先生托我转告您一句话: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时候,强求也无用。”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切断。杜成望着屏幕上 “通话结束” 四字,反复回味那句传话。外公分明知晓是他来电,没有拒绝相见,只是让他暂且等候,至于要等到何时,无人知晓。

他给加密手机锁屏,放回旅行包最底层,拉好拉链,塞进衣柜深处。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天色早已彻底入夜。楼下街道路灯次第亮起,橘黄光晕铺满柏油路,一辆炒粉推车缓缓经过,铁锅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响,食物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房间。

杜成俯身望向楼下摊贩,是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身着白背心,肩头搭一条旧毛巾,一边颠锅翻炒,一边和食客高声说笑,笑声隔着六层楼清晰传来。他忽然生出几分羡慕,老者一生简单,昼伏夜出,卖一份炒粉只赚微薄五块,没有旁人算计加害,不必争抢家业,更不用背负上一辈留下的恩怨枷锁。

杜成推开半扇窗户,朝楼下扬声大喊:“老板,一份炒粉,多加辣!”

老者抬头朝上望了一眼,挥动手中锅铲应声:“好嘞!要不要加蛋?”

杜成轻轻合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支点燃。青烟在狭小房间里缓缓散开,和窗外飘来的烟火香气交织缠绕。

他忽然觉得,眼下的日子也并非全然灰暗。至少楼下,还有一位平凡摊贩,愿意为他煮一碗热辣滚烫的炒粉。

硬骨李二虎登场

当晚杜成没有回老居民楼的公寓。他约了三亚本地一家冷链物流老板在酒店洽谈合作,饭局结束时早已临近午夜。对方席间喝得酩酊大醉,死死拽着他不肯散场,又额外开了一瓶红酒拉扯应酬,直到手下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老板抬上车,杜成才彻底脱身。懒得折返市区老楼,他索性在酒店前台开了一间三楼标准间,客房窗户正对着楼下露天停车场。

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门外突然传来异响。不是寻常轻叩,是重物狠狠撞击门板的闷响,紧跟着金属器物在木板上拖拽摩擦的刺耳声响,听着像有人脱力倚靠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刮蹭门板。

杜成把毛巾随手扔在床上,缓步走到门口,没有贸然开门,先凑到猫眼向外张望。走廊是声控灯,此刻早已熄灭,外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血腥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浓烈得压过酒店走廊淡淡的消毒水味。

门板又轻轻撞了一下,力道比先前微弱许多,门外那人明显已经耗光力气。杜成拉开一条门缝,一道魁梧身影顺着缝隙直直栽倒,重重摔在客房地板上。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极其壮硕,肩宽如同厚重木门,身上一件黑色皮夹克浸透暗红血迹。左肋破开一道深长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白的骨茬;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匕首,刀身沾满粘稠血污,分不清是敌人还是他自己的血。

杜成蹲下身仔细检视伤势,身上两处刀伤:左肋创口最深,万幸没有刺中内脏要害;右肩一刀看着血流汹涌,实则皮肉伤,不足致命。他指尖搭上男人颈侧,脉搏微弱,却依旧平稳跳动,人还活着。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自走廊尽头由远及近,不止一人,皮鞋清脆的哒哒声混着运动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几道压低的东北口音隐约飘进房间,隔着安静长廊听得一清二楚:“人往三楼跑了,快点追!”

杜成当即发力,一把将地上壮汉拖进屋内,反手关门落锁。他将男人翻转为仰面平躺,冲进卫生间扯出两条厚浴巾,一条死死按压在左肋重伤处止血,另一条揉成团塞进他嘴里 —— 并非加害,只是防止他剧痛苏醒后失声呼救,引来门外追兵。

一行人脚步声停在房门外隔壁,约莫停留两秒,随即继续往前搜寻,声响慢慢走远,直至彻底消散在走廊尽头。杜成没有立刻行动,静静等候五分钟,确认整层楼再无半点动静,才取出男人口中的浴巾。

壮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涣散,却拼尽全力聚焦落在杜成身上,嘴唇反复翕动,发不出半点清晰声响。“别说话。” 杜成压低嗓音,“伤很重,但不至于送命,我现在叫救护车,你撑住。”

男人骤然发力,死死攥住杜成的手腕,力道完全不像是身负两处重伤的人该有的韧劲。“不能叫救护车……” 他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黄沙,“救护车一来,他们立刻就能查到我藏身的地方。”

“他们是谁?追你的人?”

男人嘴角微微抽搐,似苦笑又似剧痛引发的痉挛,没有作答。杜成静静注视他两秒,松开对方紧握的手,拿起床头柜自己的手机拨通阿勇电话。

两声铃响后阿勇接起:“成哥?”“我在 XX 酒店 302,这里有个人身受刀伤,需要私下处理伤口,你联系个靠谱、不用报备警局的外科大夫过来。”阿勇只沉默一秒,应声:“半小时到。”

挂断电话,杜成又拨通酒店前台,谎称方才不慎打碎玻璃杯闹出动静,前台询问是否安排保洁上楼清理,被他婉言回绝。挂完通话,他再度蹲下身检查伤口,浴巾大半已经被鲜血浸透。掀开一角细看刀口,刀刃自下而上斜捅而入,角度刁钻,再往下两公分就会刺破内脏,下手之人绝非街头混混,是懂搏杀路子的老手。

“你叫什么名字?” 杜成开口询问。

男人剧烈咳嗽两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断续吐出三个字:“李…… 李二虎。”“谁对你下的手?”

李二虎轻轻摇头,不愿多言。杜成没有追问,重新将浴巾按压回伤口止血。剧痛席卷全身,李二虎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痛呼。

杜成心底暗自一动 —— 是条硬骨头,值得一救。

二十分钟过后,阿勇带着一名中年男人推门而入。男人身着灰色薄夹克,手里拎一只银色医用金属箱,进门只淡淡扫了眼倒地的李二虎,朝杜成微微颔首,不多说半句废话,蹲地开箱。箱内器械齐全,缝合针、持针钳、无菌纱布、碘伏、局部麻药摆放规整。

大夫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碘伏清创消毒,随即持针缝合,手法娴熟利落,一看便是常年处理外伤的老手。“肌肉层撕裂,内脏完好,分两层缝合。外层用可吸收线,不用拆线,但伤口严禁沾水,半个月内不能剧烈活动。”

缝合耗时近二十分钟,大夫贴好大号防水无菌敷料,起身收拾器械。“多少钱?我结算。” 杜成问道。“阿勇的朋友,不收费用。” 大夫拎起箱子准备离开,临走前看向李二虎,“伤势稳定后去我私人诊所换药,别自己胡乱处理。”

房门合上,房间重归寂静。李二虎躺在地板上,脸色依旧惨白,气色却比方才稳定不少,睁着眼凝视天花板,嘴唇微微开合。杜成俯身贴近耳边。“谢了。” 李二虎气息微弱。“不必。” 杜成取来床上枕头垫在他脑后,“先安心躺着,天亮之前不要乱动,有话等明天再说。”

李二虎轻轻点头,闭眼休憩,不出十秒便沉沉睡去,呼吸厚重绵长,像是积压多日疲惫终于得以释放。杜成关掉客房主灯,独自坐在床边倚靠床头,毫无睡意。手里把玩着从李二虎手中取下的匕首:刀身窄薄、双面开刃,手柄缠绕的黑色伞绳磨损起毛,这绝非威慑路人的装饰刀具,是专门用来搏命的利器。追杀李二虎的人,目的从来不止是伤他,而是要取他性命。

天光破晓,李二虎准时苏醒。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肋肩两处敷料,抬眼看向杜成。昨夜涣散无神的目光彻底褪去,此刻锐利清亮,如同刚开刃的短刀。“是你救了我。”“算是。” 杜成拿起桌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谁在追杀你?”

李二虎接过水瓶猛灌一大口,清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地板,喝完随手搁置一旁,用袖口擦净下巴。嗓音依旧沙哑,却清晰许多:“一伙东北过来的仇家。我父亲早年与人结下死仇,对方一心要斩草除根。我叔叔让我连夜跑路,走得越远越好,我从哈尔滨一路逃到三亚,他们沿路追了我上千公里。”

“你父亲是谁?”“李振天。”

杜成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自幼在海南长大,对北方江湖势力一无所知。可李二虎说起父亲时,语气疏离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旁人,这份距离感杜成再熟悉不过 —— 他提及亡父时,亦是这般心境。“你叔叔现在在哪?”

李二虎垂首沉默许久,指尖攥紧矿泉水瓶,指节泛白:“不清楚。我出逃前,仇家已经堵在他家,屋里传出打斗动静,我只能拼命跑。” 短短一句 “我只能跑”,语调平淡,可止不住颤抖的手暴露了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愧疚。

房间陷入长久安静,晨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砖拉出一道细长金线,无数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漂浮,像成群细碎飞鸟。“接下来打算去哪?” 杜成打破沉寂。

李二虎抬眼,眼底生出一丝期盼:“我叔叔在三亚有个旧交,名叫常虎,我打算去找他投奔。”

杜成闻言一怔,随即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意,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只觉天地狭小得可笑。他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常虎。不用四处寻访了,他是我长辈。你安心养伤,痊愈之前跟着我。”

李二虎望着他,眼神混杂着疑虑与难以言说的感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不怕我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杜成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窗帘,耀眼朝阳涌入,整间客房瞬间透亮。“我身上缠身的麻烦本就数不胜数,多一桩,也无所谓。”

两人对视数秒,李二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没有客套客套,没有刻意感恩,是同样一身硬骨之人,彼此惺惺相惜的认同。“行。” 他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形晃了晃,很快稳住重心,“我李二虎这条命,今日起归你。今后但凡有人对你动手,我替你挡下所有刀刃。”

杜成轻轻摆手:“不必替我送死挡刀。我留你,另有一事要你帮忙。”“什么事?”“先养好身上刀伤。” 杜成拾起地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皮夹克扔向他,“等伤好了,帮我做事、与人周旋。”

李二虎接住染血夹克,低头扫过干涸发黑的血迹,再抬眼看向杜成,低声吐出两个字:“打架?”
虎落平阳

李二虎在酒店静养了整整三天,到第三天傍晚,总算能独自下地走动。左肋的刀伤依旧阵阵抽痛,却不至于稍走几步就喘不上气。杜成给他添置了两身换洗衣物,清一色黑色短袖、黑色运动长裤,都是街边地摊平价货,一套不足百元。

李二虎换上新衣,站在镜子前打量半晌,随口自嘲:“我就算穿地摊货,气场也像道上领头的大佬。”

杜成没接这句玩笑,随手把一张公寓门卡抛给他:“换地方住,酒店不安全,追杀你的人还在三亚打转。”

李二虎捏起门卡扫了眼上面的地址,眉头微蹙:“这是哪儿?”“我租的公寓,六楼无电梯。你住这儿,我照旧住酒店。”李二虎径直把门卡推了回去:“不行,你救了我的命,我反倒占你的住处,成什么道理。”“你身上带伤,酒店进出人杂,养伤不方便。我住酒店还要谈冷链仓库的生意,更合适。” 杜成不由分说,把门卡硬塞回他口袋,“别废话,动身。”

阿勇开着那辆旧帕萨特接上二人,车子在市区街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李二虎推门下车,仰头望向六层楼房,外墙漆面大面积剥落,好几户窗户糊着旧报纸挡风,满目破败。“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语气里混杂着意外与唏嘘。“嗯。” 杜成从阿勇手里接过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果,“月租八百,房东是位耳背的老太太,人很好相处。”

李二虎拎着袋子跟杜成爬楼,没有电梯,爬到四楼时,左肋伤口骤然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额角冒冷汗。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扶手,一步一挪蹭到六楼。

杜成推开门,一室一厅的小屋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摆一张老旧布艺沙发、折叠木桌与两把塑料凳;卧室只有一张一米五单人床,床头柜搁一盏老式台灯;厨卫空间狭小,日常家用器具倒一应俱全。

李二虎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把塑料袋轻放在折叠桌上,开口发问:“外界都说杜家是海南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你父亲当年一通电话,半个海南的人都要给面子,怎么你反倒蜗居在这种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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