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江海晚报)
濠河如一串温润剔透的翡翠项链,轻柔环抱着南通老城,在晨光与暮色里泛着沉静淡雅的光泽。河水蜿蜒,形若葫芦,水波不惊,却悄然映照过千余年的街巷、千载的桨声、一代代人的来去与守望。西街的“西北河梢”,是濠河北岸一条窄而幽静的横巷——外婆家的老屋就倚在巷子西头。这条富有诗意的巷子,曾烙下我儿时美好的回忆。
1968年秋,母亲牵着我的手穿过这扇巷门,将九岁的我托付给外婆。
彼时父母因工作辗转于苏北基层,兄妹三人中,唯我被从南京送至濠河边“寄读”——不是正式学籍,却是最认真上课、最珍惜粉笔灰沾衣的寄读生。
寄读的小学在濠河西侧,紧靠和平桥,旧址最早为南通顾家的祠堂,清代以后逐步演变为佛寺。清末民初,张謇倡实业、兴教育,废庙改为南通市立第一初等小学,从此,梵钟换作上课铃,蒲团化为课桌椅,青灯黄卷处,渐渐琅琅书声起。
我入学时,学校大门门楣上已是“人民路小学”五个遒劲的大字。走进校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苍劲古银杏,往里依次是教师办公室、操场和多排教室,北面围墙外便是“西北河梢”巷子,有一后门方便进出,我放学大多从此门回外婆家。
记得,我坐在301班靠窗的第三排,同桌叫黄华,圆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走路总喜欢一蹦一跳的,说话也极富表情,那段时光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家就在学校隔壁,每日从后门走出校园,我俩总会对着空旷的巷弄,模仿摩托车“嘭、嘟嘟”的声响,假装骑着机车追逐嬉闹,在欢声笑语中各自归家。
课余时,他常一字一句地教我南通方言,我绕不过来的笨拙发音,逗得两人捧腹大笑;他还陪我逛和平桥、文化宫、端平桥等沿河的大街小巷,看遍濠河沿岸的风物烟火。我也会邀他到外婆家分享软糯香甜的本地茶点,给他讲述南京城里的趣闻轶事。他的父母是聋哑人,在火柴厂做工,在他家玩耍时,虽看不懂无声的手语,却能从一家人温和的眼神、热忱的相待中感受到最本真的善良与暖意。
学校门前的人民路是当年老城最繁华的主干道。那个年代,学校社会实践课多,我和黄华等同学常搬着课桌椅来到人行道边,戴上鲜红袖套,化身为小小交通管理员。我学着用生涩的南通话一遍遍提醒路人:“行人靠边走,车辆靠右行。”稚嫩而坚定的嗓音洋溢着满心欢喜。
毗邻校园东边有一栋西式小楼,它是南通人民广播电台,母亲曾在这里工作,是电台首批播音员之一。年少的我出于好奇,有一次和黄华趁门卫不备,悄悄溜到小楼旁,仿佛穿越时空,听见了母亲当年那温润一城的清亮播音声。
岁月更迭,城市日新月异。随着跃龙路拓宽改造,人民路小学整体迁址,校园里那两棵古银杏,一枯一荣,静静见证世事变迁。曾经依偎濠河的西北河梢巷民居、外婆的老屋也陆续被濠西书苑、盆景园、内河航运公司取代。枯死的老树桩被修葺成雅致花坛,原地留存;幸存的古木依旧挺立,虬枝舒展,冠如华盖。春来新叶叠翠,生机盎然;秋至金果垂枝,落木流金。苍老的根系深扎在百年祠堂的旧基之上,默默守住一方文脉。
如今,旧物虽已杳然,但每当我再漫步濠河岸边,伫立在西北河梢绿地“暗香疏影”景致旁,陈年往事总会涌上心头。我想起银杏浓荫下,那个身着蓝布衣衫的少年;想起年少时,彼此呼唤“华华”“宁宁”的烂漫光景;想起我受人欺负时,黄华攥紧拳头挺身护在我身前的模样;想起离别之际,我为黄华描摹的少年肖像,落款郑重写下:永远的兄弟。
原来,当年的寄读生从不是短暂寄居、匆匆过客。这座温软的城,一河澄澈碧水,慈爱的亲人、热忱纯粹的师友,用融融暖意裹住了我幸福的童年。
也正是这段时光让年少的我将根须悄然扎进南通千年文脉的沃土,浸润古今,汲取着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的养分……
文:徐宁
图:彭常青
编辑:王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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