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我国全域正式进入强对流天气高发期,雷雨天气多发。我国横跨温带、亚热带两大气候带,夏季热力对流旺盛,是全球范围内雷雨灾害集中的区域之一。雷雨天气下,飞机在云端安全飞行,从来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地面万全准备、空中科学研判、机组协同配合、敬畏底线决策的综合博弈。作为一名拥有20000小时飞行经历的机长,我亲历过不少与雷雨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些经历至今仍记忆犹新。
首次上座飞行,遭遇雷雨备降
从业30年,首次上座飞行就遭遇雷雨天气复飞备降的经历让我记忆深刻。
当天,我第一次独立上座飞行,执飞乌鲁木齐—郑州航班。起飞前,我逐项完成航前准备,内心忐忑不安。航班起飞、巡航阶段全程平稳,数小时航程一切如常。航班开始下降,我执行下降简令,梳理备降预案,看向当班机长并汇报:“本场若不符合落地条件,首选备降济南机场,我已准备了机场资料。”机长随即追问备选预案,我回答:“次选青岛机场。”机长颔首示意,没多说。
飞机持续下降高度,窗外连片浓积云扑面而来。起初我还能开开玩笑,可转瞬之间,机载气象雷达上大面积深红色危险雷雨回波铺展开来,郑州机场开始下雨。机长第一时间向空管申请航向绕飞,飞机穿梭于对流云边缘,机身出现中度颠簸,驾驶舱光线开始变暗。当时进场航班较多,综合机载气象雷达显示,机长决定横穿弱雨区切入五边进近。风挡玻璃外细碎静电流光飞速划过,我手心瞬间冒汗,紧张感扑面而来。
临近跑道五边,机长统筹研判天气态势,对机组成员进行分工部署:“继续进近,天气恶化即执行复飞,本次着陆由我操纵。”我移交操纵权限,专职负责空地通信值守。彼时对流系统快速移动,强雷雨团在机场东侧快速集结,径直向本场逼近。
飞机高度持续递减,机组标准喊话响起:“1000英尺。”“500英尺。”“决断高度,跑道目视不可见。”“复飞!”随着机长复飞口令下达,我执行复飞程序,同步向塔台通报复飞意图。塔台即刻问询:“本场东侧全域雷雨覆盖,机组后续处置意图是什么?”彼时济南、青岛两个备降场被雷雨封禁,我瞬间有些慌乱。
机长沉着地接通自动驾驶仪,平稳下达指令:“备降洛阳。”原来在进近阶段,机长已同步研判全域天气,确定了第二备降场。我仓促调取洛阳进近航图,后座第二机长快速佩戴耳机补位,拍了拍我:“通信交由我负责,你专注把控飞行程序。”机长稳步绕飞雷雨以规避强对流天气,机组分工协作、稳住态势。
飞机飞到洛阳,机长做好了下降和落地准备后,对我说:“小伙子,看到前面的跑道了吗?”我点点头。“那就是洛阳机场。来,你操纵,第一个落地还是你自己飞比较好。”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个上座飞行航班,也是第一个备降航班。遭遇雷雨特情紧急备降,仓促慌乱的处置状态,也给我上了至关重要的一课:精准扎实的地面航前准备、多套应急预案铺垫,对雷雨天气下的飞行尤为重要。
落地还是备降,这是一个选择
还有一次雷雨备降,是我当带队机长从加拿大温哥华飞回广州。起飞前,我们就知道广州在落地时段会被雷雨覆盖。航路上,我们一直监控广州的天气。因为是洲际航班,飞行时间长,我们的决策是继续向前飞行。飞机进入广州区调指挥区域后,我们在机载气象雷达上已经隐约看到红色危险天气的显影。广州区调开始流控,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机组准备了各种预案,继续朝广州机场飞去。
飞机开始下降,在机载气象雷达上,我们清晰地看见大片雷雨正在逼近广州,但其他飞机还在正常进近。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是机场的五边有降雨,但飞机可以降落。我们不断下降高度,离广州机场越来越近。机组非常希望能在广州机场落地,我们的执勤时间已经达到16个小时,飞行了14个小时。落地还是备降,这是一个选择。
前面的飞机已经切换到塔台频率,看来我们也要落地了。我仔细调整机载气象雷达的角度和方式,发现雷雨发展的速度远超预期,雷雨已经快速接近机场。如果我们选择落地,有可能在危险天气来临前落地,也有可能顶着扑面而来的大雨不能落地而复飞,届时机组几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有扎进危险天气中。我抬头看了看其他机组成员,副驾驶在等待我决断,第二机长似乎猜到了我的心理,就说了一句话:“安全第一。”
我坚定了不能冒险尝试的决定,并告诉广州进近的管制员,我们无法继续进近,申请盘旋等待。管制员迟疑了一下,问:“你们不落地了?请问机组的决断是什么?”我回答说:“本场天气迅速变坏,我选择原地等待,再看看天气。”
管制员迅速发布中断进近的指令,并询问道:“现在本场天气状况怎么样?趋势是什么?”我说:“机场的一边(即飞机起飞方向)都是危险天气,我可能无法继续进近,后续的系统天气也很强烈。”管制员职业高效地指挥我们,他们对这种系统天气有充分的准备,并开始指挥其余飞机原地等待。就在驾驶飞机转弯的过程中,我听到广州进近的管制员通报所有飞机:“现在广州本场开始下雨,轻度雷雨,所有飞机不需要回复,收到应答机识别。”我不知道前面那架飞机是否顺利落地,但我知道我的这个选择是明智的。
我发布了一项驾驶舱简令,复习了复飞备降的动作和程序,核算了油量,通报机组我们可以等待半小时并开始计时。如果天气在半小时之内不能转好,我们就去备降。当飞机盘旋转到机场方向时,我在机载气象雷达上看到雷雨已经压到广州机场上空。管制员问:“你们是否可以选择另外一条跑道进近?”我们仔细了解了天气状况,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在继续等待时,看着大片雷雨朝广州机场压来,短时间内天气绝对没有转好的可能,机组在了解几个备降场的天气状况后决定备降桂林。
当我们再次在广州落地时,已经接近次日凌晨。机组在飞机上待了20多个小时,但大家都充满了安全、顺利完成任务后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如果再次面对这样的选择,我还会毫不犹豫地备降。
因机载设备故障,误入雷雨
盛夏雷雨往往伴随着强颠簸、雷击、强降水和冰雹,风险叠加,隐患重重。民航业始终恪守雷雨处置规律:惹不起,躲得起。从业多年,我始终规避对流空域,唯独一次因机载设备故障而意外误入雷雨。
那是一次执行老旧波音777飞机退租调机任务,从乌鲁木齐飞广州。航班途经贵阳空域,前方过往机组持续通报区域雷雨密布,要大范围绕飞。而我驾驶的飞机机载气象雷达仅显示淡绿色弱回波,无任何危险天气告警,机组根据仪表信息正常云中巡航。
突然,机身强烈颠簸,大雨猛烈冲击风挡玻璃,机舱内弥漫着刺鼻的硫黄异味——大量雨水被发动机吸入后高温汽化,经由飞机引气系统送入舱内,形成特殊刺激性气味。与此同时,风挡玻璃表层密布蓝色静电电弧,云内放电现象肉眼清晰可见。
机组瞬间警觉,虽然雷达无告警,但预感已经进入强雷雨天气。我们即刻问询管制员同高度空域天气实况,获悉该高度区域有天气影响,其他航班都选择了绕飞。机组第一时间申请雷达引导,调整航向脱离强雷雨天气。
在绕飞过程中,我能听到飞机周边的雷声,不知道距离有多远,但是很响,甚至能感到飞机的震动。飞机经过一段剧烈颠簸后,一下飞出云层,有惊无险。虽然经历了猛烈的放电,但飞机并没有被雷击。机组成员都松了一口气,觉得我们的运气不错。
事后机务人员排查复盘得知,该飞机气象雷达存在隐性故障,界面显示失真,探测功能失效,机组在航前、巡航阶段均未发现设备隐患。我们不禁感慨,机载气象雷达依然是机组在雷雨天气下飞行的最佳工具,在空中遭遇雷雨天气,所有绕飞、研判、决策均依托雷达精准探测数据支撑。
现阶段民航机载气象雷达将三维立体对流天气转化为平面成像,无法完成全域风险标注,复杂对流空域不存在绝对安全航线。机组想要打赢雷雨攻防战,核心要遵循“早发现、多判别、明决断”九字原则,将雷达从单纯避险工具升级为风险决策核心支撑系统,不做见云就绕的“阳光飞行员”,也不做心存侥幸的“赌博飞行员”。
现代机载气象雷达最远探测距离可达320海里,机组可依托远距离扫描功能,提前捕捉雷暴系统;同时结合航前气象预报、空管天气通报、前面机组实况反馈,多维预判对流走势。前置研判天气,既能预留充足时间规划绕飞航线、协调空管航向,也能规避临时机动带来的燃油损耗、空域拥堵、突发颠簸等次生风险,全程掌握飞行主动权。
机组要灵活切换湍流探测、冰雹预警、闪电预判专属模式,反复调节雷达天线俯仰角度,核验云体回波强度、云顶高度;区分常规水汽回波与强对流危险回波,既规避不必要绕飞增加运行成本,也杜绝误判漏判,遗漏隐性强雷雨风险。新式雷达叠加垂直剖面扫描、前视风切变告警、地形航路等多项功能,天气信息繁杂多元。机组要快速整合雷达数据、空域限制、剩余油量、执勤时长等多重信息,不犹豫、不内耗、不模糊决策,果断执行绕飞、等待、复飞、备降四类处置指令,适配复杂雷雨运行场景。
透视雷雨本质 云端避雷有方
对民航飞行员而言,盛夏雷雨防御是贯穿职业生涯的飞行必修课。
雷雨天气高度集中于夏季,成因十分清晰:夏季太阳直射带持续北移,大陆地表快速升温;同时我国全境受东南季风主控,太平洋暖湿水汽源源不断输送至内陆,造就高温高湿的盛夏大气环境。一旦冷暖气团交汇、地形抬升助力或局地热力对流激化,便会快速催生雷雨天气。
综合全域气象数据,我国雷雨地域分布遵循三大核心规律:南方雷雨多于北方,山地雷雨多于平原地区,内陆雷雨强于沿海区域。南方常年气温偏高、水汽充沛,契合雷雨发育核心条件;北方气温、湿度同步递减,对流天气先天条件不足,雷雨频次自然大幅减少。
我国雷雨天气启动时间存在鲜明的地域差异:华南区域雷雨启动最早,每年2月便进入对流活跃期;长江流域自3月起雷雨逐步增多;华北、东北地区对流天气滞后,4月方迎来雷雨天气。从区域占比来看,长江上游、黄河以北区域夏季雷雨占全年雷雨总量的六成以上,且西北地区雷雨季节性集中度更高。
雷雨本质是暖湿空气受外力推动猛烈抬升,凝结发展形成的强对流天气,按照成因可划分为三类:气团内部气流剧烈抬升形成的气团雷雨,冷暖锋面交汇催生的锋面雷雨,地形阻隔抬升水汽形成的地形雷雨。依托水汽、热力与地形叠加优势,华南南岭山地为国内雷雨极值区域,年雷暴日多达50天,占全年天数的14%;以北京为核心的华北区域虽然年雷暴日最多仅20天,但对流系统能量极强、雷雨破坏力巨大。
为防雷击、防放电,机组应识别高危环境,远离带电的云体。并非只有黑色雷雨云才危险,积雨云的砧状卷云(上风侧)、高层卷云,尤其是在零下40摄氏度~0摄氏度的温度层,即便气象雷达显示为干净(绿色很少甚至没有回波),也可能积聚强电荷。
在积云阶段末期,云体的中等高度可能已经存在闪电,但云体的降水偏少,雷达的探测就会显弱,机组还是应该小心谨慎。据统计,83%的闪电雷击发生在零度等温线往上5000英尺、往下2500英尺~7500英尺的范围内。机组应当尽量缩短在零度等温线附近飞行的时间。
机组一旦发现翼尖、风挡玻璃、天线罩出现持续的电晕放电,或发动机进气口可见淡蓝色光辉,就说明电荷积聚已很高,雷击随时可能发生。此时,应立即改变航向或高度,脱离当前电荷环境。总而言之,规避的核心是增强对危险天气的认知。晴朗的冰晶卷云同样危险,机组应结合温度、云层外观和静电气象,主动选择绕飞或改变高度,而不是侥幸穿越看似无回波的带电区域。(中国民航报 通讯员姚永强)
编辑|贾昊天
校对|李季威
审核|韩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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