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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拆快递箱,箱子里塞着两块裹了油纸的熏肉,肉香混着花椒味往鼻子里钻。手机震了,妹妹陈瑶发来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又脆又急:“姐,你收到的那份肉质一般,千万别多吃。”

我愣了一下,回了个问号。

陈瑶秒回:“妈说今年熏了八斤,分两份,你一份我一份。我这份我吃了两口,柴得很,烟熏味太冲,根本嚼不动。你那份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别舍不得扔,坏了肠胃不值当。”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肉,油纸拆开一角,肉皮油亮,深褐色的纹理细密,切口处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撕了一小条塞嘴里,咸香在舌尖炸开,瘦肉不柴,肥肉不腻,烟熏味恰到好处。

不柴啊。

我正想回消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她声音带着笑:“丫头,肉收到了吧?这回我专门跟老周师傅学的,选了后腿精肉,用了柏树枝和橘子皮熏了整整三天,你妹那份我多放了两把花椒,她爱吃麻的。”

“妈,瑶瑶说她那份嚼不动。”

“瞎说,我亲手腌的,能差到哪去?”

我没再追问,把肉塞进冰箱。陈瑶那条语音我反复听了三遍,她语气里那种“你那份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的笃定,让我心里有点发堵。

但我不敢多想。我们是亲姐妹,从小睡一张床,穿同一件棉袄,她比我小两岁,但事事比我机灵。爸妈偏心她,全村人都知道。

2

初一下午,我正给陈瑶发消息拜年,问她肉吃没吃。

她回了个视频通话。画面里她举着一块黑乎乎的肉,用筷子戳了戳,肉丝硬得能戳穿纸。“你看,这哪是熏肉,这是柴火棍吧。”她撇撇嘴,“妈这次肯定弄砸了,我这份我打算送隔壁王婶喂狗。”

“别,那是我妈亲手做的。”

“姐,你心善我知道,但你别为了哄妈开心把自己吃出病来。你那份要是没拆,趁早退了。”

“我拆了。”我说,“我尝了,挺香的。”

陈瑶眼睛一亮,笑得有点怪:“你吃了?”

“吃了,没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多吃点,千万别剩。”

挂了电话,我站厨房里盯着冰箱那两块肉发愣。陈瑶那句话——千万别剩——说得太用力了,像在催我赶紧吃完。

我翻开冰箱,把肉拿出来重新端详。油纸底下压着一张便条,妈的笔迹:“瑶瑶不爱吃肥的,你那份肥瘦相间,她那份偏瘦。别搞混了。”

妈写得清清楚楚。

但我收到的这份,肥瘦相间,刚好是妈说的“我那份”。

那陈瑶收到的是什么?

我拨妈的手机,响了五声没人接。再打,正在通话中。

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从胃里往上翻。

3

初二,我收到一个同城跑腿的包裹,寄件人写着“陈瑶”。拆开,是一块用牛皮纸包好的熏肉,外面贴了张便签:“姐,妈那份我实在吃不下,换给你。你那份我扔了,别怪我。”

肉块很瘦,色泽暗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我撕下一丝嚼了嚼,干、柴、硬,像嚼一根老树皮。

这跟冰箱里那块完全是两个东西。

我拿出冰箱里那块,两块并排放在案板上。左边这块油润光亮,切口带着脆皮,用手一按能弹回来。右边这块干得像木乃伊,手指掐不动。

妈当时说,八斤肉,分两份,一份四斤。

可冰箱里那块,我掂了掂,至少有三斤半。陈瑶寄回来的这块,最多两斤。

总数不对。

我重新翻箱底,把快递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个空纸箱,几块碎油纸,一包花椒,还有一张被揉皱的快递底单。

底单上收件人写的是我,地址是我出租屋。寄件人写的是我妈,但联系电话那一栏——是陈瑶的手机号。

我脑子嗡了一下。

4

初三中午,陈瑶又打来电话,语气比前两天轻快了许多:“姐,你收到我寄的肉了吧?吃了没?”

“吃了。”

“怎么样?是不是比妈寄的那份好吃?”

我盯着案板上两块肉,说:“你寄来的那块,比我原来那份柴得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瑶笑了一声:“姐,你什么意思?”

“我原来那份肉,肥瘦相间,烟熏味很足。你寄来的这份,干得跟木柴一样。”

“妈寄给你那份本来就是次品!”陈瑶声音拔高了,“你知道妈怎么分的吗?她把好的那四斤给我,差的那四斤给你!你别以为她对你多好!”

“妈给我写的便条上说,她专门挑了后腿精肉——”

“那是她糊弄你的!”陈瑶打断我,“妈先让我挑,我选了好的那四斤,剩下的才打包给你。她自己不好意思说,就写了张假条。你以为你多受宠?”

我胸口发闷。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但每一句都让我觉得荒唐。

“那为什么我收到的那块,比你寄来的这块好吃?”

“你——”陈瑶卡壳了,“你拿到的是我挑剩下的那块,怎么可能好吃?”

“但它就是好吃。”我拿起冰箱里那块肉,对着摄像头晃了晃,“你看,皮是亮的,肉是软的,烟熏味正。你寄来的这块,色暗、干硬、发苦。”

陈瑶的声音变了,不再轻快,带着一点虚:“……你放着别动,我明天过来。”

5

初四傍晚,陈瑶真来了。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拎着一个帆布袋,进门就往厨房走。

她看见案板上两块肉,脚步顿住了。

我站在她身后,说:“左手边是你寄来的,右手边是我冰箱里的。”

她没回话,伸手捏了捏右边那块,又捏了捏左边那块。她脸上那种轻快的笑彻底消失了,换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姐,”她转过来看我,声音压低,“你冰箱里这块,是妈寄的?”

“底单上写的是妈的地址,但联系电话是你手机号。”

“那是我帮妈填的——”

“你填的,然后你把寄给我的肉换成了这块?”

陈瑶猛地抬头:“我没有换!”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寄给我的那块,跟冰箱里这块味道完全不一样?”

“因为妈给你的那块本来就不好——”

“那你为什么说,你那份肉质地一般,让我别多吃?”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我开门,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脸上笑呵呵的:“我来看你们俩,顺便把落下的花椒带过来。”

她进了门,看见厨房案板上的两块肉,笑容僵住了。

6

妈没坐下,就站在案板前,看了很久。

陈瑶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厨房门框后面。

“妈,”我开口,“这两块肉,哪块是你给我的?”

妈没回答,她拿起左边那块干硬的肉,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抽了抽。

“这块,”她说,声音很轻,“是你妹的。”

“那我那块呢?”

妈指着右边那块油亮的:“这块是你的。”

“那为什么你寄过来的时候,底单上电话留的是瑶瑶的?”

妈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转向陈瑶:“你跟姐说什么了?”

陈瑶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头:“我说妈你给姐那块肉是次品。”

“胡说!”妈的声音突然拔高,毛巾拍在案板上,“我给丫头挑的是最好的后腿精肉!你那份是五花肉改的!你还嫌柴!”

“那你为什么把电话留成瑶瑶的?”我问。

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极慢的速度说:“因为……那批肉寄出来那天,你妹在快递站,她说她帮你填单子,省得我跑一趟。”

“她帮我填单子,然后呢?”

“然后,”妈闭了闭眼,“她跟我说,她那份肉她不要了,要跟你换。我寻思……姐妹俩换着吃也正常,就没拦。”

陈瑶猛地从门后跳出来:“妈!你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要换?”

“二十九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跟我说,你姐那份好,你想吃。你让我别告诉你姐。”

陈瑶脸色刷地白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像冻住了。

7

“妈你记错了。”陈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是说你给姐那份肉她不一定吃得惯,她胃不好,瘦肉多的才适合她。我让你提醒她少吃肥的。我没说要换!”

“你说了!”妈的口气也硬起来,“你说‘妈你把姐那份给我吧’,你自己说的!”

“我没有!”

“你说了!”

两母女在厨房吵起来了。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像在放一部慢放的电影。

我翻出手机,找到二十九那天晚上陈瑶发给我的那条语音。

我点开。

“姐,你收到的那份肉质一般,千万别多吃。”

我把语音放了三遍。

“你收到的那份肉质一般。”

“你那份——不是妈给你的那份。”

“你那份——是你妹挑剩下的那份。”

“你收到的那份——其实是妈给瑶瑶的?”

“你收到的那份——是妈给瑶瑶的——肉质地一般——你千万别多吃——因为——因为——”

我猛地抬头,盯着陈瑶:“你是在提醒我,我收到的那块肉不好吃,让我别多吃。但你说的是‘你那份肉质一般’——你说的是妈给我的那份,对吧?”

陈瑶嘴唇抖了两下:“对。”

“但妈说,给我挑的那份是后腿精肉。你寄来的这份才是五花肉改的。所以——你收到的那块才是后腿精肉。你怕妈把好的给了我,才故意打电话跟我说‘你那份肉质一般’,让我以为我拿到的是次品,然后你寄一块更差的过来,好骗我把好的那块扔掉?”

陈瑶没说话,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8

妈听我说完,愣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往案板上一拍。

是一份手写的“分肉清单”,上面列着:

“老大:后腿精肉,四斤。柏树烟熏,橘子皮打底。切两片薄薄的,蘸醋吃。”

“老二:五花肉,四斤。花椒多放,偏瘦。如果嫌柴,炖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年三十晚提前煮好,别让枝枝知道瑶瑶那份是我换的。”

我逐字看完,抬起头。

妈的眼圈也红了。她抓起毛巾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跟砂纸擦过一样:“枝枝,妈不是故意瞒你。是瑶瑶她——她那天非要跟我换,她说她不喜欢吃五花肉,她说你胃不好怕油,她拿她的后腿肉换你的五花肉。我寻思,她疼你,就没拦。”

“那她为什么打电话跟我说‘肉质一般’?”

妈看我一眼,又看陈瑶一眼,叹了口气:“她怕你吃完后腿肉,回头发现她给你的五花肉不好,你怪她。所以她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说‘别多吃’——可她没想到,寄的时候地址弄混了,我给你寄的变成她那份,她给我寄的变成你那份。所以她吃到的那块,才是后腿肉。”

“不对,”我说,“她吃到的是后腿肉,为什么她说柴?”

“因为她不知道那是后腿肉!”妈吼了出来,“她以为我给她寄的是五花肉改的,她把五花肉当后腿肉吃,当然嫌柴!她以为——她以为——”

妈说不下去了。

陈瑶“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淌了一脸:“妈!我以为你偏心,把好的给了姐!我以为你——”

“我偏什么心!”妈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给你挑的是最好的!你非要跟我换!非要跟姐换!换完了你又怕姐怪你!你又打电话吓唬姐!现在好了——寄混了——姐吃到你那份,你吃到姐那份——你俩都冤死了!”

9

陈瑶一边哭一边喊:“那姐收到的那块明明是后腿肉,她尝了说好吃,她没骗我!”

“那你为什么还跟她说‘肉质一般’?”

“因为——因为——姐收到的那块是我那份啊!我以为妈给她的那份就是五花肉!我心想五花肉改的当然一般,我怕她多吃闹肚子,才打电话提醒她!可我真不知道——寄的时候——我填单子填错了!我把我那份地址填成姐的地址,把姐那份地址填成我的了!”

陈瑶抽抽搭搭地把来龙去脉讲完。

真相大白。

她那天去快递站,帮妈填单子。她起了私心,想跟姐换肉,妈同意了。她填地址的时候太慌张,把自己那份的地址填成了姐的地址,把姐那份的地址填成了自己的。这样寄出去,姐收到的是她原来那份后腿肉,她收到的是姐那份五花肉。

她收到五花肉,一尝——柴、硬、不好吃。她以为这就是妈给姐的“次品”,心里又愧疚又怕姐也吃到这种烂肉,赶紧打电话劝姐别多吃。

可姐收到的,其实是她的后腿肉——根本不柴,很好吃。

她不知道。

她以为姐也吃到了“次品”。

所以她反复催姐“多吃点”,因为——她以为姐那份已经不好吃了,多吃一点,少留一点,心理上平衡一点。

她甚至还寄了块自己收到的五花肉给姐,想让姐对比一下——以为这样,姐就能明白“妈给你的那份确实不好”。

她全然不知,她寄过去的五花肉,反而成了对比品。

左边是姐收到的后腿肉,右边是她寄来的五花肉——好吃和难吃,清清楚楚。

10

妈听完全程,靠在冰箱上,抹眼泪:“合着你们两个,一个以为妈偏心,一个以为妈偏心。”

陈瑶哭声更大了,弯着腰,脸埋进手里:“妈——我错了——我不该跟你换——我——”

“你错在不该瞒我。”妈走过去,一把把陈瑶薅起来,“你跟你姐说换,你跟我换,你俩谁都不说,搞到现在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吃的是次品。你姐还觉得你骗她。”

我蹲下去,把两块肉收进保鲜袋里,放进冰箱。

“妈,”我回头说,“你给我们一人四斤,我们一人收到一块,各吃了两口,都没死。就这点事,翻来覆去吵了三天。”

“那你还怨你妹不?”

我看看陈瑶。她哭得抽抽噎噎,白色羽绒服上全是泪印。

“怨她。”我说。

陈瑶肩膀一抖。

“但我不怨你换肉。我怨你打电话说‘肉质一般’——你明明收到的是五花肉,你硬说肉质一般,你吓唬我,你让我扔了。你敢说你不是想让我扔掉好的,让你心里舒坦?”

陈瑶低着头,没反驳。

我深吸一口气:“行了吧,事到如今,肉也吃了,冻也冻了,年也过了。你那份五花肉我留着了,改天炖汤。你那后腿肉,你自己吃去。”

陈瑶抬起脸,鼻尖红红的:“姐……”

“别叫我姐。你叫我枝枝。”

妈在旁边笑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行了行了,吃完饭再说。我去烧水煮面。”

我拦住她:“妈,锅里还有昨天的饺子。”

“那也行。煮饺子。”妈往厨房走,忽然顿住,回头看我一眼,“枝枝,那块后腿肉,你切一片尝了?”

“尝了。”

“好吃吗?”

“好吃。”

妈点点头,嘴角终于翘起来:“那就行。”

11

吃完饺子,陈瑶坐我床上,抱着我以前的旧枕头,闷声闷气地说:“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我就怕你吃坏的。”

“你怕我吃坏,那你为什么换肉?”

“我——我觉得你那份五花肉肯定不好吃,我替你吃。”

“那你收到了五花肉,你觉得不好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骂我。你从小骂我骂得最凶。”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后脑勺。她头发乱蓬蓬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了,”我说,“妈给的那份清单你看了吧?你那份五花肉上面写了‘炖汤用’。你非当熏肉吃,咬不动怪谁?”

陈瑶“哼”了一声,没说话。

“明天把那块后腿肉带回去,切片,蘸醋。妈说了,切两片薄的,蘸醋吃。”

“我哪会切。”

“我切。”

陈瑶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姐。”

“嗯?”

“以后我不跟你换肉了。”

“你本来就不该换。”

“那我以后——”她顿了顿,“我以后要是再跟你换,你直接骂我。”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行。”

她翻身坐起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笑得出来:“那你这块后腿肉,你打算怎么办?”

“吃。”

“分我一半行不?”

“不行。你那份五花肉自己留着炖汤。”

“妈说后腿肉好——”

“那你也别想。谁让你吓唬我。”

陈瑶瘪嘴,但也知道理亏,没再犟。

12

夜里我躺在自己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陈瑶发来一条微信:“姐,那块五花肉我明天炖汤,炖好了给你送一碗。”

我回了个“好”。

过了三秒,她又发:“姐,那块后腿肉,你蘸醋吃的时候,给我拍张照。”

“干嘛?”

“我看看妈烤得咋样。”

“你明天自己来看。”

“姐。”

“嗯?”

“今年过年,妈给你准备的肉,是后腿精肉。她没偏心。”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后腿精肉,柏树枝,橘子皮,熏了三天。妈专门跟老周师傅学的。

她没偏心。

陈瑶也没骗我。她以为自己吃到了次品,怕我也吃到了次品,才急着打电话劝我少吃。

地址弄混,只是个意外。

而那个意外,让我吃到了本该属于妹妹的肉,让她吃到了本该属于我的五花肉。

我们俩,各自揣着半真半假的“偏心”,揣了一整个年。

窗户外面有爆竹声,零星的,在夜风里噼里啪啦地响。

我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比谁都早。

厨房里飘着烟熏味。我把那块后腿肉从冰箱里取出来,洗净,切了两片薄薄的,蘸了醋,放在白瓷碟里。

拍了张照,发给陈瑶。

她秒回:“看着就好吃。”

我回:“你炖的汤呢?”

“还在锅里。你等着。”

我把那两片肉吃了。嚼的时候,烟熏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咸,香,有一点花椒的麻。

好吃。

我拿起案板上的油纸,把它折好,放回柜子里。

油纸背面,妈用小字写着——“给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