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38年7月,日本诗人野口米次郎给泰戈尔写了一封信。
当时日本全面侵华战争已经爆发一年,南京大屠杀震惊世界,日本军队正在中国土地上推进。作为亚洲最负盛名的诗人,泰戈尔不断发表声明,谴责日本的侵略行为。
而野口米次郎希望他停下来。
信中邀请泰戈尔在参加东京举行的大东亚学者会议,希望这位享誉世界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能够到日本访问,并且在中日战争问题上保持“中立”。
当侵略发生时,要求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不要发声,其实就是要求他默认。
对于泰戈尔来说,这封信最痛苦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写信的野口米次郎和他是是老朋友,可以说是知己。
今天很多人不知道,泰戈尔曾经是日本最坚定的欣赏者之一。
1916年至1929年间,他五次访问日本。他迷恋日本的茶道、俳句和传统美学,迷恋那个刚刚在日俄战争中击败沙皇俄国的国家所展现出的精神气质。
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亚洲知识界,日本有着特殊意义,是第一个完成现代化、并击败欧洲列强的亚洲国家。
它像黑夜中的火炬,让无数亚洲知识分子相信,东方并非只能匍匐在西方面前。
泰戈尔也是其中之一,他写诗赞美日本,赞美这个亚洲希望。
野口米次郎则是这段友谊的重要见证者,他长期访问泰戈尔创办的圣蒂尼克坦国际大学,两人诗歌唱和,书信往来,堪称同道。
然而到了1938年,一切都变了。泰戈尔最终发表了公开信:
只要日本对华侵略不停止,我绝不会出席任何由日本政府、军部主办的官方文学活动、国事访问与授勋仪式。我不能用自己诗人的声望,去掩盖轰炸、屠杀带来的人道灾难,不能为一套建立在暴力之上的谎言背书。
“愿终有一日,贵国人民能从战争幻梦中清醒,看清今日暴行将留下永恒的历史罪责。”
2
1974年,智利军政府领袖皮诺切特邀请马尔克斯访问圣地亚哥。
那时距离阿连德政府被推翻刚过去一年,总统府上的炮弹痕迹还没有完全修复,监狱里关满政治犯,流亡者散落世界各地。
而军政府突然热爱起文化来了,他们邀请拉美最著名的作家,授予荣誉,颁发勋章,举办论坛,希望世界看见一个文明、开放、热爱文学的智利。
马尔克斯拒绝了。拒绝得毫不犹豫。
此后几年,智利驻法国、西班牙、墨西哥等国使馆不断发出邀请,他不断拒绝。
1980年,智利试图授予他最高官方文学奖,附带丰厚奖金,全国媒体宣传。马尔克斯公开退回提名。
他说:“文学的使命是站在受难者一边,而不是站在施暴者的庆典舞台上。”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
因为它说出了一个简单却常被遗忘的道理。文学当然不能阻止坦克,不能阻止炸弹,不能阻止监狱,但文学至少可以拒绝成为它们的化妆师。
哪怕这种拒绝没有实际作用,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为了成功而做,而是因为应该做。
马尔克斯还多次拒绝与他不认可的政府合作。1980 年代里根执政时期,美国长期军事干涉中美洲,所以他拒绝了里根政府邀请他赴白宫参加官方文学招待会、接受政府表彰。
同期,因为哥伦比亚推行高压安保法令,马尔克斯长期流亡墨西哥,多次拒绝回国参加国家相关活动。
1982 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此后以色列文化部、大学、文学奖多次邀约他访问、领奖,他一律回绝。
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对中国当代作家影响很深,包括莫言、余华等人,都是通过模仿马尔克斯成长起来的。
3
2022年2月28日,俄乌战争爆发后,上千名世界作家联合发表公开信。
他们宣布拒绝参加由俄罗斯国家资助和主导的官方文化活动。其中签名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石黑一雄等人。
在这里引用其中两段话:
作为以真相、对话、跨文明理解为创作根基的创作者,我们就与俄罗斯国家机器绑定的官方文化交流表明坚定立场:我们将统一回绝所有俄罗斯国家资助的官方文化活动邀约,包括莫斯科国际书展、克里姆林宫文学晚宴、国家级文学奖项、俄驻外使领馆主办官方招待会、政府牵头国际论坛,以及所有由俄文化部全额出资、监管的线上活动。
出席这类国家背书的活动,等于出借我们的国际声望,服务于美化侵略战争的软实力宣传。作家与艺术家绝不能成为对主权邻国发动暴力军事冲突政权的装饰工具。
时代不同,国家不同,战争不同,但问题始终相同:当文学与发起战争的政权相遇的时候,作家应该站在哪里?文学应该站在哪里?
4
今年6月,莫言前往俄罗斯领取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他在莫斯科出席新闻发布会,随后前往维申斯克镇,寻访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故乡。
因为《静静的顿河》,肖洛霍夫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描写沙俄士兵参加的一战似乎就是当下场景的复制:
士兵同志们!万恶的战争已经拖了两年。你们为了保卫别人的利益已经在战壕里煎熬了两年。各国的工人和农民都流了两年血。几十万人阵亡和变成了残废,几十万人沦为孤儿和寡妇 —— 这就是这场大屠杀的结果。你们为什么打仗?沙皇政府把几百万士兵赶上火线,为的是掠夺新的土地……
莫言的作品,尤其是《红高粱》系列,写的是抗日往事,是对侵略者的控诉。对俄罗斯发起的战争,他应该洞如观火,对乌克兰人民遭受的一切,他应该感同身受。
他去了俄罗斯。这是他的选择,自然有他的理由。
一个作家不是另一个作家的复制品。
我们无法要求他按照泰戈尔的方式行事,无法要求他按照马尔克斯的方式行事,更无法要求他成为我们期望中的人。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奢求,才不会觉得遗憾。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仰望那些伟大的灵魂。那些灵魂告诉我们,世界存在另一种高度。
世界上有很多作家,也有很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但只有一些人能称得上伟大。
包括泰戈尔、马尔克斯、帕慕克等人。
他们让人明白,灵魂之所以伟大,是在利益、荣誉、国家这些东西之外,仍然坚持人类最基本也是最高的共同价值:
和平、自由、爱、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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