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刮擦着,发出沉闷的“唰唰”声。凌晨五点半的天色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透着阴冷和沉重。我把车停在县委家属院的楼下,没有鸣笛,只是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那扇熟悉的单元门。

没过几分钟,沈楠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步子迈得很快,但明显带着几分沉重。我赶紧推开车门,撑开伞迎上去,想帮她拿手里的公文包。她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收了伞,低头钻进了车子的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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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把外面的风雨声彻底隔绝了。车厢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风油精味,还有一点受了潮的羊毛大衣的气息。

“走吧,林辉,去市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我应了一声,挂挡,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属院,驶向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作为她的专职司机,这三年里,那条路我们走过无数次。但我能感觉到,那天早上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去市里开会,她总会在后座上翻阅文件,或者连着打几个电话安排县里的工作。但那天,她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车内的暖气稍微调高了一点,将收音机的声音关掉,尽量把车开得平稳。透过车内后视镜,我看了她一眼。沈楠今年四十二岁,在我们这个贫困大县当了三年的县长。外界都叫她“铁娘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但在我这个司机的后视镜里,她只是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女人。她的眼袋很重,虽然化了淡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鬓角处,有几根白发在车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车子驶上省道,两旁的树木在雨中飞速后退。我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刚给她开车那会儿,我还带着几分退伍军人的傲气,觉得给一个女领导开车,无非就是迎来送往,但沈楠很快就让我刮目相看。我记得那是她刚上任不到半年的时候,县里遭遇了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青石乡的后山发生了泥石流,几个村子被困。

那天的雨特别大,当时市里的救援队伍还在路上,她硬是逼着我把车开到了公路断裂的地方。前面的路车根本过不去,泥水裹挟着石头疯狂地往下冲。我劝她等一等,她却连雨衣都没穿好,抓起手电筒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泥浆里蹚。

“林辉,你在车里守着,保持通讯畅通,我得进去看看。”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我锁了车,跟在她身后。那一晚,我们在一片漆黑和泥泞中走了五个小时。在转移群众的时候,一段土坡突然塌方,如果不是我眼疾手快扯了她一把,她可能就被泥石流卷走了。

事后,我们瘫坐在临时安置点的帐篷外,浑身都是泥巴,冻得瑟瑟发抖。她没有哭,也没有后怕,只是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杯热水,看着那些安全撤离的乡亲们,轻声说了一句:“这就值了。”

从那以后,我对她不再只是上下级之间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战友般的默契。我知道她胃不好,车里永远备着温水和胃药;我知道她颈椎疼,座椅的头枕总是调到最适合她的角度。

省道上的货车渐渐多了起来,溅起的水雾让视线变得模糊。我握紧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况。

“林辉。”

后座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下达指令时那样干脆。

我以为她要喝水或者问时间,便微微偏了偏头:“在,县长。是不是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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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视镜里,沈楠解开了安全带。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了身体,双手扶着主驾驶和副驾驶座椅之间的中央扶手箱,把头凑近了我的耳边。

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肩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慢点开,我有事跟你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车轮碾压积水的声音盖过去。但在那狭小而密闭的车厢里,这句话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心里猛地一沉。跟了她三年,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哪怕是当年面对县里最棘手的烂尾楼群体事件,她也是站在办公桌前,掷地有声地布置任务。那一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坚硬,像是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普通人。

我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看了一眼右侧的反光镜,打起右转向灯,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子平稳地停在了省道旁的一个紧急停车带上。我挂上驻车挡,拉起手刹,然后才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有什么事?”我问得很直接,没有叫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