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丽华啊,这房子反正你也不常住,不如过户给你弟弟,他马上要结婚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她把一件衬衫叠好,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妈,这房子是我买的。”
“我知道你买的。”她转过身,抱着叠好的衣服,“可你弟弟没房子,你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不管吧?再说你在上海有房,这老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我笑了一下,“妈,您在这儿住了十八年,管这叫空着?”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这是什么话?我帮你看着房子,还没跟你要辛苦费呢。”
我放下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这套房子八十平米,两室一厅,十八年前我掏空所有积蓄付了首付。那时我刚工作没几年,每个月房贷四千三,还了十年。装修的钱是我加班攒的,地板是我一块一块挑的,墙漆的颜色我想了整整一周。
买房那年我二十六岁,弟弟十八岁,刚上大学。
“妈,弟弟结婚,我可以给他包个红包。”我说,“但房子不行。”
我妈把衣服摔在沙发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他是你亲弟弟!”
“您让他自己跟我说。”
“我跟你说就行了!”我妈提高了嗓门,“你是姐姐,长姐如母,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就得你撑着……”
又是这套。我听了很多年了。爸走那年我才十五岁,弟弟七岁。从那以后我就是半个大人,放学要接弟弟,作业要辅导,大学奖学金要寄回家。工作之后更不用说,弟弟的学费我掏的,弟弟的手机我买的,弟弟第一份工作的西装是我带他去挑的。
去年他说要买车,找我借五万。我说刚换了工作手头紧,借了两万。我妈打电话来,说了四十分钟,大意是我这个姐姐当得不称职。
那两万到现在没还。
“妈,”我抬起头,“这房子是我十八年前买的,房贷我还了十年。您住在这儿,我没收过您一分钱,水电费物业费都是我在交。弟弟要是没地方住,他可以租房子,我可以帮他出一部分租金。但房子不可能过户。”
我妈的脸沉下来:“丽华,你是不是觉得我住你这儿亏了?我帮你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些年要不是我看着……”
“您看着?”我打断她,“妈,您住这儿,家具家电都是我买的,坏了也是我换的。去年空调坏了,我请了假回来修。前年水管爆了,我找的工人。您什么都不用操心,住的舒舒服服的,您现在跟我说这是‘帮我看着’?”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丽华,”我妈声音低下来,“你弟弟对象说了,没房子不结婚。你总不能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吧?”
“他三十四了,该自己想办法了。”我说,“妈,您心疼弟弟,我明白。可您想过没有,我在上海,房贷一个月两万多,我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半夜是常事。我不是什么大款,这房子是我辛苦挣来的。”
我妈眼圈红了。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她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弟弟没你有本事,你当姐姐的拉他一把怎么了?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闭上眼,想起十八年前拿到房产证那天,我坐在新房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摆,就那么坐了一下午。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墙壁雪白,地板锃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屋子填满。
我那时候二十六岁,以为有了房子就有了家。
“妈,”我睁开眼,“您要是觉得住我这儿委屈,可以搬去跟弟弟住。我给您租房子也行。但这房子,我谁也不给。”
我妈猛地站起来:“林丽华!你这是要赶我走?”
“我没赶您走。”我看着她,“我只是说,房子不给弟弟。”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转身走进卧室,砰地摔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到卧室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窗外又响起鸟叫,还是那两只,叫了一会儿飞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消息:“妈说你要结婚,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你?”
他秒回:“姐,妈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三个字:
“不行吧。”
弟弟没有再回。卧室里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电视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十八年前我刚买这房子的时候,也经常站在这里看楼下的孩子玩。那时候我以为我买了房子,我妈搬进来,弟弟放了假也会来住,我们终于又成了一家人。
我摸了摸阳台的栏杆,漆有点掉了,该补了。
手机震了一下。弟弟发来一条:“姐,那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没回。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去年回来时养的,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我伸手把垂下来的藤蔓绕回去,绕了两圈。
卧室门开了,我妈走出来,眼睛还红着。她没看我,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青菜,开始洗。
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弯腰洗菜的动作有点吃力,头发白了一大片,肩膀塌着,看上去老了。
“妈,”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随便。”
我拿了钥匙出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
“丽华……妈刚才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房子是你的,妈知道……就是……就是看你弟弟没着落,心里急……你别怪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大堂亮堂堂的。
我站在电梯里,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走出去,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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