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部门和HR的综合评定结果,希望你尽快走离职流程。”屏幕另一端,“HR李姐”语气平静地发出通知。
江维今年28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在一款名为“裁了么”的AI游戏小程序里,她演练了自己被辞退的场景。
是追问裁员依据,还是直接谈赔偿?如何引用劳动法?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不能轻易松口?每一句回复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像江维一样,越来越多职场人开始感受到工作的不确定性。
在传统的职场生态里,当风暴来临时,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面对这种变化,人们开始主动寻找答案。有人利用AI工具,提前练习与HR谈判;在社交平台评论区里,素不相识的网友一起逐条分析条款、分享仲裁经历;也有人加入劳动权益交流群,在群里咨询调岗、降薪和赔偿问题;还有人讨论离开公司之后,人生还能不能有别的可能。
对许多人来说,理解自己的权利、在变化中保护自己,正在成为一门职场必修课。
一场提前模拟的“裁员”
过去两年,江维所在的公司因为经营问题,一直在调整。但由于所在部门暂时安全,她觉得,风暴离自己还很远。
无意间,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一款模拟裁员游戏。抱着试试“被裁员是什么感觉”的微妙心态,原本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江维,点进了游戏页面。可游戏一开始,屏幕里的每一个字,都逼着她清醒过来。
在虚拟对话框里,她扮演一位“试用期被裁”的新人。手机另一端,“HR李姐”语气平静地通知她:“评估结果已经出来了,这个是部门和HR综合评定的。你这周五前把离职申请走OA,我帮你同步背调话术、离职证明写个人原因,社保交到月底——你自己提,对后续找工作最干净。”江维明白,这是以未来找工作背调作为条件,迫使她放弃赔偿、主动离职。
江维下意识追问:“到底哪里不符合要求、评估标准是什么?”没有固定选项,也没有“正确答案”,“HR李姐”让她自己去想哪里做得不好。
当江维表达了“可以接受赔偿”的意思,系统立刻提示赔偿金额下降。根据游戏设定,只有坚持不同意,才能获得更多赔偿。
除了“试用期被裁”,还有绩效不达标、岗位被AI优化,怀孕、产假、哺乳期“三期员工”被裁等多种情形,
这也是现实中常见的裁员理由。
34岁的湖南人王云在告知单位领导自己怀孕时,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2024年,她离开工作了五年的新能源汽车企业,跳槽到现在这家公司。为了这份工作,她每天往返通勤三个小时,一个月里只有几天能准时下班。但她觉得值得,比起稳定,她更想往前走一步。
入职一年后,意外怀孕打乱了原本的计划。那时正是她事业冲劲最足的时候,慌乱的她还去医院咨询终止妊娠的流程。
要工作,还是要孩子,这个决定太难。她向身边的朋友咨询,有一位备孕艰难的朋友几乎跑遍了医院所有科室,向她展示摞起来像书一样厚的病历单。也有朋友出于好心,责备她怎么刚进新公司一年就敢要孩子。她也清楚终止妊娠对身体的伤害。反复权衡后,她最终还是决定“选孩子”。
怀孕三个月时,王云主动向领导说明情况,递交了后续工作安排。她的想法很务实:坚持上到足月,休完产假后再回来继续工作。中间还有大半年的缓冲期,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领导脸上闪过的不高兴。
王云上网搜索,了解到尽管“三期员工”受到劳动法的特殊保护,但并不意味着不会被裁。在许多公开案例中,调岗、绩效考核、协商离职等安排,往往成为双方矛盾集中出现的环节。
王云觉得自己不擅长与人发生正面冲突。她担心跟HR谈话时会说错话,于是尝试自己写提示词,让AI扮演HR进行模拟练习,也参加了一场模拟谈判。
这种不确定感并不只存在于某个行业或某家公司。当绩效改进通知下发时,有人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进入裁员名单;签着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人,发现部门正在用AI重构工作流程;结束哺乳期重返岗位的员工,也会面临原本负责的业务被重新分配。HR和管理者也未必轻松,“今天是我裁别人,明天可能就是别人裁我。”
预演成了应对不确定性的方式。一位互联网程序员听到同组同事被裁的消息后,回家立马和AI对战了5轮;有学生表示,这是他们毕业后的“重要一课”。年轻人们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着心得,最大的变化不是算清楚了多少钱,而是维护自身权益。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些练习未必能够阻止变化发生。但至少在真正面对谈判桌时,他们希望自己不再是一无所知的人。
在一款裁员模拟游戏中,开发者总结了离职谈判策略、关于裁员的法律知识等内容。 图源:某裁员模拟游戏截图
当风暴来临
尽管提前有所准备,但现实中的裁员很少按照标准剧本发生。真正得知自己要被裁的时候,很多人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空白。
江维没有想到,自己的练习很快派上用场。两个月后,在周五傍晚回家的地铁上,她收到了公司HR的一条消息,“周一聊聊,别紧张。”伴随着轨道嘈杂的轰鸣声,她整个后背一下子僵住,头皮发麻,“像小时候偷看电视被爸妈发现。”江维意识到“轮到自己了”。
那个周末,她几乎没怎么睡,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一遍,查劳动法、咨询朋友、备份文件。
直到真正坐进会议室时,她脑子依然有些空白,“练习过是一回事,但人还是会紧张。”不过,她很清楚一些原则:不轻易签字、不主动暴露底线、不接受口头承诺。最终,公司按照劳动法进行了赔偿。
回头看,江维发现自己对“裁员”的焦虑并不是从收到那条消息开始的。
刚工作时,她原本以为内容运营是一份不断接近“创作”的工作。后来,她经历过组织架构调整、项目突然叫停又重新启动,也见过同事因为与领导意见不一致而被裁。江维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精神离职”状态:照常开会、完成工作,却很难再投入热情。她只是期望留在公司里,多待一天,就能多攒一天钱。
与江维不同,裁员对王云而言是一场持续数月的消耗。
2025年12月,王云休完产假返回公司。等待她的不是重新接手业务,而是调岗通知。生产前,她带领着一个近10人的团队;回来之后,原本负责的业务已经被分走。
上班第二天,领导便单独找她谈话,语气听起来十分体恤:“你现在这个情况,家里孩子小,每天跑这么远通勤,公司也是想照顾一下你。”紧接着,HR向她提出调岗方案。
王云识别出背后的意图:表面上是岗位调整,实际上意味着职级下调。
根据她提前学习的“三期员工如何维权”,她没有接受调岗,而是向公司发出问询邮件,要求说明调岗和绩效考核的依据,公司回应。随后公司又对她启动了绩效改进计划。若她签了,达不到考核目标,只能主动离开。王云再次发送邮件,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每发出一封邮件,王云心里都在打鼓。过去的工作里,她更习惯解决问题,而不是与人对抗。她说自己以前是个“法盲”,甚至连“三期员工不能被随意解雇”这样的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在不断被边缘化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不得不学着追问,也学着为自己争取。再后来,HR传递了正式的解雇沟通。公司提出N+1赔偿,并按照过去12个月平均工资计算赔偿基数。由于产假期间仅发放基本工资,这意味着赔偿金额会被明显拉低。与此同时,公司还表示,如果双方无法达成协议,可能要求她退回此前领取的生育津贴。
一次次沟通下来,双方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有一次,领导私下质问王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王云硬着头皮回答:“我就想好好工作。”她知道,一旦承认不想干了,公司就会钻漏洞转为员工主动离职。
几轮谈判之后,事情似乎暂时停了下来,但真正煎熬才刚刚开始。她开始坐“冷板凳”。办公室依旧忙碌,而王云手上没有任何实质性工作,像一个局外人。从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突然拥有了大量空闲时间。她一边担心随时被辞退,一边忍不住反复反思:我是不是真的把工作干得很差?这种状态持续了数月。直到现在,王云依然觉得,公司或许只是在等待她的哺乳期结束。
谈判桌另一侧
“有没有家人,最近在谈赔偿的?”
在一个工作日的中午,“打工人自保知识库”群聊中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位刚过试用期的群友发出的求助,他被领导要求自己提离职。很快就有人回复,自己刚谈完,没有协商一致准备走仲裁;有人出主意“继续正常打卡上班”,还有群友分享了《劳动法》法条和劳动争议调解委员会的联系方式……
群成员来自不同行业。有人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和运营,有人来自制造业、教育行业,也有人在人力资源部门工作。许多人此前素不相识。
今年5月,在一家服务机构工作的唐一也曾发出求助。当时公司要求换签劳动合同,新版合同“三天公示后自动生效”。他和同事怀疑这是裁员前的准备,便将合同发到群里。几位群友主动帮忙审阅条款,很快揪出了不少隐蔽风险:员工需将“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工作”,公司可单方面调岗降薪,对第二职业的限制也十分宽泛。最终,面对HR试图“各个击破”的沟通策略,他们选择集体拒绝签字。
这是一起让“裁了么”开发者“西瓜”印象深刻的集体求助。“西瓜”原本是互联网行业的设计师,近两年,大模型迅速普及后,人们频繁研究AI工具,讨论“会不会被替代”。
更多时候,被裁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经历。人们很难在工位旁公开讨论,也未必愿意向同事暴露自己的处境,有的是因为羞耻感,更大一部分原因则是担心影响未来求职时的背调。
在社交媒体小组、评论区和各类职场论坛里,关于“裁员”的帖子总能引发讨论。比如和HR谈判要录音、要求公司提供书面方案、不要当场答应等等。人们讨论裁员细节、仲裁过程和谈判技巧,也试图从别人的故事里寻找参照。
面对裁员,许多人面临的不只是法律问题,还有巨大的信息差。“西瓜”在后台观察到了一种微妙的规律:刚进入职场不久的年轻人,往往习惯于解释和服从,他们会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请问”“不好意思”,努力证明自己已经足够认真。而工作多年的职场人则直接得多,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要求核算赔偿。
除了员工,HR、法务、律师和企业管理者也加入讨论。最开始,“西瓜”对HR抱有敌意,甚至公开说“不欢迎HR”,她担心有HR进入社群是为了摸清打工人的想法和应对策略。
但后来,一位HR私聊她:“有没有可能,HR其实也想帮员工?”在对方看来,许多劳资冲突的产生,本质上源于信息不对称,他希望把信息差说出来,让劳动者了解企业常见的操作方式,反而会倒逼企业减少侥幸心理,按照更规范的方式处理劳动关系。另外,HR也是打工人,承担上传下达的功能,同样面临被优化的风险,很多时候,他们能决定的事情非常有限。
一位工作十几年的HR透露,有公司HR的奖金就是从省下来的赔偿里发出来的;还有公司在大规模裁员里,连哄带骗或者威逼利诱之后,有九成员工拿到的赔偿最多不超过N。而一位中层管理者则坦言,公司其实并不怕员工走劳动仲裁,更怕的是员工一直拖着不走,因为管理层本身也有必须交差的“裁员指标”。
在这些讲述中,裁员逐渐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在员工、HR、法务、管理层乃至企业经营压力之间,每个人都在试图为自己争取空间。
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陈畅在劳动纠纷领域工作多年,她总结,裁员谈判本质上是一种心理博弈。当员工态度犹豫、急于达成结果时,企业往往更容易掌握主动权。而当员工充分了解法律规定、能够清晰表达诉求时,沟通反而会变得更加谨慎和规范。尤其是在孕期、产期、哺乳期等法律保护较强的情形下,企业通常会更加重视程序合规。而在经济性裁员等涉及范围更广的调整中,双方的博弈则往往更加激烈。
陈畅提到,这几年,企业希望压缩成本、提高效率,而员工也发现新的工作未必更容易找到。很多人一边忍耐,一边焦虑。“其实双方都很痛苦。”她说,根源是大部分企业用工没有那么规范。如果严格依照劳动法,绝大多数企业都难以达标,但全面合规又会大幅推高企业用工成本。在她看来,劳动纠纷的类型非常多,不同案件之间差异很大。
而那些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公司的经历,通过互联网上的帖子、评论和群聊被连接起来。人们分享赔偿方案,也分享失眠、愤怒、委屈和犹豫。当越来越多相似的故事被看见,许多人开始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某种个人失败,而是一种正在被广泛讨论的共同处境。
周末空闲时间,王云会和丈夫一起带孩子去露营。 受访者供图
另一种生活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争取赔偿不是终点。当一段劳动关系结束后,需要重新回答的问题是:接下来要去哪里,以及怎样生活。
离职后的一段时间,江维都觉得自己像被“悬置在半空”。从收到通知、完成交接到离开公司,她只用了不到三天。没有周一到周五按部就班的打卡,也没有不断弹出的工作消息。赔偿金尚未到账,她突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过去很多年,她的人生始终沿着一条明确的轨道向前。上学、实习、工作,一环扣着一环。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她曾把职场想象成一座不断向上攀爬的金字塔,希望进入更大的平台、更核心的位置。
因此,她一直害怕停下来,害怕失去方向,害怕脱离轨道,害怕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但当裁员真的发生之后,她发现,“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灾难性的事情。”
离职之后,她去了几个城市见大学同学,也终于补了拖延许久的牙,做了体检。她开始重新观察身边的人:有人离开大厂,有人换了行业。大家的人生都没有完全按照毕业时设想的方向前进,却也没有谁因此停下来。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曾经坚定的职业路径。江维记得,在一场线上交流会中,一位职场前辈语重心长地告诫刚入行的年轻人,一定要为自己着想,不要只是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更适合职场的人,需要为自己准备第二曲线,因为一旦到了中年,行业变化与家庭压力同时到来,纯粹依赖组织的人会变得极其被动。
现在,江维开始调整对下一份工作的期待,她希望未来的生活能更自由一些,“哪怕少挣一点”,也一定要留出更多属于生活本身的时间。
类似的变化,“西瓜”在后台收到的用户反馈里也会看到。
最初,人们来到裁员模拟游戏,是为了学习如何谈判、如何维权;但聊到最后,很多话题都会绕回去:如果工作不再像过去那样稳定,一个人还能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
“西瓜”记得,有位玩家曾和公司拉扯很久,最终顺利拿到了赔偿。事情解决之后,他跟“西瓜”聊起下一步打算。对方说,自己很羡慕那些独立开发者和自由职业者,也曾认真想过尝试另一种工作方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我最害怕的是,一旦不上班之后,要怎么保持一个健康的生活作息。”
对王云来说,这场漫长的拉扯尚未结束。她依然每天上班,等待着这场拉扯最终落下帷幕。比起重新出发,她首先需要从持续数月的消耗中恢复过来。
刚坐上“冷板凳”时,她最焦虑的是履历断档。那段时间,她一边与公司周旋,一边盘算着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希望无缝衔接。后来,她逐渐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发现,一个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劳动纠纷、求职、育儿,每一件事都足以耗尽精力。而长期被否定、被边缘化带来的疲惫,会一点点消耗掉人的精神。
于是,她开始把注意力从工作上慢慢移开。以前即使休息,她也会有负罪感。现在,她在公司附近办了一张健身卡,下班后去踩椭圆仪。从最开始只能坚持十几分钟,到后来能坚持四十多分钟,运动让她暂时从公司的纷争里抽离出来。孩子也在帮助她重新回到生活。养育一个孩子是一件具体的事情,捡玩具、换衣服、哄睡,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会把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现在回头看那段最焦虑的时间,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变得简单了许多。“顺其自然”,有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必时时刻刻都试图掌控。
至于下一份工作,她给自己的期限大概是两个月。等这场漫长的拉扯真正结束,等心理状态慢慢恢复过来,她还会重新回到职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江维、西瓜、王云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李聪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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