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觉得,永久冻土这种事应该只发生在西伯利亚或者加拿大那种冷得让人哆嗦的地方。但现在,科学家在秘鲁一座热带火山的山腰上,发现了一片规模可能名列世界前茅的热带永久冻土层。这听起来像地理课本出了bug——热带和永久冻土怎么能凑到一起?说人话就是,高海拔让这件事成为可能。

这片藏在脚下的冰土混合物,位于秘鲁最高火山——科罗普纳峰的上半截,海拔大约5000米的地方。西班牙国立远程教育大学的地理学者拉蒙·佩利特罗和他的同事们,最近在《永久冻土与冰缘过程》期刊上发表了他们的发现。探测数据显示,在地表以下两到四米的位置,有一层15到20米厚的冻土。团队怀疑,类似的冻土条件很可能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区域,只不过完整的分布图还没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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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知道这些地区到底储存了多少冰,以及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它们从现在到本世纪末会如何演变。”佩利特罗这样解释他们的出发点。他和同事们原本猜测这片区域会有一些永久冻土,但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量级。“它的厚度让人意外,”佩利特罗说,“所以,体积将会非常非常庞大。”

如果把科罗普纳峰的冻土跟加拿大或俄罗斯那种动辄几百米厚的大陆型永久冻土相比,那确实不在一个量级上。但这种比法本身就没意思。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的位置和它服务的对象。研究团队指出,这片“地下冰库”对生活在周边干旱地区的社区来说,可能是救命般的存在。

这就引出了一个挺反常识的局面:人们一直依赖的水源来自冰川,而冰川正在快速消退。那怎么办?水不会凭空消失,它可能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佩利特罗说得很直白:“但你的脚下有永久冻土,而且永久冻土提供的水资源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换句话说,当头顶的冰川越缩越小,脚下的冻土融水可能会成为替补水源。

加拿大卡尔顿大学的地理学者斯蒂芬·格鲁伯对这项研究给出了他的观察。他认为,永久冻土与山区的这种组合关系,目前的研究还很不够,“而在灾害、水资源和生态系统方面,这里面有大量重要的关联。”他说,“所以我觉得他们能在那里做研究,是一件很好的事。”

格鲁伯的话也点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没人好好干这件事?答案可能比你想的更简单——太苦了。

研究团队用的方法组合听起来挺专业:探地雷达加上垂直电测深。探地雷达好理解,就是往地下发射电磁波,看反射信号判断地下结构。垂直电测深则需要把电极插进地里,测量电阻——电阻高的地方,大概率就是冰。问题来了,这种方法需要水才能获得良好的测量效果,而那片区域偏偏干燥得要命。于是,研究人员只能自己把水背上5000米的山。这不是什么修辞手法,是真的背上去了。佩利特罗也承认,这个地区偏远到远离一切,而且他们始终在5000米以上的海拔工作,“这是为什么一直没人来做这些实地考察的原因之一。”

把视角拉远一点看,热带永久冻土其实不是科罗普纳峰的专利。坦桑尼亚的乞力马扎罗山有,夏威夷的冒纳凯阿火山也有——不过后者那块冻土的命运比较惨,从1970年代大约600平方米,缩水到2010年代中期只剩大约200平方米,而且还在继续融化。其他一些地方也有零星分布。但在佩利特罗看来,没有一处能跟秘鲁安第斯山脉这一片的规模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需要先按住:到底有多大?这个数字现在还没有。团队已经确认冻土层的厚度和存在的海拔范围,但横向覆盖面积还需要进一步勘测。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使用电阻率层析成像——一种能对地下结构进行成像的技术——在科罗普纳峰周围更精确地绘制永久冻土的分布图。逻辑其实很简单:如果他们在5000米这个高度发现了永久冻土,那么有理由推测,在周边类似海拔和地形条件下,冻土很可能也存在。

但这个“推测”二字需要认真对待。原文用的是“suspect”和“assume”,这是一种基于现有证据向外延伸的合理推断,不是拿着喇叭喊“已经证实”。科普最怕的,就是把科学家的谨慎揣测直接升级为铁板钉钉的结论。我们现在能说的是:在一个高度上找到了,有理由怀疑旁边也有。至于旁边到底有没有、有多少,得等电测成像跑完数据再说。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关注?因为它藏着一个关于气候适应的时间差问题。

冰川和永久冻土,本质上都是固态水储存库,但它们的“放水”节奏完全不一样。冰川融化快,水流来得猛,消失得也快。永久冻土是慢慢化,可能在未来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持续提供相对稳定的基流。对于干旱地区的社区而言,一个逐步释放的水源远比一个快速消失的水源更有长期价值。但这并不意味着冻土融水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它只是一个可能的缓冲垫。

另一个维度是生态系统的连锁反应。格鲁伯提到冻土与灾害、水资源、生态系统的关联,这不是随便一说。冻土融化会改变地表稳定性,可能引发滑坡或地表塌陷;释放的水量变化会影响下游植被和农业;而冻土中封存的有机碳一旦解冻,微生物活动加剧,还会产生温室气体排放。不过,关于科罗普纳峰冻土的碳含量和生态影响,目前还没有具体数据,不能提前替科学家下结论。

佩利特罗团队这项工作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他们填补了一个几乎空白的知识真空。在高海拔热带地区研究永久冻土,需要面对的后勤困难和体力消耗,本身就解释了为什么相关数据如此稀缺。而这层冻土所扮演的角色——冰川退缩期的潜在备用水源——又让它从纯粹的地质学好奇变成了一件具有实际民生意义的事情。

当然,一个关键的边界必须画清楚:这片冻土能提供多少可用水量,取决于它未来的融化速率,而融化速率又取决于当地气温上升的速度。这是一个动态方程,不是算一次就能知道终点的算术题。研究人员正在做的事,正是为这个方程填入实际观测到的参数。

你可能会想,那冰川消融完了是不是就只能靠冻土了?这个问法本身就隐含了一个假设——冻土也会一直待在那儿。但实际上,它也在融化。夏威夷冒纳凯阿的案例已经展示过了:从600平方米缩到200平方米,不过几十年功夫。科罗普纳峰的冻土因为更大更厚,生命线当然会更长,但绝不是永久的。它更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资源缓冲器。

说回那个初始的反常识感——热带怎么会有永久冻土?其实道理不复杂。海拔每上升1000米,气温大约下降6.5℃。5000米的高山地带,年均气温可以低到零下好几度,完全满足永久冻土形成的温度条件,无论这座山是在北极圈还是赤道附近。真正让人意外的不是“有没有”,而是“有多厚、有多大”。而佩利特罗团队的初步答案,似乎正在指向一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方向。

研究还会继续。当电阻率层析成像的数据回来,当更完整的冻土边界被勾勒出来,我们对这个“热带冰库”的认知可能还会被刷新一次。到那时候,或许才能真正回答那个根本问题:当冰川最终退场,脚下的冻土能不能顶上?以及,能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