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活成了傅言深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个认知,是在我把他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放进衣柜时忽然冒出来的。衣柜里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分列两侧,泾渭分明,互不侵犯,像两个彬彬有礼的合租室友。我盯着那条无形的分界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好笑——原来三年的婚姻,连衣服都不愿意挨在一起。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日程提醒弹出来:傅言深生日,订蛋糕,准备礼物。
我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傅言深的三十一岁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订了他最爱的黑森林蛋糕,托人从法国带回来一支限定款的万宝龙钢笔,甚至亲自去学了做他爱吃的那道松露烩饭。我把这些事做得轻车熟路,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妻子应该做的那样。
可是我突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傅言深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第一年?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让助理订了一束玫瑰送到家里,卡片上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字迹是助理的,签名也是助理代写的,但至少他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后来连助理都不记得了,我的生日变成了手机日历里一个无声无息的标记,我自己买一盒小蛋糕,插一根蜡烛,吹灭,吃掉,然后洗盘子。
他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不在意。
这三年来我把傅言深的喜恶刻进了骨头里。他喝咖啡不加糖,但一定要加两勺鲜奶,温度不能低于六十五度,否则他会皱眉。他的衬衫要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深色在左,浅色在右,因为他说这样看着舒服。他应酬回来会头疼,解酒药放在床头柜第二格抽屉里,蜂蜜水要温的,不能太甜。他出差前我帮他收拾行李,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袜子卷成筒塞在鞋子里,充电器、眼罩、耳塞分门别类装好,他只需要拎起箱子就能走。
我做了三年这样的妻子,而傅言深习惯了我的存在,就像习惯家里那张沙发、那盏落地灯、那块地毯。你在的时候不会多看它们一眼,只有哪天它们不见了,你可能会愣一下,然后换一张新的。
仅此而已。
晚上七点,傅言深发来消息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一个人吃掉了桌子上三菜一汤的一半,另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拖了地,给阳台的绿萝浇了水。做完这些事我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又响了,是闺蜜林蔓发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个女人在机场拖着行李箱回眸一笑的照片,灯光柔和,角度恰到好处,她美得像一幅画。配文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定位是南城国际机场,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看了一眼那个头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乔若晚。
傅言深心里的白月光。
我认识这张脸比认识傅言深还要早。我和傅言深是相亲认识的,见面第三次他就坦诚地告诉我,他心里有一个人,是他的大学同学,叫乔若晚,三年前去了法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看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是我第一次在傅言深脸上看到那种神情,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到几乎察觉不出的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乔若晚去法国是因为拿到了一个顶级珠宝品牌的offer。她走的第二年,傅言深的母亲病重,最大的心愿是看到儿子成家。傅言深是个孝子,他母亲安排的相亲他一个不落地去了,见了十几个姑娘,最后选了我。
理由很简单,我安静、懂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家境清白,长相端正,性格温和,是最适合结婚的那种女孩。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优秀的,不是最让他心动的,但一定是最合适、最让他省心的。
我答应了。
因为我喜欢他。
见到傅言深的第一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他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他不太爱笑,说话言简意赅,但每一个字都诚恳。他告诉我他的工作、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不回避,不粉饰,坦荡得像一面干净的白墙。
我坐在他对面,心跳得很快,面上却只敢淡淡地笑。
后来我们结婚了。婚礼不大不小,一切体面而妥帖。他对我很好,从来不凶我,不冷暴力,每个月的家用按时打到卡上,逢年过节的礼物也从不缺席。所有人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我妈每次打电话都感慨我命好,嫁了这么个稳重可靠的女婿。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三年来傅言深对我展露的所有情绪,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克制、不温不火。
他从不生气,从不吃醋,从不失控。我穿再好看的裙子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我和男性朋友出去吃饭他也不会多问一句。他对我的一切行为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包容和尊重,像一个绅士对待一位借住在自己家里的客人。
而我对他的好,他照单全收,礼貌地道谢,然后——再没有然后了。
我不是没有试图改变过。结婚第一年我特意做了头发,换了新口红,在家里穿着新买的真丝睡裙等他回来。他进门看了我一眼,说:“这件挺好看的,不过天冷了,多穿点别着凉。”然后脱下外套挂好,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条睡裙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结婚第二年他生日,我亲手做了一桌子菜,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七点,手指被热油烫出两个水泡。他回来之后看着满桌的菜说“辛苦了”,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吃完自己洗了碗,对我说“很好吃”。整个过程礼貌、周全、无可挑剔,像一个对家政服务感到满意的雇主。
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洗了脸,敷了眼膜,第二天照常给他熨衬衫。
结婚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学会了不再期待。不再期待他记得我的生日,不再期待他多看我一眼,不再期待他会因为我穿了一条新裙子而眼睛发亮。我把这些期待一点一点地掐灭,像掐灭烟头一样,一个一个地碾进烟灰缸里,直到心里再也没有火星。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直到今晚,看到乔若晚回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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