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
门外站着我妈,她提着一个褪色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衣服。
我让开身子,她挤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
"就这么大点地方?"
我没接话。半个月前,丈母娘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
那天下着雨,她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这个家最后一眼。我站在门口,没有送她下楼。
现在我妈来了,占据了她的位置。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个故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时候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它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一
我叫方卫东,今年三十二岁,在徐州市一家国企当资料员。每个月到手六千块,交完房贷剩两千。
妻子韩笑比我小两岁,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八千。我们结婚五年,有个三岁的女儿,叫方糖糖。
丈母娘沈慧兰五十六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她丈夫在笑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退休金每月四千五,够她一个人生活。
三个月前,笑笑加班太多,糖糖没人带,丈母娘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丈母娘已经做好了晚饭。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菠菜、红烧茄子、排骨炖藕。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丈母娘自己那副放在厨房的小桌上。
"妈,您怎么不一起吃?"我问。
"我吃过了,你们趁热吃。"
笑笑还没下班。糖糖坐在儿童椅上,小手抓着勺子,眼睛盯着排骨。丈母娘在旁边喂她,一口饭,一口菜,耐心得让人心疼。
我端起碗,饭菜是热的,米饭软硬合适,菜也入味。我吃了两碗,放下筷子的时候,丈母娘已经在收拾碗筷。
"妈,我来吧。"
"不用,你上了一天班,歇着。"
她端着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滋味叫愧疚。
二
丈母娘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她先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肉要挑瘦的,鱼要挑活的。回来之后做早饭,稀饭、包子、鸡蛋、凉拌菜,每天都不重样。
七点钟叫我们起床。笑笑洗漱的时候,她已经把糖糖的衣服换好,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
八点送糖糖去幼儿园。九点回来收拾家务,擦地、洗衣服、晾衣服。十一点开始准备午饭。
中午十二点,她会提着保温桶出门,给我送饭到单位。我们单位食堂的饭不好吃,她怕我吃不好,每天都送。
下午三点去接糖糖放学。回来之后陪孩子玩,教她认字,讲故事。五点开始准备晚饭。
晚上七点,一家人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八点陪糖糖洗澡,哄她睡觉。九点之后才是她自己的时间,但她也不闲着,缝缝补补,或者看看电视。
十一点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再次起床。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个月。
月底的时候,丈母娘把我和笑笑叫到房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笑笑。
"妈,这是什么?"
"你们年轻人开销大,这是我退休金,你拿着。"
笑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十张一百的,整整齐齐。
"妈,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养老钱!"
"我一个老太太,能花什么钱?你们养孩子不容易,拿着。"
笑笑眼眶红了,抱着她妈哭。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手心。
那天晚上,笑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卫东,我妈对我们太好了。"
我嗯了一声。
"她每天那么辛苦,还把退休金都给我们。"
我没说话。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个男人,靠丈母娘养着,这算什么?
三
我妈的电话总是在晚上九点打来。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陪糖糖搭积木。丈母娘在厨房洗碗,笑笑在书房加班。
"喂,妈。"
"卫东啊,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排骨、茄子、菠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都是你丈母娘做的吧?"
"嗯。"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吃你丈母娘做的饭,不害臊?"
我捏着手机,太阳穴突突跳。
"妈,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说错了?你爸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容易吗?现在倒好,你有了老婆,有了丈母娘,把我这个亲妈忘得一干二净!"
"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我在老家一个人,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一个电话都舍不得打!"
她开始哭,哭声尖锐,像针扎在我心上。
"妈,您别哭。"
"我一个人在老家,摔了都没人知道。你那个丈母娘倒好,住你家,吃你的,喝你的,还霸占着我孙女!"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卫东,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我额头的青筋突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时候接我去住?我也想带孙女,我也想给你做饭吃!"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糖糖抬起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爸爸,你怎么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四
单位聚餐那天,我喝多了。
同事老张搂着我肩膀,嘴里喷着酒气。
"卫东啊,你小子可真有福气。"
"什么福气?"
"你那丈母娘,又做饭又带娃,还给你们钱花。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好的丈母娘去?"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就是,卫东这是吃软饭的典范啊!"
"人家丈母娘把他当亲儿子养呢!"
"以后咱们都去找个这样的丈母娘!"
笑声在包厢里炸开。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精烧得喉咙发疼。
回到家的时候,丈母娘还没睡。她在厨房热菜,看到我进门,连忙迎上来。
"卫东,喝酒了?我给你热了醒酒汤,你喝点。"
我推开她的手,酒精让我的脑子发昏。
"不喝!"
丈母娘愣住了,手里端着碗,不知所措。
"卫东,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我好着呢!"
我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身后传来丈母娘和笑笑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天花板在旋转。老张的话在耳边回响,吃软饭,吃软饭,吃软饭。
我是个男人,我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靠丈母娘养?
五
我妈来的那天,提着两只老母鸡。
她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都是褶子。看到我,眼泪就流下来了。
"卫东,妈来看你了。"
我接过鸡,沉甸甸的。糖糖从房间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
我妈蹲下来,把糖糖抱起来,眼泪淌得更凶。
"我的宝贝孙女,想死奶奶了!"
丈母娘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她看到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
"亲家来了,快坐。"
我妈松开糖糖,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丈母娘身上。
"我来看看孙女,顺便住几天。"
"那好,正好我们热闹热闹。"
午饭是丈母娘做的,三菜一汤,清清淡淡。我妈夹了一口菜,皱起眉头。
"这菜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丈母娘笑着说:"我做菜口味淡,对孩子好。"
"孩子要长身体,得多吃肉。"
说完,我妈放下筷子,端起碗,走到厨房,把菜倒进垃圾桶。
丈母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笑笑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妈,又看着她妈。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数不清多少口。
下午,我妈要带糖糖去小区玩。丈母娘穿好鞋,要跟着去。
"亲家,您歇着吧,我带孩子去就行。"
"那怎么行,糖糖还小,得多个人照看着。"
"不用,我带就行。"
我妈拉着糖糖的手,走出门。丈母娘站在玄关,看着她们的背影,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天晚上,丈母娘在厨房待到很晚。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她靠在灶台边,手捂着胃,脸色苍白。
"妈,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没事,吃坏肚子了。"
我没再问。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的额头上都是汗,嘴唇发白。
六
我妈住在次卧。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会隔着墙说话,声音很大,故意让我们听到。
"唉,我一个人在老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卫东从小就孝顺,现在有了老婆,就把妈忘了。"
"外人再好,也是外人。亲妈才是亲妈。"
笑笑躺在我旁边,身体绷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在生气,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我妈敲我们的房门。
"卫东,妈跟你说点事。"
我披上衣服出去。我妈坐在次卧的床上,眼睛红红的。
"妈,怎么了?"
"卫东,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妈,您别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丈母娘能住,我就不能住?"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嫌我老了,没用了。"
"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你说啊!"
她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隔壁传来糖糖的哭声,笑笑在哄她。
我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血液在太阳穴附近乱撞,脑子里一片嗡嗡声。
"妈,您先别哭。"
"我不活了,我这就回老家,省得在这碍你们的眼!"
她站起来,要去收拾东西。我拉住她的胳膊。
"妈,您别这样。"
"那你让我怎样?我就想跟孙女多待几天,这也不行吗?"
我松开手,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刺。
"行,您住,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七
那天晚上,我对笑笑说了。
她正在书房改报表,我推门进去,站在她身后。
"笑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看,我妈年纪大了,也想带孙女。要不让你妈先回去住一段时间?"
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方卫东,你说什么?"
"我是说,让我妈先住着,你妈——"
"你让我妈走?"
她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她每天五点半起床,买菜做饭带孩子,给你送饭,洗衣服,收拾家,她容易吗?"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你妈来了三天,做过一顿饭吗?带过一次孩子吗?她做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还每个月给我们五千块,你妈呢?她来了之后,让你买沙发,买油烟机,花了多少钱?"
"笑笑,那是我妈。"
"我妈就不是妈了?"
她的声音很高,眼眶通红,但眼泪没流出来。
"方卫东,你真让我失望。"
说完,她推开我,走出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们冷战了三天。
三天里,她不跟我说话,不跟我一起吃饭,晚上睡在书房。我妈每天在厨房做饭,丈母娘也在厨房做饭,两个人谁都不理谁。
糖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吃谁做的。她抱着我的腿,小脸皱成一团。
"爸爸,姥姥和奶奶是不是吵架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不出话来。
第四天,笑笑找到我。她的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
"方卫东,你赢了。"
我看着她。
"我妈可以走,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
八
丈母娘收拾东西的那天,下着雨。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好像每叠一件,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糖糖趴在床边,看着她。
"姥姥,你要去哪?"
"姥姥回自己家住。"
"为什么?"
"因为姥姥在这住够了,想回去了。"
"那姥姥还会来看糖糖吗?"
丈母娘转过身,把糖糖抱起来。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会的,姥姥会来看糖糖的。"
糖糖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不要姥姥走!"
丈母娘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
笑笑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行李箱收拾好了,丈母娘拖着它走出房间。她在客厅站了一会,目光扫过沙发、茶几、电视、厨房。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睛都没抬一下。
"亲家,我走了。"
我妈嗯了一声。
丈母娘走到玄关,换鞋。她蹲下来,手撑着鞋柜,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妈,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拉开门,雨声灌进来。回过头,看了这个家最后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对我笑了笑。
"卫东,阿姨不怪你。婆媳关系难处,我理解。你妈年纪大了,你要孝顺。"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她靠在墙上,手捂着胃,脸色白得吓人。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楼道的窗户往下流,一道一道,像眼泪。
九
我妈住进主卧那天,心情很好。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摸摸衣柜,拍拍床。
"还是这房间宽敞,住着舒服。"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炖鸡、炒猪肝、辣子鸡。油很重,盐也很重,糖糖吃了一口,就吐出来。
"奶奶,这个菜好咸。"
我妈脸色一沉。
"小丫头片子,挑什么挑?你姥姥把你惯坏了!"
糖糖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笑笑放下筷子,把糖糖抱起来。
"糖糖不饿,妈妈给你煮面条。"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煮什么面条?我做的饭不能吃了?"
笑笑没理她,抱着糖糖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油腻,咸得发苦,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子割。
第二天,我妈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
"这菜多少钱?"笑笑问。
"不贵,就五百。"
笑笑看着那堆菜,一棵白菜,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斤肉。
"五百块买这么点菜?"
"现在什么都贵,你不知道。"
笑笑没再说话。
晚上,我妈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
"大嫂啊,卫东现在出息了,在城里住大房子呢。你们什么时候来,我儿子请客,好好招待你们!"
笑笑在房间里,脸色铁青。
"方卫东,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坐在床边,头低着,不说话。
"你妈来了十天,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买沙发八千,买油烟机六千,买菜每次五百,还有她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说要请客,你拿什么请?"
我还是不说话。
"你说啊!"
她的声音很高,带着哭腔。
"我妈每个月给我们五千,你妈来了十天,花了两万多!这账你算不算?"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十
我发现丈母娘的金手镯不见了,是在一个周末。
笑笑要去参加同学婚礼,翻箱倒柜找那只镯子。那是结婚的时候,丈母娘送给她的,说是传家宝,让她好好保存。
"卫东,你看到我那只金镯子了吗?"
"没有,你放哪了?"
"就在首饰盒里,怎么不见了?"
她把首饰盒倒出来,项链、耳环、戒指,就是没有镯子。
我们把房间翻了个遍,没找到。
"会不会是我妈收起来了?"笑笑说。
我去问我妈。她正在厨房炖鸡,听到我的问题,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什么镯子?"
"就是笑笑结婚时她妈送的那只。"
"我没看到。"
"妈,您仔细想想。"
"我说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了?"
她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扔,转过身瞪着我。
"我是你亲妈,你居然怀疑我偷东西!"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再说话。
晚上,笑笑给丈母娘打电话。
"妈,我那只金镯子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放在什么地方忘了?"
"我找遍了,都没有。"
"那你再找找,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再给你买一只。"
"妈,那是您的传家宝。"
"传家宝算什么,你好好的就行。"
电话挂断的时候,笑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方卫东,你妈拿走了我的镯子。"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冷漠。
"方卫东,我们完了。"
十一
糖糖发烧那天,我和笑笑都在加班。
我妈给我打电话。
"卫东,糖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我心里一紧。
"那您赶紧带她去医院啊!"
"我不会去,你自己回来带她去。"
"妈,您怎么能这样?"
"我在打麻将,走不开。"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给笑笑打电话,她说马上回去。
我们在医院碰头的时候,糖糖烧到三十九度,小脸通红,身上滚烫。笑笑抱着她,眼泪往下掉。
"糖糖,妈妈对不起你。"
医生给糖糖打了退烧针,开了药。我们在输液室待到晚上十一点,糖糖才退烧。
回到家,我妈还没回来。
笑笑把糖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过身,看着我。
"方卫东,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笑笑,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笑笑,你别这样。"
"我妈对我们那么好,你把她赶走。你妈来了之后,什么都不做,还花我们的钱,拿我的东西,你都看不见。现在糖糖发烧,她在打麻将,你还要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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