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那两千多个铁笼子,有的已经生锈了。

锈水一滴一滴往下渗,在水泥地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你问那是铁锈还是血?没人答得上来。关在里头的人,被拖出来的时候,膝盖早就跪烂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笼子缝,指甲盖翻起来,肉粘在铁条上。打扫的人用水管子冲,冲不掉。

两千一百多个笼子。一个笼子一个人。那不是牲畜,那是活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刘忍在台上剪彩的时候,红绸子一拉,底下掌声雷动。商会会长的匾额金光闪闪,他端着酒杯跟官员碰杯,杯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旁边有人按快门,闪光灯白花花一片。那个画面我在新闻上见过,他笑得慈祥,嘴角往上弯,眼睛眯着,标准的爱国侨商做派。助学捐款,扶贫济困,记者围着他,话筒递到嘴边,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是安徽的儿子,是柬埔寨的朋友。

西港金贝三号园区里头的铁笼子码得整整齐齐,三层,像养猪场的架子。人塞进去,蜷着,翻不了身。厕所就在笼子里,屎尿顺着缝往下淌,底下一层的人躺着躺着就觉得脸上热乎乎的,睁眼一看,黄汤子正往嘴里灌。喊吧,喊也没用。柬埔寨的太阳毒,铁皮棚子底下闷得跟蒸笼一样,里头的人中暑了,脱水了,眼皮翻白,旁边笼子的伸手过去够,够不着,就隔着铁条把矿泉水瓶子递过去,一点一点斜着倒进嘴里。水洒了,洒在铁锈上,嘶的一声,像烧红的烙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说那些人是自愿去的,高薪招聘,月入三万。是啊,三万,你信吗?老家县城的墙上贴着小广告,彩印的,美女头像,旁边一行字:出国务工,包吃住,月薪两万起步。种地的老张头看了,把锄头一撂,回家跟媳妇说,咱儿子去吧,在工地搬砖一个月才四千。儿子去了,护照交了,手机收了,人进了笼子。那天晚上老张头还喝了半斤白酒,盘算着儿子年底回来盖房娶媳妇。

笼子里的儿子正拿头撞铁条呢,一下,两下,额头肿起来,血糊了满脸。旁边的人按住他,说别撞了,留着命,兴许还能出去。他嚎了一声,嗓子早就哑了,嚎不出音,就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铁条上全是他撞出来的血,干了又撞,撞了又干,一层一层,跟漆似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刘忍的钱是怎么来的?一个商会会长,正经生意能赚几个亿?金边的大厦,西港的酒店,车子一排一排停在车库里,落灰了都没人开。可他那账本上,一串一串的数字往外汇,洗,洗干净了变成国内的投资,变成老家的路,变成镜头前他握着老乡的手嘘寒问暖的画面。老乡还感激他呢,说刘会长是大善人。善人。他那个密室里铁笼子的钥匙串挂在腰上,走路叮当响,跟剪彩的时候碰杯的声音一模一样。

柬埔寨副首相说了,拿下某些人只是第一步。FBI也来了,进园区取证。陈志被抓了,骨干也被抓了。一个一个往外薅,薅出一个,底下就是一串。可那些笼子空了之后呢?里面的人出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眼睛怕光,缩着脖子,看谁都像看守。有几个回了老家,半夜惊醒了摸自己的手腕,以为铁链子还在。老张头的儿子回来了吗?我不知道。新闻没提名字,两千多个,一个一个写出来,纸都不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铁笼子还在那儿摆着,柬埔寨那边的工人拿着焊枪把它们割开,火花溅一地,呲呲响。割下来的铁条堆成小山,收废品的来了,按斤称,多少钱一斤来着?比人命便宜。

刘忍的剪彩礼服从衣柜里取出来了,红绸子搭在椅背上。金边的太阳还是那么大,照在商会大楼的玻璃上,晃眼。楼下的保安换了人,新来的不知道以前的事儿,有人问起那个密室,他挠挠头说,啥密室?地下室不是堆旧家具呢吗。

我关上手机,窗外天黑了。小区里万家灯火,一格一格亮着。某一格里头,兴许就有个刚从铁笼子里爬出来的人,正端着碗喝粥,手抖得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他媳妇在旁边坐着,不敢问,就看着。

我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一个事。两千多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都焊了一个插销。插销一拔,门就开了。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那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