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七岁,刚开始疼的时候,根本没当回事。只是尾椎骨隐隐作痛,久坐写作业会有些发麻,我以为只是肌肉拉伤,过几天就会好。直到有一天,我连走到教室门口都变得吃力,坐下那一瞬间像有根针直直地戳进骨头深处,我才意识到,可能不是小问题。
确诊是尾骨痛之后,医生开了药,嘱咐我卧床休息几个月。药很难吃,但效果出奇地快,那种尖锐的疼痛真的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我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慢慢好起来,可老天偏偏在我停药那一周,给了我当头一棒。疼痛卷土重来,更可怕的是,这一次它不是一个人来的,它还带上了焦虑。
那种焦虑没有理由:我会突然感觉下巴像是被人用力攥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头发木发麻,连吞咽都变得陌生。家人说试试这个偏方、试试那个理疗,我一一照做,却什么用都没有。夜里我只能靠安眠药,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能把我拎到一个柔软又遥远的世界,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用害怕。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不仅仅是药的镇定效果,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成瘾”的滋味。
连续服药两个多月之后,我几乎离不开它了。父母察觉到了不对劲,决定把药停掉。断药的第一周,我的身体就像被拆掉了所有螺丝,彻夜无法入睡,白天魂不守舍。那天傍晚,我还在院子里跟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突然之间天旋地转——我的下巴像被人卸了一样完全动不了,舌头再次变得像一块陌生的肉,我拼命喘气,院子上方的天空变得那么小,那么远,我好怕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
在那个午夜找不到急诊的小镇上,父母只能又把药递到我面前。我看着那粒药,心里分明知道,它让我一点点变脆变碎。可我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成瘾者,除了乖乖吞下去,我别无选择。时间一天天流走,日子却像凝固了一样没有出路。后来,父母带着我去看了一位神经外科医生,那一次见面,彻底改写了我往下坠落的方式。
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有耐心的倾听者。他没有一上来就讲道理,也没有让我为自己的药品依赖感到羞耻。他只是安静地听我断断续续地把那些说不清楚的痛苦讲完,然后告诉我,可以试试一些不需要药就能让大脑休息的小事。我选了走路。起初只是逼自己推开门,沿着小巷一步一步往前挪,后来慢慢能走到更远的地方。说来也怪,当双脚真正踩在土地上,焦虑发作的频率好像真的降低了那么一点点。
痊愈从来不是直线。那些日子里,我经历过睡眠瘫痪,明明意识清醒,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连转个头都是奢望;失眠到凌晨,眼睁睁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甚至出现过幻觉,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我不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那双眼睛太空了,空到装得下所有疑问,却装不进一丝光。我亲眼看着自己的梦想在眼前碎掉,看着曾经想要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十七八岁的年纪,朋友们在外面上学、旅行、恋爱,我被困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每天盯着墙壁,生活变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在父母面前崩溃大哭是最让我难受的部分。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变成这副样子,可疼痛和戒断反应让我根本没有力气藏住眼泪。那种窒息感常常掐住我的喉咙,让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是在接受一场无尽的考验。只有一件事我没有丢掉: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的”。这句话没有什么魔法,可它是我那个时候唯一还能攥在手里的希望。
后来,好几年真的就这样过去了。那个曾被尾骨痛、药物成瘾和焦虑发作搅得天翻地覆的女孩,跌跌撞撞走到了二十一岁。回头看,那些把我按倒在泥里的日子,教会了我一件比任何梦想都重要的事:大脑的健康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底盘。生活从来不是一场非要冲刺的竞赛,我们会在属于自己的那个时间点,收到命运预留的那份礼物,不必急,也不必比。
现在偶尔再想起那些灰扑扑的旧时光,心里还是会一紧。可我同时也清清楚楚地看见,是那些被疼痛碾过的经历,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更结实的自己。如果你此刻正陷在某种你觉得永远挣脱不了的黑暗里,愿你知道,你并不孤单,也愿那个让你窒息的夜晚,终将让路给一个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清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