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疑心,人类其实并没有什么“历史感”。

所谓历史,不过是被装订成册的昨日;而所谓现实,不过是尚未装订的历史。纸张未干,油墨未冷,便有人急着说:那是过去,那与我无关。

于是,悲剧便得以反复排演,只不过换了几张面孔,换了几句口号,甚至连台词都懒得改动。

人们常说,历史离我们很远。远在书页之间,远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远在老师课堂上那一串干瘪的年份里。

可我却总觉得,它一点也不远。它就在我们吃饭的桌旁,在街角的标语里,在人们低声议论却又忽然噤声的瞬间。

它甚至不必伪装——因为人们早已习惯不去辨认。

譬如那些看起来荒唐的事情。

起初,它们总是带着几分滑稽的面目出现。

有人拍手,有人讥笑,有人皱眉,却很少有人起身离席。

再后来,它们渐渐庄重起来,换上了宏大的名词,披上了正义的外衣,于是讥笑的人沉默了,皱眉的人低头了,只剩下拍手的人愈发用力,仿佛掌声可以证明一切的合理。

人们并非看不出荒唐。

他们只是愿意相信,荒唐之中或许藏着某种“更大的意义”。

这种意义,总是模糊而遥远,却又被反复描绘得光辉灿烂。

于是,人们学会了等待——等待荒唐自己变成合理,等待现实向幻想靠拢。

等待的时间可以很长,长到足以耗尽一代人的青春与尊严。

直到有一天,铁锤落下。

那一声并不响,却足够清晰。

它敲在每个人的头上,于是人们才忽然明白:原来那并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并不是“暂时”,而是常态。

所谓期待,不过是延迟的清醒;所谓幻想,不过是精致的麻醉。

可即便如此,人们仍然不愿承认自己被欺骗。

他们更愿意说,是“形势所迫”,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再忍一忍”。

他们把一次次打击解释为必经之路,把一次次羞辱称作成长代价。

于是,伤口尚未结痂,便又主动迎上新的刀锋。

我有时想,人之所以如此,大约并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恐惧。

恐惧使人缩小。缩小到只看见眼前的一碗饭,一张床,一点点可以苟延的安稳。

至于远方的风暴,他们宁愿相信那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即便已经落下,他们也会说,那不过是一阵风,很快就会过去。

于是,人学会了选择。

他们并不缺少判断的能力,却常常缺少承担判断后果的勇气。

于是,在每一个岔路口,他们总是选择那条看起来最安全的路——哪怕那条路通向深渊。

他们用最珍贵的生命,去做最怂的决定;用最宝贵的时间,去维护最脆弱的幻觉。

更可笑的是,他们往往还以为这是“理性”。

他们会告诉自己:这是现实,这是规则,这是大局。

于是,一切的不合理便都获得了合理的解释,一切的屈从也都披上了智慧的外衣。

久而久之,他们甚至忘了,曾经还有另一种活法。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人们总爱把他们想得过于神秘,仿佛他们天生就比别人更聪明,更高明,更有远见。

其实未必。他们不过也是普通人,不过是在某个时刻,占据了某个位置,于是便拥有了支配他人的权力。

权力一旦在手,人的模样便会发生变化。

他会渐渐相信,自己确实比别人更高明。因为周围的人都在重复这一点,甚至连沉默也在证明这一点。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解释为深思熟虑,他的每一个错误都会被粉饰为必要代价。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需要验证,只需要宣布。

而那些被支配的人,也在这种关系中发生变化。

他们一方面抱怨,一方面依赖;一方面清醒,一方面沉睡。

他们既看见荒唐,又参与荒唐;既厌恶欺骗,又传播欺骗。

于是,一个奇怪的循环便形成了:没有人完全相信,却人人都在维持。

这大约就是某种“默契”。

一种无需言说的契约——你不揭穿我,我也不难为你;你顺从,我庇护;你沉默,我安稳。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在计算,每个人都在退让,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别人先开口的时刻。

但那个时刻,很少到来。

因为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要付出代价。

于是,人们更愿意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无数个。

等到最后,连等待本身也变成了一种习惯。人们不再指望改变什么,只是希望事情不要更坏。

可事情往往不会因为希望而变好。

它只会因为放任而变得更糟。

就像一间无人打理的屋子,灰尘不会自己消失,裂缝不会自己愈合。你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它们终究在那里,甚至会一点一点扩大,直到再也无法忽视。

于是,人们又开始怀念过去。

他们会说,从前其实也不错;那时至少还有某种秩序,还有某种可以依赖的东西。

他们把记忆修剪得整整齐齐,把苦难剔除,只留下温和的部分。于是,过去变得美好,现实变得难堪,而未来则依旧模糊。

我却以为,这种怀念本身,也是一种遗忘。

因为真正的历史,并不只是苦难的陈列,而是选择的记录。

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退让,每一次自我说服,都在塑造后来的世界。

你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做出的决定,终究也属于你自己。

历史并不遥远。

它就在我们的一举一动之中,在我们说与不说之间,在我们站与不站之际。

它不是某个伟人的独白,而是无数普通人的合唱——哪怕这合唱充满了杂音,甚至充满了沉默。

问题只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这一点。

倘若不愿承认,那么历史就会继续以一种熟悉的方式重演。

人们会继续相信那些不该相信的东西,继续期待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承诺,继续在一次次打击之后说:“再等等。”

倘若愿意承认,那么事情或许并不会立刻改变,但至少会有一个不同的开始。

那就是——不再把荒唐当作深奥,不再把屈从当作理性,不再把沉默当作无辜。

人未必需要成为英雄。

但至少,可以不再做一个自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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