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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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 徐斌姬

今年以来,湖州紫砂频传佳音:吴兴吴伟华紫砂艺术工作室、长兴冶陶居紫砂工艺美术工作室2家工作室获评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传承创新工作室;潞村村5家紫砂工作室组团亮相深圳文博会,斩获1金3银1铜。如今,潞村村已集聚11家紫砂工作室,常态化开展制壶研学、手工体验活动,千年紫砂技艺深度嵌入乡村文旅,成为古村亮眼标识。

坐拥与宜兴同源的紫砂矿脉,承续唐宋“南窑北陶”的悠久文脉,湖州紫砂禀赋得天独厚,却尚未充分走进大众视野。厚重文脉如何传承,传统手艺怎样顺应时代焕发生机?连日来,记者踏访潞村村街巷、走进多家陶坊,与几代匠人倾心交谈,湖州紫砂传承突围的路径,渐渐有了清晰答案。

固本寻脉

“长兴紫砂矿藏丰厚,烧制技艺更是省级非遗,可世人谈及紫砂,目光大多先投向宜兴。”坐在陶坊泥凳前,“80后”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杭鑫摩挲着温润紫泥,一句话道尽湖州紫砂多年的行业处境,也让这片土地长久沉淀的陶土文脉徐徐铺展在眼前。

长兴作为湖州紫砂核心产区,与宜兴隔山相望、矿脉同源,孕育出紫泥、绿泥、红泥3类优质陶土,经3亿至3.5亿年地质淬炼,质地细腻、可塑性极强,明清至今一直是我国重要紫砂矿泥开采基地,为湖州紫砂的诞生发展提供了不可复制的物质根基。

据《长兴县志》记载,汉代长兴方山窑已呈现“千户烟万户丁”的制陶盛景,湖州紫砂技艺自此发轫,唐宋时期达至鼎盛,与宜兴紫砂并称“南窑北陶”,成为当时紫砂工艺的两大巅峰。2002年,长兴县小浦镇光耀村唐宋龙窑遗址出土的紫砂器物,以实物佐证了湖州紫砂跨越千年的制陶史。

千年窑火生生不息,如今在潞村村古村焕发鲜活生机。沿着潞村村水街缓步前行,10余间紫砂工作室排布其中,白墙黛瓦间匠人伏案制壶,往来游客可随时推门体验揉泥成型,古朴街巷满是烟火气息。

行至街巷中段,只见一尊一人高的紫砂大茶壶立于吴伟华紫砂体验馆门前,苍劲松纹覆于壶身,古色古香的木檐挑着红灯笼,竹桌椅疏影错落铺于青石板之上。馆内千余件紫砂精品静静陈列,后院培训学校里,绵长的捶泥声穿院而出,与游客的说笑声相融,让尘封于史料里的千年手艺,鲜活流淌在烟火日常中。

走访中了解到,一把湖州紫砂壶需历经采矿练泥、手工成型、柴烧打磨等数十道工序,全程恪守古法,匠人精准把控泥料干湿度与拍打力度,确保壶体“三点一线”,成品兼具透气、温润的独有“古窑气韵”。2009年,长兴紫砂烧制技艺成功入选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为这份千年技艺提供了坚实的传承保障。

68岁的叶亚琴,是古法紫砂技艺的忠实坚守者。1977年,她进入长兴陶器厂紫砂工艺试制组,得到名师悉心指导,早年深耕雕刻技艺,1984年专攻全手工成型,40多年深耕不辍,成长为集设计、创作、雕刻于一体的省级工艺美术大师。她始终恪守古法、不省一道工序,工作室中,陈年养制的紫砂泥料分层摆放,泛黄的手绘老壶型图纸珍藏至今,无声映照着匠人不变的初心。

“泥要养,艺要守,每一把全手工壶,都藏着独属于我的构思与心意。”在叶亚琴看来,机器量产可复刻器型,却复刻不了岁月沉淀的质感与指尖的匠心温度。

正是一代代老匠人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让湖州紫砂的千年文脉生生不息、代代延续。

融新突围

传承非固守旧规,坚守亦需与时俱进。早年本地紫砂匠人多单打独斗、分散经营,优质作品藏于深巷、传播受限,长期面临“有精品无市场、有技艺无名气”的发展困境。如何守古法而开新意,让传统手艺契合当代审美与市场,是一众紫砂匠人持续求索的课题。

与紫砂相伴47载的吴伟华,以微雕技艺闯出差异化道路。初学之时他并无过人天赋,凭借坚韧毅力潜心钻研,赴外地进修打通书画笔墨与紫砂肌理相融的门道,练就独树一帜的微雕绝活。1998年“金刚经壶”以5000多字蝇头小楷崭露锋芒;2003年“茶文化壶”在方寸壶身刻下13472字,创下大世界基尼斯纪录;2004年“太湖明珠壶”斩获首届英国国际发明博览会金皇冠奖。凭借极致创新的技艺,其作品远销40多个国家,多件精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以精湛技艺打响湖州紫砂国际知名度。

题材创新,让紫砂承载地域魂。科班出身的杭鑫立足本土文脉创新创作,摒弃千篇一律的传统器型,将湖州山水风光、城市意境融入壶器设计。代表作《邀月》壶,以月亮酒店流线造型为壶钮,壶身镌刻太湖风光、安吉茶山,一把壶承载湖州山水气韵,生动诠释本土人文底蕴。“每一把紫砂,都可以是讲述湖州故事的文化名片。”在他的创作理念中,紫砂早已超越器物本身,成为承载城市文脉的艺术载体。

叶亚琴则率先打破行业经营壁垒,开拓市场化新路径。1988年,她自办个体紫砂工商户,开发紫砂微型壶、花盆,在广交会上收获外贸订单,开创长兴紫砂个体户外贸出口先河。其与徒弟陈曦、陈峰共同创作的《鼎力亚运》壶成为外事国礼,《西子碧玉壶》斩获国家级“百花杯”金奖并被馆藏,多件作品远赴海外参展,持续擦亮湖州紫砂非遗名片。

青年匠人借力数字浪潮,为紫砂开辟年轻化新赛道。1994年出生的赵悦扎根长兴未来创业园,探索出 AI 绘图搭配古法手工的创作路径:依托算法设计新式器型,再以传统拍打、柴烧工艺手工成型,打破大众对紫砂老旧厚重的刻板印象。通过“月亮紫砂”直播间,她以通俗鲜活的解说科普紫砂、推介新作,单月售出器物3000余件。同时,她以“老带新”模式带动周边村民依托紫砂电商增收,让一门老手艺化作乡村共富载体。

老中青三代匠人各展所长、守正创新,从技艺革新、人文赋能到市场突围、数字转型,层层打破行业桎梏,让千年紫砂在新时代焕发多元活力。

聚势行远

一门手艺的长远发展,既靠匠人个体坚守,更靠人才接续、产业集聚与政策赋能。近年来,湖州聚焦历史经典产业振兴,多措并举补齐发展短板,推动紫砂技艺从个体零散传承,转向集群化、体系化、品牌化发展。

人才培育是产业存续的核心根基。吴伟华深知传承之重,2015年依托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在长兴县水口成校等基地免费授艺,2020年吴兴区紫砂陶瓷技能培训学校投用后,授艺的脚步更加坚定,至今已累计培育超5000人次,为行业输送大批中青年骨干,孵化出10多名市级工艺美术大师、50余名高级工艺美术师和高级技师。针对青年学徒创业压力大的问题,他设立陶艺慈善基金,专项补贴泥料、工具、食宿等开销,目前已有2名受扶持青年匠人成功在潞村村开办了自己的工作室,实现留乡创业、以艺立身。

湖州市工艺美术大师、“紫砂陶瓷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叶玲燕十余年潜心治陶,形成清新雅致、简朗灵动的创作风格,兼顾古法底蕴与现代审美。她亲赴黄龙洞甄选本土优质矿料,从源头把控泥料品质;又融书法、绘画、摄影于制壶,将诗书画意凝于方寸壶身。其创立梓叶轩紫砂工作室以来,累计授徒300余人,持续为行业输送青年力量。一众年轻匠人守古法而融新潮,令紫砂器物兼具古意风骨与当代气韵,不断壮大技艺传承队伍。

产业抱团,更是破解了匠人各自为战的发展困局。今年4月,吴兴区工艺美术协会在潞村村成立,补齐区域工美行业发展空白,整合紫砂、湖笔、竹编等本土工艺资源,为广大手艺人搭建交流共进的专属平台,推动潞村村11家紫砂工作室集聚发展,打造集创作、研学、体验、展销于一体的文旅产业集群。

平台与数字赋能,拓宽非遗传播边界。去年12月,湖州市历史经典产业园投用,搭建集创作、展览、研学于一体的产业载体,为匠人提供稳定阵地。今年,湖州学院设计学院陈竑博士团队打造了全省首个地级市工美产业数字博物馆,汇聚全市非遗大师精品,开通云端市集,冲破地域阻隔,线上引流、线下体验联动发力,让紫砂等本土工艺走出一隅之地,触达更广泛受众。

政策持续托底,同样是护航产业稳步升级的关键。以吴兴区为例,当地聚焦紫砂等本土特色产业,将“老字号技艺传承”纳入“吴兴工匠”培育计划,对传艺带徒的匠人发放专项补贴,现已培育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70余名;同步建成8处非遗传承基地,去年接待青少年研学群体超8000人次。

历史经典产业的根在传承、魂在创新。在守古固本、融新求变、聚势行远的步履中,湖州紫砂正挣脱刻板标签,以温润泥韵接续千年文脉,以全新姿态奔赴时代新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