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小时候一到夏天,电视里就滚动播报“长江告急”“松花江告急”,解放军战士扛着沙袋在堤坝上跑步的画面一播就是好几天。现在呢?新闻里偶尔也报洪水,但那种举国上下揪着心、天天盯着水位线的紧张感,好像很久没出现过了。
是洪水变少了?恰恰相反——洪水一点没少,甚至还更多了。
“十四五”以来,全国有3981条河流发生过超警戒以上的洪水,其中223条河流甚至刷新了有实测记录以来的最大洪水。光2023年一年,全国就调度了4512座次大中型水库拦蓄洪水,拦下来的水量高达603亿立方米——相当于半个三峡的库容。
洪水没少,那为啥我们感觉“大场面”变少了?
答案很简单:不是敌人变弱了,是我们的装备升级了。
20世纪90年代,我国平均每年因洪涝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约1100亿元,占当年GDP的比例约为2.38%。相当于每创造100块钱的财富,就有两块多被洪水冲走了。
到了“十三五”期间(2016-2020年),这个比例降到了0.28%。“十四五”以来,又进一步降到了0.18%。如果按近十年(2014-2023年)算,这个数字是0.24% ——比上一个十年(2004-2013年)的0.51%又降了一半。
从2.38%到0.18%,降了超过90%。防洪系统把损失摁住了。
你可能不知道中国有多少座水库——94877余座,将近10万座。5级及以上堤防32.5万公里,能绕地球八圈。
这些工程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梯级拦蓄系统”——上游下雨了,水库先拦一道;拦不住的,中游水库再拦一道;实在拦不住的,还有蓄滞洪区兜底。
2023年,全国没有一座水库垮坝,没有一处重要堤防决口。这个成绩放在2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1998年那会儿,长江上游没有一座可以用于调度的巨型水库。三峡1997年才截流,离建成还早着呢。所以那年抗洪,靠的是27.4万解放军和800万干部群众用身体堵、用沙包垒。那一年,全国29个省受灾,2.23亿人受灾,4150人死亡,685万间房屋倒塌。
除了硬工程的防护进步,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变化:人主动从高风险区搬出来了。
1998年后,国家启动了大规模的蓄滞洪区移民搬迁。淮河流域有28个行蓄洪区,住了165万多人——这些人被有计划地逐步外迁。安徽省计划把沿淮行蓄洪区的人口从101万减少到75万。2024年湖南华容团洲垸溃垸后,也启动了整体搬迁。
与此同时,人口在往大城市集中——但这个集中本身也带来了新的风险。研究显示,长三角沿海低地25年间人口增长了1533.7万人。在一些快速城市化的区域,城市化本身对洪水暴露风险的贡献率高达97%以上。也就是说,人往城市走,城市往河边扩,暴露在洪水风险下的人其实更多了。
那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因为城市防洪标准也提高了——上海、武汉、南京这些核心城市,防洪标准都是“百年一遇”甚至更高。资源和防御重心,都集中到了这些“输不起”的地方。
1998年之前,防洪的思路就一个字:堵。筑更高的堤、垒更厚的墙,把洪水挡在外面。
1998年之后,思路变了。从“控制洪水”转向了“洪水管理”——不再试图完全征服洪水,而是学会跟它打交道。该拦的拦,该泄的泄,该退的退。
这种思路的转变,体现在很多细节里:洪水预见期从过去的3天延长到了10天;监测站点从稀稀拉拉变成了13万多个;调度从“拍脑袋”变成了数字孪生系统模拟推演。2023年,全国靠精准调度避免了721万人次的转移——这些人不用再像1998年那样半夜被叫起来跑路了。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啥感觉大洪水变少了?
不是因为洪水少了——实际上极端暴雨越来越多,“十四五”以来3981条河流超警就是明证。
是因为把这套系统攒起来了。9.4万座水库、32万公里堤防、13万个监测站点、10天的预见期、从“堵”到“管”的思路转变——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把一场场潜在的“大灾”化解成了“小险”。
1998年那场洪水,是用血肉之躯扛过去的。现在,是用工程、用数据、用脑子扛过去的。
当然,这套系统远非完美。极端天气越来越猛,“北涝南旱”的新趋势给北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城市内涝——“城市看海”——依然是个老大难问题。9万多座水库里,绝大多数是小型水库,维护压力巨大。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下次再来一场1998年量级的大洪水,应该不会再付出4150条生命的代价了。
说到底,洪灾其实和许多所谓的灾难一样,不是完全的天灾。既然如此,人力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防范管理改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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