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发了一篇社论说“严防一把手只用自己人”,这个标题还有点小歧义,乍一看可能以为是上面选用单位一把手时多考虑用自己人,读了才发现是防止各地一把手从下面选用自己人……

总之不管是哪个级别的一把手,ta自己不能是自己人,ta用的人也不能是自己人。有点绕嘴,反正就是防范山头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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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这个时间点要发这么一篇社论呢?平白无故的,跟我们有啥关系?熟悉中国制度安排的朋友一眼就明白了,因为2026年是各地集中换届之年,五年了,各地党政领导班子都该换了。

所以才出了这么一篇社论:要严防一把手从出生地、成长地、工作地调动自己人。

1.自己人从哪来

如果你问一个一把手:为什么要从老家调人?为什么重用曾经的下属?他大概率不会说因为他是我的人,而会说因为他能力强、知根知底、用着放心。

知根知底、用着放心,正是自己人问题的社会学根源。

社会学家费孝通提出过一个经典概念叫差序格局。意思是,中国人的社会关系不是人人平等的团体格局,而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按亲疏远近向外推开的同心圆。

一把手从三地——出生地、成长地、工作地——调动干部,调的是谁?是同乡、是老同学、是前同事。

关键不在于关系本身,而在于关系带来的东西,那种无需额外建立的信任。

想象一下:一把手到了新单位,面对一群陌生的下属,他不知道谁可靠、谁有私心、谁在背后搞动作。但如果他从工作地调来一个老同事,他们经过实战检验过合作默契;从成长地调来一个同乡,他们共享方言、风俗、成长记忆。这些人一上任就是信任节点,沟通成本几乎为零。

这种即插即用的信任对领导者来说,成本极低、效率极高。问题在于,这种效率是以牺牲组织公平为代价的。当知根知底成为唯一的用人标准,五湖四海就只能靠边站。

2.为啥防不住

社论中有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个别一把手即便脱离成长地,依然能够建立围绕自己的依附性小圈子和利益共同体。

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逻辑:社会资本是可携带、可迁移的。

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网络不仅是情感纽带,更是一种可以转化为实际利益的资源。一个一把手在A地积累的同乡、同事关系,通过人事调动这个制度通道,可以打包带到B地。这就是关系网络的跨地域再生产。

举个例子:某县一把手是河南人,在山西工作过五年,现在调到湖南当县委书记。按照成长地回避制度,他不能在河南本地当领导,这没问题。但他可以把河南的同乡调过来,把山西的前同事调过来。

制度防了本人不回乡,却很难防故旧随人走。这种多地调动,正是对地域回避制度的实质性架空。

3.用自己人为啥不行

自己人本身不是腐败,但自己人一旦在关键岗位上形成聚集,就会质变成一个更危险的东西,封闭的利益圈层。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强弱之分。强关系如亲人、密友、长期同事,特点是信任度高、情感投入深、信息交流频繁。强关系本身不坏。问题在于,当权力核心被强关系网络包围时,会形成信息茧房和排他性共谋。

一个县的财政局长、发改局长、国土局长,全是一把手从老家调来的自己人。他们私下用方言交流、周末一起吃饭、子女互认干亲。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强关系网络中,外部监督的信息进不来,内部违规的信息出不去。一个工程项目要批、一笔资金要拨,不需要经过复杂的协商和论证,小圈子内部就定了。

腐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需要一个由信任网络支撑的共谋结构。三地调动严审,本质上就是在打破这个共谋结构的形成条件,让一把手无法用制度手段合法地搭建自己人网络。

这篇社论反复强调一个原则:五湖四海。放在组织社会学里,它是用高制度化对抗高派系化的系统设计。

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最大挑战,就是如何用普遍主义的制度取代特殊主义的裙带关系。五湖四海正是这个逻辑在当下的表达,通过强制性的跨地域、跨部门流动,打碎任何可能自然形成的封闭性社交网络。一个班子里的成员,必须有北方人、南方人、东部人、西部人;必须有从中央下来的、从基层上来的、从外省调来的。

4.这也是保护一把手

用自己人几乎是所有人类组织的天性。中国古代有门生故吏,西方有老同学网络,现代企业有校友圈。无论什么体制、什么文化,掌权者天然倾向于信任熟悉的人。

但正因为它是一种天性,才更需要制度去约束。

社论中有一句话特别值得深思:严管选人用人、干部转任,其实也是规范用权,切实保护一把手。

怎么理解保护?因为制度越严密,一把手拒绝熟人请托的挡箭牌就越有力。老同学,不是我不想帮你调过来,是省里有规定,三地调动必须严格审核,我也没办法。

制度对权力的约束,从来不是对权力的否定,而是对权力最真切的救赎。2026年换届之年,广西的三地严审、中央的十严禁,都不是要捆住一把手的手脚,而是要让他们在一条更安全、更干净的路上行使权力。

毕竟,自己人用顺手了,是一时的便利;但五湖四海用好了,才是长久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