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栗着,浑身上下就像要散架的自行车,但是,我却又迸发出力大无穷,自行车被我蹬得要散架了,因为速度太快,眼泪在风中翻飞,又刮回我的脸上。

可是,我对这些都失去了感应,只想快点,再快点,我要赶到车祸现场。

韩三风,我亲爱的三姐,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原来我是如此的爱她,是如此的离不开她。

当时的我就像一个疯子,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脚下生风,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还有这辆自行车,直至有辆皮卡车咯吱停到我的前面,邵伟从车里走出来,“韩六凤,上车!”

我脑袋稍稍有些蒙,但还是顺从地和他一起把自行车抬到车后斗里,人也跟着他上了车。

邵伟,我三姐和三姐夫......出车祸了......”我哭着说。

“你先别慌,咱们一起过去看看,也许没事。”邵伟说,“我看见你哭着接电话,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小。”

那个年代,通往市里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东路,一条西路,路凌和韩三凤走的是西路。

皮卡车沿着西路走,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只听见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然后就看见一辆救护车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过。

那场车祸很惨烈。

当时车上载了四个人,三妮和她老公坐在后排,韩三凤坐在副驾驶,路凌开车,三妮老公当场死亡。三妮尚有神智,韩三凤和路凌陷入昏迷,

我和邵伟赶到医院,路凌伤势最严重,被推入了手术室,三妮躺在病床上大呼小叫,“医生,快来救我,我身上流了那么多的血,你们不管我吗?”

“我男人呢?你们快去救我男人!”

韩三风则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两眼紧闭,右耳朵里往外流血。因为医生护士都去救治路凌和三妮,她就这样躺着,无人问津。

人生中,第一次,我是如此的慌张。我撕心裂肺地喊,“三姐!医生!你们快来救救我三姐!她耳朵里往外冒血!”

可是,我就像一只不起眼的蚂蚁,没有人在意我。

邵伟找来了一个护士,护士手里还拿着输液瓶,她看了一眼韩三凤,说,“先把她头往一边侧,让血流出来......等医生过来吧,唉,脑子里往外出血,就是救过来,恐怕......”

“恐怕什么?”我心里揣着巨大的恐慌,问。

护士没有回答我,转身就走了。

“恐怕什么?”我满脸泪痕颤抖着声音转而问邵伟。

邵伟心疼地看着我,“没事的,别听她胡说,她只是个护士,她又不懂,过会等医生看看.......我们先把她的头侧一下吧。”

我擦着韩三凤耳朵里冒出来的血,心中的恐慌越来越重,“邵伟,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还有我三姐夫呢!他到底手术完了没有?”

“韩六凤,你别急,我去手术室看看,我再找找我哥。”邵伟说着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邵伟打电话给他哥求助了,他哥也只能给院长打电话,但院长也没有办法,伤成这样,无论是权力还是医生,起到的作用都有限。

韩银凤回来了,韩银凤本来是回来准备收购吴建军的厂子的,恰巧遇上这事。

韩银凤和吴建军的到来,让事情发展变得有头绪起来。

医生诊断三妮受了点外伤,不会涉及生命,韩三凤伤势虽然严重,但临时没有生命之忧,路凌的状况最差,因为他胸骨骨折,肺部已经破裂,医生形容就像西瓜被摔碎了一样,能不能熬过今夜都难说。

“医生,那我们转院呢?转到市里医院?”韩银凤问。

“不好说,说不定在路上就......”医生的话说了一半,但意思却很明了了。

“但在这里,不是也随时都会死吗?”

“是,熬过熬不过今晚上都很难说。”

“那我们就转院!出了事,我们自己担,不会怪你们医院。”韩银凤下定了决心。

她打电话给韩金凤,韩金凤也同意她转院的决定,她今晚上就找人联系她医院的专家,坐第二天最早的车回市里会诊。

韩银凤以前的副厂长、工友来了好多人,有带着钱来的,有来帮忙的,还有闻讯而来的路凌和韩三凤的同事工友,站满了医院的走廊。

韩银凤感谢的话也不说了,直接给他们安排任务,谁跟在救护车后面,谁留下来照顾韩三凤,谁照顾三妮,谁第二天去车站接韩金凤和专家。

韩银凤和刘安平跟着上了救护车,后面蜿蜒成了一个长长的车队,虽然有些人并没有被安排做什么,但他们自动跟在了后面。里面有韩银凤曾经的同事,想去尽一份力的,也有韩三凤路凌的同事,他们担忧着路凌的情况,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的。

韩银凤和韩三凤他们都是热心肠,又很善良,自然就结交了很多朋友。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义气很重,你对我好,我自然要加倍返还。

韩五凤韩四凤先后知道三凤出事了,她们通过导师同学找了一些国内知名的专家,路凌在市里重症监护室十天,几乎每天都有不同专家来会诊。

可是,路凌的状况并没有好转,他的脸肩膀肿得像是穿上了铠甲,眼瞅着市院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韩金凤和韩银凤做着人生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也是最后的一点希望,就是把路凌转到韩金凤的医院,那边医院条件更好一些。

从市里到京城,路途两千多里路,路上稍有一点颠簸,路凌都有可能咽气,韩三凤还在县医院,因为脑部受伤,人是救过来了,大脑却不清醒,不能告诉她路凌的病情,只能靠韩金凤韩银凤他们拿主意。

“我们必须把路凌救过来。”韩四凤把自己和叶骏在国外洗盘子挣的钱以及攒下的奖学金全寄回来了,“哪怕拼尽最后一点血,也要把三姐和三姐夫救回来。”

第十一天,韩金凤从院里带来了一辆最先进的救护车,路凌又在工友和朋友的帮助下,被抬上了救护车。

最终平安无事到达,住进韩金凤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只是路凌的情况并没有多少好转,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插着呼吸机还能勉强维持生命。

韩三凤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脑子没有像一开始医生预测的那样受损,而是慢慢变得清醒,虽然更多时候是昏迷的,而且还经常在睡梦中大喊大叫,

有一天,她睁着眼环顾半天四周,忽然问,“路凌呢?我是不是很长时间没见到路凌了?他怎么没来?”

“他去市里进货去了,挣钱给你看病。”我骗她。

“我是怎么伤着了?”

“你骑车被车撞了。”我骗她。

她似信非信。

但过了两天,她又问,“我伤成这样,怎么全家人都没看我的?大姐二姐她们都不知道?”

照顾她的工友和我商量,为了稳定韩三凤的病情,让我给韩金凤她们打电话,最好这两天回来一趟,不能让她生疑。

韩银凤接到我的电话,连夜坐车回来,早上来病房看望韩三凤,“三凤,没什么事,你好好养伤,我和你二姐夫在跑收购厂子的事,捞不着来照顾你。大姐给你找人会诊了,你的情况还比较乐观,没伤到脑子,只要静养就行,咱爹娘那边,我们都瞒着,等你好了,再告诉他们。”

韩银凤安抚了韩三凤,走出病房,却站在走廊上抹眼泪。

“二姐,我三姐夫到底还有救没救?”我跟出去问。

韩银凤红着眼圈,说,“就看他的造化了。”

“请了那么多专家,应该没事吧。”

“我们尽力吧,”韩银凤神色黯淡,擦擦眼角的泪,急匆匆说,“我要赶回去了,我回去之后,大姐再来,只有你二姐夫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当天晚上韩金凤回来了,第二天几乎说着和韩银凤同样的话安慰韩三凤之后,也匆匆回去了。

我虽然没在抢救路凌的现场,但分明感受到他的生命就系在那一呼一吸上。

韩四凤请假回国了,叶骏在国外了解到有一个加拿大医生曾经救治过类似病例,最终查找到了医治方案,连夜翻译成中文,发给韩四凤,专家再次会诊,决定用这个方案,路凌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四十三天,终于撤了呼吸机。

消息传过来,我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这时韩三凤已经出院,她天天见不到路凌,都快发疯了,我也每天被她逼问得快疯掉了。

在路凌撤掉呼吸机的那天晚上,韩三凤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块石头开了一朵莲花。

早上,我去给她送早饭,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的我心里发毛。

“小六子,你三姐夫呢?他到底去哪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她实情了。

“路凌伤的比你厉害,到大姐的医院去了。”

“我们是怎么出的事?”韩三凤对于车祸的事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我就把事情告诉她。

“是在回县城的路上出的车祸?那我都伤的这么厉害,路凌还有命吗?”大滴的泪水从韩三凤脸颊上滑落到枕头上。

“我三姐夫没事,已经撤掉呼吸机了,再过两天就转入普通病房。” 我说。

“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和三妮去市里看了医生,回来的路上,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路凌的命终于被救过来了,撤了呼吸机后,他恢复得很快,先是可以喝点小米粥,再后来就转入普通病房,只是整个人很虚弱,腿上的肌肉都没有了,两条腿就像面条似的,但好在他还年轻。

家里却翻了天。

三妮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就出院了,当时告诉她,先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爹娘,她也答应了。

但她回去给老公办完丧事之后,越想心里越不得劲,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死的太冤枉,特别是听说韩三凤和路凌先后被救过来,她内心越不平衡,车上坐了四个人,坐在最危险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路凌和韩三凤都没事,为什么她男人就死了?

她哭哭啼啼地地就来到我家,我爹和我娘本来就纳闷这些天见不到韩三凤和路凌,一听三妮的哭诉,一下子就明白了。

“怪不得,这些天不见三凤的两口子,这几个孩子还骗我们说,两人去外地进货了,我们也纳闷,路凌那个汽配店,平时都是去市里进货,这怎么进个货还进了一个多月?还骗我们说进完货又去旅游,孩子都不管了,还去旅游!原来都是骗我们的。”我娘反应过来,用袖子摸着眼泪跳着脚说。

“姑,你得给我做主,我命苦啊,建勇才三十六,就没有了呀!我这什么命啊?我这要守活寡了!”三妮嚎啕大哭。

“那三凤和路凌呢?”我娘问。

“他们都好好的,路凌也被救过来了,苦就苦了我!可怜建勇,才三十六啊!都怪路凌,他开车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这是害人命啊!”

我爹和我娘陷入巨大的恐慌,顾不上安慰三妮,打电话给我,我只能告诉他们实情,也告诉他们,韩三凤基本上没事了,路凌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再养几天就好了。

“小六子,你是翅膀硬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我问你,你三姐三姐夫干什么去了,你还给我说的有鼻子有眼。”

“娘,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是怕你们受不了,你不知道当时情况多么危险,为了救我三姐和三姐夫,我们全都在尽力……”

“三凤和路凌真没事了?”

“没事了。”

“唉,你三姐他们是没事了,可是,三妮她男人没有了。”

“别提三妮,要不是三妮非让我三姐送她去市里,我三姐和三姐夫也不会出这事。”我生气地说。

“可是,咱欠了人家一条人命啊,三妮来家里哭哭啼啼的,你说怎么弄?这个路凌也真是,就喜欢显能,不能开车,干嘛要开车拉着他们去市里。自己搭上了,三妮她男人也没有了。”

“娘,话不能这样说!当时我三姐根本就不想去,是你哭着说你娘家人多么不容易,他们白养了你,三姐才答应去的!再说,因为这事,我们全家,我大姐、二姐,四姐,五姐,她们都拼劲全力救三姐和三姐夫,二姐收购厂子的钱都搭上了,四姐在国外挣的钱也都搭上了,这都是因为三妮,要不是三妮非得坐车去市里,哪有这些事?你不能再怪我三姐夫了!”我对着电话嚷起来。

“小六子,反了你了!你的意思这事还赖我?哎呦,我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连你都怨我,那你杀了我吧,你们姊妹相处的好,就我是多余的,你把你娘杀了吧,也好替三凤和路凌报仇!”

我吓得不敢说什么了。

只是,我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必须要尽快嫁出去,和我娘待在一起,总让我感到说不出的担忧。

县里的竞赛推迟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几乎没有什么心思背题,但也给了我更多的时间来照顾韩三凤,现在基本上步入正轨,我也要好好背题迎接比赛了。

这一个多月,邵伟给了我很多帮助,给到我很多的关心,潘红军也经常帮忙,但我还是喜欢和邵伟在一起,只是,我隐隐听同事们说,邵伟的哥哥在想办法把他调回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