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机油味,我闻了整整十年。
那天下午,我蹲在一号机床旁边换轴承,两只手全是黑油。林浩宇从旁边走过去,白衬衫一粒灰都没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汽直冒。
“肖工,辛苦了。”
他冲我笑了笑,工牌在胸口晃了一下。技术主管,林浩宇。
我的工牌挂在墙上,边角磨得发白。技术骨干,肖明华。
四千和一万八的差距,不写在纸上,写在我这双泡了十年机油的手上。
下班回到家,秀贞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她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明华,公司新来的那个小林,你多带带。”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嗯”了一声,转身去了阳台。
阳台上风有点凉。我掏出烟,打火机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客厅正中间的结婚照里,我俩笑得都挺开心。
那时候,她还不是女老板,我也不是拿四千块工资的老员工。
那时候,我们还没学会在公司里假装不认识。
01
我叫肖明华,今年四十二岁。
在秀贞制衣厂干了十年,从设备安装那天起就在。
那时候厂子刚起步,车间是租的,机器是二手的,我跟秀贞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干。
她管业务和财务,我管技术和生产。
白天跑市场,晚上调试设备,饿了就蹲在车间门口吃盒饭。
那会儿是真累,但也是真开心。
后来厂子做大了,从一个小车间扩成三层楼的厂房,工人从五六个人增加到一百多号。秀贞从摆地摊的老板娘,变成了坐办公室的女老板。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她让我在公司喊她“肖总”,说这样员工看着正规。
我觉得有道理,就改了。
接着是工资的事,她说咱们是夫妻档,我不能拿太高,不然其他员工心里不平衡。
我说行,听你的。
这一听,就是十年。
四千块的工资,从十年前拿到现在,一分没涨。公司里的老工人,好多都比我拿得多。
我也不是没想过提这事。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看秀贞那张疲惫的脸,又咽回去了。她不容易,一个女人撑起这么大个摊子,压力大。
可我呢?我就容易吗?
今天这事,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早上刚上班,人事部小张拿着新员工入职表从我旁边过。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林浩宇的工资:一万八。
我以为是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看错。
一万八。
我的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永远是四千。十年了,纹丝不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车间里几个老工人在议论。
“看见没?新来的那个,技术主管,工资一万八。”
“听说是海归,有学历。”
“海归?我看他连机床都不会调,昨天还问我开关在哪呢。”
几个人笑了起来,有人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厂里谁不知道我才是技术核心?
机器坏了找我,工艺出问题找我,新员工培训也是我带着干。
可我的工资,连新来的零头都不到。
下午上班,我在车间里修机器。
二号机床的轴承坏了,我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机器下面。油污顺着胳膊往下淌,袖口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
林浩宇走了进来,站在旁边看着我。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优哉游哉的。
“肖工,这机器什么时候能修好?”
“快了。”
“那边客户要样品,今天必须赶出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车间地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发了好一会儿呆。
灯泡闪了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十年了,我就在这个声音里过了十年。
晚上回到家,秀贞已经把饭做好了。
儿子小军在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去写。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已经白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秀贞说:“明华,林浩宇那边你多帮衬着点。人家年轻,刚来,业务不熟。”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技术主管,我能帮他什么?”
“你是老师傅嘛。他理论强,你实践好,你俩配合,厂里才能发展。”
我没接话。
秀贞又说了几句,都是关于林浩宇的事。说她对这个表弟寄予厚望,说他有想法、有能力,以后能扛大梁。
心里咯噔了一下。
“表弟?”
秀贞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没跟你说过吗?林浩宇是我远房表弟,他妈跟我妈是表姐妹。前不久找上门来,说想找个工作。我想着自己家的厂子,能照顾就照顾。”
“哦。”
就这一个字。
再多说一个字,我怕自己会憋不住。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贞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看着她,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她的脸看得不怎么清楚。
这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吃过苦的女人。
当年摆地摊的时候,我俩挤在一辆三轮车上,冬天冷得发抖,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明华,等咱们有钱了,就租个好点的房子。”
后来有钱了,房子也有了。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句话:表弟,一万八。
我是她丈夫,十年,四千。
她表弟,刚来,一万八。
这算什么事呢?
02
第二天上班,我跟林浩宇在走廊上碰见了。
他端着咖啡,正跟几个女同事说话,逗得她们咯咯笑。看到我,他挥了挥手:“肖工,早上好。”
“早。”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肖工那个人,整天就知道闷头干活,也不说话。”
“人家是技术骨干,靠手艺吃饭的。”
“技术骨干才拿四千,还不如咱们文员呢。”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但我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
手有点抖,我按了按口袋,摸了根烟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我坐在工位上,把抽屉拉开,里面躺着那本旧笔记本。
封面的皮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日记,不是工作记录。
是正字。
每次受了委屈,每次觉得自己不值,我就画一笔。
一笔一笔,攒了十年。
本子已经快写满了。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老周,车间的老技术员,跟了我七八年。
“肖哥,二号机床又出毛病了。”
“什么问题?”
“主轴异响,转速上不去。”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走,去看看。”
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震得耳朵发麻。我蹲在二号机床旁边,让老周把护罩打开。轴承上的油已经黑了,摸上去发烫。
“多久没保养了?”
“上个月才做的,按理说不应该。”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摸到主轴位置,心里大概有了数。
“主轴轴承坏了,得换。”
“那我叫人去库里领。”
老周走了,我蹲在地上,用棉纱擦手上的油。
林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
“肖工,这个问题严不严重?”
“换轴承,小问题。”
“要多久能修好?”
“下午就能干完。”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衬衫雪白,皮鞋锃亮。再看看自己,工作服上全是油渍,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谁看了不说他是主管,我是工人?
下午换完轴承,我回到办公室想喝口水。杯子空了,我去茶水间接水。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刚才跟财务聊天,听说肖工的工资十年没涨过。”
“十年?四千块?”
“可不是嘛。你说他图什么?”
“图老板娘呗,不然早走了。”
“嘘,你小声点。”
我站在门口,水杯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想推门进去,又忍住了。
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本子拿出来,又画了一笔。
正字已经快摆不下了。
晚上回到家,秀贞在客厅看手机。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秀贞,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那个工资,是不是该涨一涨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说这个?”
“十年了,一分没涨。新来的林浩宇,一来就一万八。”
她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明华,这事我跟你说过。他是主管,你是技术岗,岗位不一样,工资肯定不一样。”
“我的岗位就不值一万八?”
“你别这样。”她皱了皱眉,“咱们是一家人,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公司做大了,咱们都有好处。你在公司拿太多,别人会说闲话的。”
“谁会说闲话?”
“工厂里的人呗,还有秀兰。她管财务,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我偏心。”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想再说了。
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床边坐着,发了半天呆。
一家人。
一家人,她在公司喊我“肖工”。
一家人,她的钱是她的钱,我的工资是四千。
这个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家了。
03
周末,老丈人家聚餐。
这是惯例,每个月一次。秀贞父母住在老城区,两室一厅的旧房子,墙上挂着我跟秀贞的结婚照,还有小军的奖状。
饭桌上气氛还行,丈母娘炒了一桌子菜,老丈人开了瓶白酒。小军坐在旁边吃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吃到一半,秀兰来了。
秀兰是秀贞的妹妹,厂里的财务,三十五岁没结婚,在公司里说话比我这个姐夫管用。
她进门换了鞋,看到我,笑了一下:“姐夫也在啊。”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秀兰,快来坐下吃饭。”丈母娘招呼她。
她坐下来,夹了一口菜,然后看向我:“姐夫,我正想找你说个事呢。”
“什么事?”
“那个新来的林浩宇,你知道吧?”
“知道。”
“表姐说他技术这块有点薄弱,让你多带带。你这边没问题吧?”
我嚼了一口饭,咽下去:“没问题。”
“那就好。”她笑了,“年轻人嘛,需要时间成长。姐夫你是老员工,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一筷子菜夹到嘴边,又放下了。
“秀兰,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说。”
“我做技术十年了,工资四千。林浩宇刚来一个月,工资一万八。这个账,你是怎么算的?”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丈母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老丈人端着酒杯,看着我俩。小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着我。
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姐夫,这话说的。他的岗位性质不一样,主管级别的工资就是这个数。再说了,你跟我姐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笑了一下,“公司里喊我肖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是一家人?”
“姐夫,你这就不讲理了。”秀兰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姐亏待你了?公司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你做了十年不假,可没有她,你能有这份工作吗?”
“我怎么就不能有这份工作了?”
“你初中毕业,又没什么学历,出去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我姐给你一口饭吃,你应该感恩才对。”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心口上。
我转头看向秀贞,希望她说句话。
可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慌。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站起来,拉着小军的手走了。
小军问我:“爸,你怎么了?”
“没事,爸爸有点不舒服。”
出了门,冷风一吹,眼睛有点酸。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抬头看了一眼老丈人家的窗户,灯光暖黄,里面应该还在吃。
里面的人,大概没人在乎我走没走吧。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待了很久。
机器都停了,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我坐在一号机床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一排排机器。
这些都是我亲手调试的。
每一台机器的脾气我都摸得透透的。哪台容易卡壳,哪台转速上去会抖,哪台轴承磨损快,我心里都有数。
十年了,我把最好的十年扔在这里了。
换来了什么?
四千块的工资,和一肚子委屈。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同学韩亮打来的。
“明华,好久没联系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韩亮是我高中同学,那时候我俩关系不错。后来我进了工厂,他上了大学,慢慢地就没什么联系了。听说他现在自己做生意,搞得还不错。
下班后,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他说的饭店。
韩亮比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剩得不多了,但精神头很好,笑起来中气十足。
“老肖,十年没见,你怎么看着比我还老?”
“天天在车间泡着,能不老吗?”
他哈哈笑了两声,给我倒了杯酒。
“我听说你在秀贞制衣厂干?”
“嗯,技术岗。”
“干得怎么样?”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韩亮是聪明人,看我这个样子,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怎么了?干得不顺心?”
“也说不上不顺心,就是……”
我喝了一口酒,把话咽下去了。
韩亮也没追问,跟我碰了一杯:“老同学,有什么难处的,你尽管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他能帮我什么呢?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走的时候,韩亮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华,你要是有想法,考虑来我这干。”
“你做什么的?”
“服装设备代理,跟你们算半个同行。我缺一个懂技术的人,你要是愿意来,咱们好好聊聊。”
回到家,秀贞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怎么这么晚?”
“跟老同学吃饭。”
“哪个老同学?”
“韩亮,你不认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她看得挺认真。
“秀贞。”
“嗯?”
“我想换了。”
“换什么?”
“换个工作。”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换什么工作?公司干得好好的。”
“干得好好的?”我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干得好好的?”
“你怎么了?又因为工资的事?我不是说了嘛,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一家人”这三个字,她已经说了十年。
可我越来越听不懂,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顿饭,韩亮的话。
“你要是愿意来,咱们好好聊聊。”
四千和一万八的差距太大了,不是钱的事,是一口气。
我翻了个身,看着秀贞的背影。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十年了,我们很少吵架,也很少说话。
她忙着公司的事,我忙着车间的事。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没什么交集。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上个月她换了新发型,我是第三天发现的。
上上个月她买了一双新鞋,是秀兰来家里做客时说“姐你新买的鞋真好看”,我才知道的。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车间门口碰上了林浩宇。
他正在跟几个工人说话,看到我来了,笑着打招呼:“肖工,早啊。”
“肖工,等一下。”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下午有个技术会议,你也参加一下。”
“什么内容?”
“就是讨论一下工艺流程的事,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心里有点意外。
他来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找我谈技术。
下午的会议上,林浩宇拿出了一个方案,说要把现有的工艺流程优化一下,提高效率。
我看了看,发现问题不少。
有好几处不合理的地方,如果真的按他的方案改了,不光效率提不上去,产品质量还会下滑。
“林主管,这个方案我觉得有问题。”
我一条一条指出来,指出问题在哪,应该怎么改。
他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肖工,你提的意见我会考虑的。不过我这个方案,是参考了国外的一些先进经验,应该还是可行的。”
“国外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咱们厂。咱们的设备老,工人素质也不一样,照搬会出问题。”
“这个我有考量。”
讨论到最后,他也没接受我的意见。
我心里清楚,他根本就没想听我的。这个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证明他“做过了”。
散会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围着他说话。
我一个人走在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晚上回到家,秀贞已经在等我了。
“听说你跟林浩宇在技术会议上顶起来了?”
“你听谁说的?”
“秀兰跟我说的。”
“我们是讨论问题,谈不上顶起来。”
“明华。”她叹了口气,“你是老员工,要有点格局。林浩宇是年轻人,你多帮帮他,别老是跟他对着干。”
我愣了一下:“我跟他对着干?”
“秀兰说他拿方案给你看,你全盘否定了。”
“他那方案有问题,我指出问题,就是对着干?”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昏黄,街对面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混着啤酒和羊肉串的味道。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跟秀贞也是这样在路边摊吃饭的。
那时候我们没钱,点一份炒面都要分着吃。但那时候开心,因为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什么都有了,却不知道奔头在哪。
阳台门开了,秀贞走了出来。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想点事。”
她站在我旁边,也跟着看了看楼下。
“明华,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什么压力,就是有点累。”
“要不你请几天假,出去走走?”
“再说吧。”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却特别响。
05
第二天一早,我给韩亮打了电话。
“上次你说的那个事,还作数吗?”
“什么事?”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说来我这干?”
“嗯。”
“当然作数。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我公司坐坐,咱们细聊。”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说有点私事要处理。
换了身干净衣服,打车去了韩亮的公司。
他的公司在开发区,租了一整层写字楼,装修得挺气派。
前台小姑娘领着我进了经理办公室,韩亮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让我先坐。
他挂了电话,给我倒了杯茶。
“怎么样?想通了?”
“想通了。”
“说说看,有什么条件?”
“我想知道,你这边给我开什么待遇?”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桌上。
“底薪两万,技术入股,算你百分之十的股份。年底分红另算。”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
两万,比我现在多了五倍。
还有股份,还有分红。
这条件,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老肖,我不是跟你客气。你的技术,圈子里谁不知道?你来我这,我这边设备技术这一块全交给你。你负责技术售后,客户关系维护,还有员工培训。”他顿了顿,“你在秀贞那边干了十年,熟悉各种设备,客户也了解你。你来我这,是天时地利人和。”
“韩亮,你让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那边干得好好的,会给我打电话?”
他这话说得直接,但也是事实。
“我这边是有合同在的,到下个月底到期。”
“那就到期了再办。我等你。”
下午回到公司,车间里正在赶货。
机器轰隆隆的,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我换上工作服,准备去看看二号机床的情况。
老周叫住我:“肖哥,刚才老板娘找你。”
“没说,就说让你回来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秀贞一般不单独找我的。公司里有什么事,都是当着别人的面说。单独找,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敲了门,秀贞正在看电脑,头也没抬:“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找我什么事?”
“你今天中午去哪了?”
“出去处理点私事。”
“什么私事?”
“就是个老同学聚聚。”
“老同学?”她终于抬起头,“哪个老同学?韩亮?”
我心里一紧。
她怎么会知道?
“我跟他好久没见了,他约我吃个饭。”
“明华,你当我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跟韩亮吃饭的事,我能不知道?他是咱们竞争对手。你去见他,你是什么意思?”
“秀贞,我跟他是老同学,他就是找我叙叙旧。”
“叙旧?他是不是劝你去他那干?”
我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秀贞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
“明华,你要是真想去他那,我不拦你。但你想想清楚,你去了他那边,咱们这个家怎么办?小军怎么办?”
“我就换个工作,又不是离婚。”
“换个工作?你现在是公司的技术骨干,你走了,车间怎么办?客户怎么办?你让我一下子找谁接替你?”
“那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四千块的工作吧?”
“我说了,钱的事咱们可以谈。你非要走这一步?”
“秀贞,我只是去看一下,没答应他什么。”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们改天再说。”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明华。”
“不管你怎么想,我从来没想过要亏待你。”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没想过亏待我,却让我拿四千块的工资拿了十年。
那要是想过亏待我,我会是什么下场?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心里一直很乱。
上班下班,修机器,带徒弟,日子还是那个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怎么说话了。吃饭的时候,秀贞跟我说话,我就简单应两句。小军问我什么,我就笑着回答。大多数时候,我一个人待着。
抽屉里的老账本,我翻出来看了好几次。
每一笔正字都是一个失望。
我数了数,整整一百六十八个。
一百六十八次觉得自己不值。
一百六十八次咽下了想说的话。
够了。
真的够了。
合同到期前一周,我打印了一份东西。
辞呈。
两个大字,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打印好之后,我把它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拍了拍,能摸到那张纸的棱角。
那天下午,秀贞又来找我了。
“明华,下周二合同到期,你准备一下,来续签。”
“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叫到时候再说?你不签?”
“我还没想好。”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合同,到底还有没有签的必要。”
她的脸色变了:“明华,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笑了一下,“我拿四千块拿十年,每天在车间里泡着,手成天泡在机油里,你跟我说我过分?”
“我不是说了会给你加吗?”
“加到多少?五千?六千?”
“你别这个态度。”
“秀贞,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吧。我想换个活法。”
她愣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河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找了张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显示日期。
周二。
也就是后天。
后天合同就到期。
我拿出那张辞呈,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
反复了好几次。
回到家,秀贞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她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明华,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谈谈我们,谈谈这个家。”
我换了鞋,坐到她对面。
“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你觉得我该不该走?”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不像个家了。”
“现在这个家,像个家吗?”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明华,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公司做大了,什么事都要操心。秀兰那句话你也听到了,她对我也有意见。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
“难?你可以跟我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每天在车间里,我也忙,哪有时间……我承认,是我疏忽了。”
“秀贞,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我就想让你把我当个人看。”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鼻子有点酸。
秀贞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合同的事,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
我点了点头。
但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07
合同到期的日子,终于来了。
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
站在镜子前,我认认真真刮了胡子,穿上那件压在柜底很久的白衬衫。
秀贞还在睡。
我看了她一眼,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公司。
车间里机器已经开始响了。老周看到我,有点奇怪:“肖哥,你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处理。”
我走进办公室,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那本笔记本,我放在最上面。
翻到最后一页,我写下一行字:“十年,够了。我走了。”
然后把辞呈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敲门声响了。
“进来。”
秀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她穿着一套深色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看上去很干练。
“明华,续约的文件我准备好了。我给你加了工资,你看一下。”
她把合同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工资那一栏写着:五千。
从四千到五千,加了两成五。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可在我心里,这已经不重要了。
“签吧。”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合同。
然后把笔放下了。
从桌上拿起那份辞呈,递到她面前。
“秀贞,我不签了。”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辞呈,正式向你提出离职。”
我把辞呈塞进她怀里。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肖明华,你疯了吗?”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车间怎么办?那些设备怎么办?”
“你让林浩宇干吧。他技术主管,一万八的工资,总该干点实事。”
“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穿上外套,拿起那本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经过车间的时候,老周叫我,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空气是新鲜的。
走出那条熟悉的街,拐过弯,我掏出手机给韩亮打了电话。
“韩亮,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他的笑声:“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头看了一下,公司的大楼还在那里,三楼窗户里能看到秀贞的影子。
她站在窗前,看着我。
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小军还没放学。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了,是秀贞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还是她。
我还是没接。
过了一会儿,电话不响了。紧接着,微信消息进来。
“明华,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看了那条消息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抽屉里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这十年攒下来的钱。
不多,五万出头。
十年,四千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四十八万。
我攒了五万。
挺可笑的。
08
离职的第三天,我在家里待着。
小军去上学了,秀贞没回来。不知道是没回来,还是回来了没进来。
我不想问。
韩亮那边的事,我已经定下来了。下周去他公司报到,签正式合同。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十年,我在那个厂里待了十年,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越想越觉得可笑。
付出的是一双手、一身技术、十年青春。换回来的是一本写满正字的账本,和一口咽不下的气。
第四天下午,秀贞来了。
是的,来家里了。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听到开门的声音,我没动。
她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华,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辞呈已经给你了。”
“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吗?”
“我很冷静。这些天我冷静得很。”
她走进阳台,站在我旁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想我是不是真的对不起你。”
“我承认,这些年我太忙了,忽略了你。可我也是为了公司,为了这个家。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更好吗?”
“为了我们更好?”我转过头看着她,“秀贞,你真的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我们吗?”
“那不然呢?”
“你是为了你自己。”
她愣住了。
“你想证明自己,想让别人看得起你。你从摆地摊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要让人家看看,肖秀贞不是吃素的。为了这个目标,你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我。”
“你胡说!”
“我胡说?”我站起来,“那我问你,秀兰当着全家面说我不配拿高工资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林浩宇一来就拿一万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从来没把我当成平等的。你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一个给你打工的人。你觉得你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就该感恩戴德。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被尊重。”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明华,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十年,就当是我交的学费。”
她哭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问:“秀贞,你知道吗?前两天我数了一下那本笔记本上的正字,一共一百六十八个。每一个,都是我觉得自己不值的时候画的。”
“什么笔记本?”
“我抽屉里那个,你去看看。”
她转身走进屋里,翻了翻我的抽屉,找到那个本子。
翻了几页,她站在那里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本子,脸上全是泪。
“明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你跟我回去,我们把工资调好,把林浩宇调走,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秀贞,晚了。”
不是工资的事。
不是林浩宇的事。
是心凉了。
被冷水一碗一碗浇凉的,暖不回来了。
09
我本来以为,秀贞会放弃。
毕竟在她眼里,我这个“肖工”,应该不重要。
可我想错了。
那天晚上,秀兰来我家了。
我不意外。
公司里,秀兰是秀贞的左右手,也是唯一能跟秀贞说上话的人。
“姐夫,我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我姐都哭了,你知道吗?”
“你一个大男人,让人家哭成那样,你觉得合适吗?”
“那你觉得,她让我委屈了十年,合适吗?”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夫,你这人还挺记仇的。行,我承认,之前是我说话不好听,我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你也没说错。我就是个没文化、只会干活的工人。”
“姐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瞟了我一眼。
“我姐让我来跟你说,她同意给你加到一万,让你回来。”
“一万?”
“嗯,她说了,这次是真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一万。
如果没有韩亮那边的邀请,一万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可现在,一万真的不够了。
“秀兰,你回去吧。告诉你姐,我不回去了。”
“我找到新工作了。”我看着她,“工资比一万高,还有股份。”
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去哪?”
“韩亮那边。”
“韩亮?那个卖设备的?”
“姐夫,你疯了?那是咱们的竞争对手!你这是要跟我姐对着干吗?”
“我不是要跟谁对着干。我只想活得像个人。”
秀兰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行,你厉害。姐夫,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也没想到,我会活成这样。”
她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
几天后,韩亮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奇怪。
“明华,秀贞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她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聊了一下你的事。”
“她说了什么?”
“她让我把你放回去。”
我心里一紧:“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愿意回去,工资可以提到一万五,技术总监的职位。”
一万五。
比韩亮开的少五千,但比四千多了一万多。
可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韩亮,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我跟你的私事,你自己决定。”
“那我的答案,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韩亮说:“明华,你确定吗?”
“确定。”
“好,那我这边就准备合同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楼下的烧烤摊又开始摆摊了,香味飘上来,混着炭火的味道。
很浓,很香。
和以前一样。
可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10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韩亮的公司。
新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水培的,长得很精神。
韩亮给我配了一台新电脑,两个显示屏,比我原来那个大几倍。
“这边是你的办公室,那边是会议室。以后你带团队,一个人不够的,缺什么人你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坐在新工位上,觉得有点不真实。
以前的工位在车间旁边,机器声整天轰隆隆的,连个安静点的角落都没有。现在这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入职第二天,韩亮带我去见了几个大客户。
都是我以前认识的。
他们看到我,有的惊讶,有的帮我抱不平。
“老肖,你在秀贞那边干了那么多年,她怎么舍得放你走的?”
“不是她放我走,是我自己要走的。”
“怎么回事?”
我没细说,笑了笑就过去了。
有些事,说多了也没意思。
入职第一个周末,我回家看小军。
那天秀贞也在,她瘦了不少,眼圈有点发黑。
看到我进门,她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小军呢?”
“在屋里写作业。”
我走进小军的房间,他正在写数学题,看到我,抬起头:“爸,你回来了!”
“写了多少了?”
“快了快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坐旁边看他写。
秀贞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她走过来,坐在床边。
“明华,你还好吗?”
“还行,新工作挺顺利的。”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本笔记本,我留着。”
我愣了一下:“留着干嘛?”
“留着提醒自己,自己欠了你多少。”
我低下头,没接话。
她又说:“那个林浩宇,我让他走了。秀兰也调到了分公司,公司的财务我另找了人。”
“明华,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一句:“秀贞,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起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陪小军吃了饭,又看着他写完作业,哄他睡了觉。
小军睡着前,拉着我的手:“爸,你还回来住吗?”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一下。
“小军,爸爸在外面要工作,周末回来看你,好不好?”
“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城市的灯光一簇一簇的,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光带,慢慢移动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秀贞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了。”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明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在公司旁边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的,上下班方便,小军上学也近。”
“钥匙我给你一把,你想来就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冰凉冰凉的。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我慢慢握紧那把钥匙。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但我知道,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蹲在车间里、看着别人白衬衫从身边走过的肖明华了。
我是肖明华。
一个终于敢为自己活一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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