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的刘玉梅给人家当住家保姆,干得好好的,就因为雇主晚上弄了个饭局,非拉着她陪酒,硬生生给灌断片了。第二天醒来,人躺在雇主的表妹房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雇主塞了两千三百块钱,连哄带吓地把她给辞退了。这事儿听着蹊跷吧?一个本分老实的保姆,怎么喝顿酒就丢了饭碗?这酒局背后到底藏着啥猫腻?

绝经整整一年了,刘玉梅觉得自个儿身子骨里那点热乎气全散没了。那天下午擦窗台,她多站了一会儿,瞅着楼下银杏树叶子往下掉,心里空得慌。玻璃上映出她那张脸,眼角的皱纹跟干河床裂的缝似的。都说更年期女人手心发热,她这双手早凉得像冬天外头搁着的铁块子。楼上拖鞋啪嗒响,雇主周先生下楼了。递过去一杯温蜂蜜水,人家嫌不甜。她本想说血糖高不能多放糖,周先生一摆手,吩咐晚上有客人来,要做红烧肉,还得多搁干辣椒,湖南人吃辣凶。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底下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篷上绑着彩色风车。刘玉梅一下子想起儿子小时候也稀罕风车。儿子在深圳,上个月打电话说春节值班不回来了,儿媳妇在电话那头敷衍了句"妈您注意身体"就没声了。当妈的心里头不是滋味,可嘴上啥也不能说。

下午四点半门铃响了。进来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黑长直发披肩上,穿着驼色羊绒大衣,一身甜腻腻香水味。周先生说是表妹晓雯,让刘玉梅做了菜也上桌一起吃。菜上齐了,周先生从柜子里掏出一瓶茅台,拧开盖,满屋子酒香。刘玉梅说自己不会喝,周先生非让陪晓雯喝一杯,说什么家常便饭意思意思。晓雯端杯子敬她,指甲涂得淡粉色,像五片小花瓣。白酒辣得从舌尖烧到胃里,周先生还一个劲儿添酒。晓雯说在上海做服装生意亏了几十万,眼圈都红了。几杯下肚,刘玉梅脑子发飘,胃里翻江倒海。再往后就啥也记不住了。声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机调频,灯影重叠着晃,汤碗里枸杞转成红圈圈。有人扶她上楼,脚下软得像踩棉花。再后来,啥都没了。

睁眼一看,天花板白得刺眼,日光灯管两头发黑。这不是她那间屋,她屋里只有一盏黄灯泡。深灰被子,条纹床单,床头柜上半杯水,杯壁上印着淡粉色口红——晓雯的房间。衣服还是昨晚那身碎花棉袄,下摆有一块暗黄酒渍。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扶着墙挪到楼梯口,听见底下周先生压低嗓子说话,让她走人,工钱结到昨天,多给五百算补偿。她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木头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客厅里,周先生面前摊着几张钞票,晓雯正往指甲上涂新颜色,正红的。见她下楼,两人神色别扭,一口咬定她喝多说胡话。刘玉梅追问自己说了啥,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周先生把钱塞她手里,两千三百块,让她今天就别干了。刘玉梅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晓雯那条紫围巾在哪儿,昨晚搭在椅背上她帮忙收起来了。晓雯愣了,说自个儿压根没紫围巾,眼神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个糊涂虫。刘玉梅走到玄关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双鞋、一把伞、一个快递盒,围巾影儿都没有。可她记得清清楚楚,紫色的羊毛围巾,叠好放进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个儿真喝糊涂了,还是有人故意把她往迷糊里整?周先生送她进电梯,八楼到一楼,红数字一跳一跳的。她对着电梯门上自个儿的影子看,头发蓬乱,脸色灰白,嘴角还沾着干酒渍。

出了单元门,十一月冷风往领口里灌。银杏叶快掉光了,剩几片挂在高处黄灿灿的。她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照身上没啥温度。手机响了,中介小陈问咋回事,她扯谎说家里有事。翻到儿子微信,上回聊天是一个月前他发了张团建照片,她回了个大拇指。她打了一行字"妈想去深圳看看你",删了。又打"过年妈去你那儿过吧",也删了。最后就发了三个字"在干嘛"。等了一刻钟,儿子回了六个字:在开会,晚点说。干巴巴一个句号,利索得很。太阳升高了,照在膝盖上那块酒渍上,黄黄的一块,像谁在她身上画了个记号。她用指甲抠了抠,干透了,抠不掉。后来儿子又发了条"妈你没事吧",她回说没事想他了,儿子说"我也想你,过年一定回"。两个月,还有两个月。房租下月到期,房东说要涨两百。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上周菜市场认识的张姐,拨过去问家政公司还招不招人。做了三年住家保姆,家常菜都会做,随时能上工。挂了电话,公交车到了,投了两块钱坐靠窗位置,窗外的银杏树、便利店、小区大门、周先生那栋楼,一样样往后退。楼顶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亮晶晶的,拐了弯就看不见了。

到站下车,太阳照脸上有点暖和了。路过垃圾桶,她把棉袄脱下来翻了个面,有酒渍那面穿里头,干净那面露外头。前面是菜市场,卖豆腐卖活鱼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搅在一块儿,热气蒸腾的。她走到烤红薯炉子前买了一个,烫得两手来回倒腾。皮烤得焦黄,掰开里头是橙红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白气。咬一口,烫得直吸溜。真甜。日子不就这样吗?烫手的时候倒腾倒腾,甜的自然就出来了。五十三了,绝经了,失业了,那又怎样?只要还能尝着甜味,这日子就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