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去医院给婆婆拿降压药。

站在二楼走廊等叫号时,往下一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夹克,微微驼背的站姿,走路时右脚往外撇——是陈林没错。

他搂着一个女人的腰,小心翼翼往妇产科方向走。

那女人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笑,笑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我认出了她——贾紫萱。他高中时的初恋。

早上他还在家庭群发了张机场照片,说要去广州出差三天。

我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手一直在抖。

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到广州了吗?”

他的裤兜亮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回。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那天的药是护士喊了三遍我才听见的。

回家路上我没哭,只是把那张病历单揉成了一团。

晚上,我去锁具店买了把最贵的防盗锁。

师傅问我家里的门什么型号,我说:“换了才知道,反正防的是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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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嫄,今年四十二岁。

结婚十八年,日子过得像一锅温水煮着,不烫嘴也不凉心。

陈林做建筑工程的,这些年行情不错,家里攒了两套房一辆车,儿子陈晨读高二,成绩还行。

我嫁给他时他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是找他姑姑借的。

我爸那时死活不同意,说这男人靠不住。我妈偷偷抹眼泪,说我嫁过去要吃苦。

我没听。

他那时对我好啊,大冬天骑摩托车送我回娘家,冻得鼻涕直流。我说你傻不傻,他笑着说没事,见你不冷就行。

就是这句话,让我铁了心跟他过日子。

后来他慢慢做起来了,我在家带儿子、伺候公婆,把日子过得也算有模有样。

婆婆吴惠英对我一直不冷不热。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个子矮,嫌我说话嗓门大。

她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儿子要不是当年太穷,哪会娶你?”

我没顶过嘴,心里难受就憋着。

大姑姐陈蓓更是厉害。她是陈家老大,从小就横着走,嫁了人还天天往娘家跑。

每次来,指手画脚是必然的。

地板没拖干净。

“衣柜一股霉味。”

“这菜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我都忍了。心想一家人嘛,忍忍就过去了。只要陈林对我好,其他的都不是事。

那天去医院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婆婆的降压药吃完了,得去市中心医院开处方。她嫌医院人多,让我替她去。

我坐公交车去的,车上人不多,我还在想晚上给儿子做什么菜。

到了医院,排队拿号,上二楼等。

我低头刷手机,余光瞥见一楼大厅有个人影,心里咯噔一下。

灰色夹克,有点驼背,走路时右脚有点往外撇——是陈林没错。

我心说不应该啊,他明明说今天去广州出差,怎么跑医院来了?

我往栏杆处凑了凑,想看清楚。

他身边站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件米色风衣,肚子微微隆起——那样子,少说有四个月身孕了。

陈林一手扶着她后腰,一手拎着她的包,两个人慢悠悠往妇产科方向走。

那女人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笑。

那笑,我认识。

是他追我那会儿才会露出的表情。温柔、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嗡嗡响。

手开始发抖。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没能压住心里的那阵慌乱。

站起来时,我掏出手机,对着楼下拍了三张照片。手抖得厉害,对焦都对不准。

拍完照,我翻出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到广州了吗?”

我看见他的裤兜亮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没回。

我站在二楼走廊,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走进了妇产科的门。

走廊里很吵,人来人往的。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张照片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扎眼得很。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药房拿了药。护士喊了好几遍我的名字,我才反应过来。

排队付钱时,我就一直在想:那个女人是谁?

直到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紫萱

陈林的初恋。

02

到了家,婆婆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药拿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拿回来了,给您放茶几上了。”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看她的电视剧,也没多说什么。

我进了卧室,锁上门,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我听见儿子放学回来的声音,听见他跟奶奶说话,听见他喊“妈,我饿了”。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出去给他们做饭。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陈晨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新鲜事。

“妈,我们班主任今天又发飙了,有个同学上课玩手机,被没收了。”

“还有,我数学考了九十五,全班第三。同桌这次考砸了,跟他爸吵了一架。”

我听着,给他夹菜,笑了一下。那笑我自己都觉得假。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咋了,脸这么白?”

“没睡好。”我说。

吃完饭,我刷了碗,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摸出手机看陈林的微信对话。

今天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以前出差,他一天至少发三五条。问我儿子吃没吃饭,问我婆婆血压高不高,问我家里缺不缺东西。

反常就是有鬼。

我又翻出他早上发的那张机场照片。照片里是他站在登机口前拍的,指示牌上写着“广州”。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个登机口旁边的指示牌,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T2航站楼”。

我翻出手机浏览器,查了查他公司那个广州项目的时间表。

项目是下个月才开工。

所以,他根本没出差。

我心凉得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坐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陈晨喊我:“妈,我作业写完了,你帮我看一下。”

我才回过神来,去他房间帮他检查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数学题最后一道做错了,我指给他,他挠挠头说“明天问老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林在身边那个位置是空的。枕头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影。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猫叫声。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

前几个月,陈林有个周末说去见客户,穿得整整齐齐的。我帮他整理领口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到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一件新衣服的香味。

还有一次,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我随口问“谁啊”,他说“公司群里发的通知”。

他现在看消息,都是背对着我的。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接电话都会当着我的面接,发消息也不躲着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不起来。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弄明白,他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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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闺蜜苏艳红的超市。

苏艳红是我认识二十年的老姐妹了。她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卖卖烟酒饮料,日子过得自在滋润。

她男人在外面跑大车,十天半个月才回一次家。两个人感情不差,但聚少离多,她也习惯了。

我到店里时她正在上货,看见我脸色不好,放下手里的箱子就过来了。

“咋了?”

我看了看店里,还好早没什么人,就压低声音把事儿跟她说了。

苏艳红听完,先是骂了一句很脏的话,然后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查查那个女人。”

“包在我身上。”苏艳红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

电话接通了,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挂了之后对我说:“我一个朋友在派出所上班,我让他帮忙查查贾紫萱这个人。”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贾紫萱,三十八岁,离异,有个两岁半的儿子。前夫叫梁超,跑货车的,后来染上了赌,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贾紫萱现在租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稳定工作,平时靠打零工和网贷过日子。

苏艳红把资料摊在收银台上,压低声音说:“你说陈林图她啥?一个离了婚还欠一屁股债的?”

我没说话。

图啥?图初恋呗。图当年没得到的遗憾呗。

苏艳红又骂了一句:“我跟你说,这种女人最可怕。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站在那儿装柔弱,你男人就心疼得不行。”

我翻着那些资料,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贾紫萱,孕约16周。”

十六周,四个月。

也就是说,陈林跟贾紫萱在一起至少四个月了。

我心里跟塞了块冰似的,从里到外凉透了。

苏艳红看我脸色不对,赶紧给我倒了杯热水:“你还好吧?”

“没事。”我说,“我有心理准备了。”

她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离婚。”

苏艳红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找个律师,我认识一个女的,四十多岁,打离婚官司很厉害。”

“好。”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婆婆在房间里睡午觉,电视机还开着,放着什么狗血婆媳剧。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男一女吵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挺讽刺的。

我自己的婚姻,也快走到头了。

晚上陈晨回来,我没跟他说什么。他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得几天”。

他没多问,吃完饭就去看书写作业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那三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眶热了,我抬头,把泪逼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

04

又过了一天是周六。陈晨去上补习班,婆婆去老姐妹家打牌。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走进卧室,开始翻陈林的东西。

他的书桌、衣柜、书柜,我都翻了个遍。抽屉里的东西都很规矩,票据、旧手机、几支没水的笔,没什么特别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发现一个上锁的铁皮箱。

我试了好几个密码,最后用儿子的生日打开了。

里面有几万块现金,几张存折,还有一沓文件。

我一个个看过去。存折上都是小数目,没什么问题。但翻到最后一张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定期存款的存单,开户行在城南支行,户名是贾紫萱,存入金额五十万。存入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又翻了翻那沓文件,里面还有一张房产认购书。买主写着贾紫萱的名字,房子在城东一个新楼盘,总价九十万,首付五十万。

认购书上的付款日期,是上个月的。

也就是说,陈林不仅给了贾紫萱五十万现金,还帮她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把这些文件全部拍了照,把存单和认购书放回原位,锁好铁皮箱,放回床底下。

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我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心也耗尽了。

下午,我去找了苏艳红介绍的那个律师。

律师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人。她听了我的情况,看了那些证据照片,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离婚。”

“这些证据足够了。”刘律师翻着那些照片,“他转移婚内财产,属于过错方。你在财产分割上可以占优势。”

“能分多少?”

如果走法律程序,房子和存款至少一人一半。他给贾紫萱的钱,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要求追回。

我点了点头。

“我帮你拟一份离婚协议。你到时候让他签,他不签,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从律师楼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做了十八年的家庭主妇,到头来,连自己丈夫的钱都守不住。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转身下楼,去了街角的锁具店。

“师傅,给我换把锁。”

“换哪个门?”

“防盗门。”我说,“家里进贼了。”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拎着工具箱跟我上了楼。

半个小时后,新锁装好了。我站在门外试了试新钥匙,又试了试旧钥匙,插不进去了。

我把旧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林发来的消息:“我后天回去。”

我没回他。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过来:“你在家吗?”

我还是没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我听见楼下有猫叫,一声接一声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电视,关了灯。

黑暗中,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很平静。我心里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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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陈林回来了。

钥匙插不进锁孔,他在门外折腾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砸门。

“怎么回事?钥匙怎么打不开了?”

我走过去,隔着门问他:“谁啊?”

“我!”他的声音带着怒气,“门锁怎么换了?”

“我换了。”

你换锁干啥?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慢悠悠地打开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不是去广州出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林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心虚。

“那个……项目提前结束了。”

“是吗?”我说,“贾紫萱的肚子也提前结束了吗?”

陈林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我看着他,“在医院。你在妇产科门口扶着她,端水递药,殷勤得很。”

陈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把他挡在门外,没让他进屋。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抱着头。

“陈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她一下……”

“帮她什么?”

“她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日子不好过……”

“所以你就给她买房,给她转钱,帮她养孩子?”我看着他,“陈林,你一个月多少钱,你心里清楚。那五十万是从公司账上挪的吧?”

陈林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了你的保险柜。”我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陈林低下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他这样,心里没有心疼,只有失望。

那个追我追得死去活来的男人,那个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的男人,现在蹲在我家门口,为了另一个女人抓头发。

我关上门,把锁拧上了。

他敲门,我没开。

下午,大姑姐陈蓓来了。

她是坐着公交车来的,一进门就冲着我来。

“陈嫄你疯啦?换锁干什么?陈林在外面跪了一宿你知不知道?”

我一愣:“他跪了一宿?”

“可不是嘛!”陈蓓嗓门大得震耳朵,“他说你把他关外面了,他敲了半夜的门你都不开!”

“我睡着了。”我说。

“你放屁!”陈蓓指着我的鼻子,“我跟你说,你别乱来。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怎么了?你又是换锁又是关门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看着她,没说话。

陈蓓比我大三岁,从小就管着这个弟弟。嫁了人以后也不消停,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姐,”我说,“你知道陈林在外面做了什么吗?”

陈蓓愣了一下,然后说:“他能做什么?不就是跟老同学吃顿饭嘛!”

“老同学?”

对啊!”陈蓓理直气壮的,“紫萱是他中学同学,以前跟他谈过的。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怜得很,陈林帮她一下怎么了?

她果然是知道的。

我心里涌起一股凉意。原来他们都知道,都知道陈林跟贾紫萱的事情,就是没告诉我。

“帮她一下?”我看着陈蓓,“帮他初恋买房子,帮她还债,帮她养孩子,这叫帮一下?”

陈蓓愣了:“什么买房子?”

“你不知道?”我说,“你弟给那个女人买了套房子,首付五十万,从公司账上挪的。”

陈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婆婆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问:“咋了?”

“你问你儿子去。”我说完,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外面传来婆婆和陈蓓的争吵声,我靠在门后,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照在脸上。

但我心里,只有冷。

06

傍晚,陈林又来了。

这次他没砸门,只是敲了敲,喊了一声:“陈嫄,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像是刚睡了一觉没睡醒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

我让他进来,坐在沙发上。

“陈嫄,”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错了。”

“我就是……就是看她可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前夫跑了,日子过不下去。我……我就是想帮她一下。”

“帮她一下?”我看着他,“你给了她五十万,还帮她付房子的首付。这叫帮一下?”

“那钱是借给她的,她说会还的。”

“借?”我冷笑,“你什么时候借出去这么多钱?跟我商量过吗?”

陈林低下了头。

还有,”我继续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不是我的!”陈林急了,“真的不是我的!她说是她前夫的,她前夫跑了,她没办法才来找我的。”

“她说你就信?”

“我……”

陈林,”我看着他,“我嫁给你十八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爸妈,家里家外我一个人操持。你呢?你背着我养别的女人。

“我没有养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陈林,你敢说你对贾紫萱没想法?”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年她嫌你穷,把你踹了,你一直不甘心吧?现在你混好了,她回来找你,你就觉得终于在她面前抬得起头了,是吧?”

陈林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中了。

“陈嫄,”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她断了,以后再也不见她了。”

“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他说,“我跟你保证,以后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你去哪我都跟你汇报,我——”

“不用了。”我说。

我把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签了它。”

陈林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净。

“你要离婚?”

“不离也可以。”我说,“但你得先把她那五十万要回来,把房子退掉。以后每个月工资上交,跟那个女人彻底断了。你做得到吗?”

他沉默了。

“你做不到。”我说,“你做不到,那就签了。”

“陈嫄,你不能这样……儿子还在读书,你要让他没爸?”

“我有钱养他。”我说,“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儿子跟谁,他自己选。”

陈林的手在发抖。

这时候卧室门忽然开了。

婆婆冲出来,一眼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扑过来一把抓起来,撕得粉碎。

“你疯啦!你要离婚?”

“妈,”我说,“这事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婆婆哭了,手指着陈林,“他是对不起你,但他也知道错了。夫妻俩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商量?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商量?”我看着她,“他背着我养女人,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他转了五十万出去,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她转头看向陈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干的好事!”

陈林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后面,我听见外面传来婆婆的哭声,还有陈林低低的道歉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但不难受。反而轻松。

就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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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的事拖了将近一个月。

陈林不想签,一直在拖。他说他去找贾紫萱沟通,让她还钱。他说他要回那五十万,退了那套房子。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等了。

刘律师帮我把证据全部整理好了,一纸诉状递到了法院。

陈林接到法院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跑到我租的房子来,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我给他开门,他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眼泪。

陈嫄,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把我告了……

“你给贾紫萱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还给我。”我说,“这是法律规定。”

“那五十万我拿不回来了!”他说,“紫萱跑了,她连夜搬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了,我找不到她!”

“那是你的事。”我说。

“陈嫄!”他忽然跪下来,“我给你跪下,你别告了行吗?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都行,你别走法律程序,家里丢不起这个人!”

“你给贾紫萱买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丢不丢人?”

他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他跪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没什么表情。

苏艳红打电话来问情况,我告诉她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

“但你要想好,离了婚,你一个人带儿子,日子不轻松。”

“再苦,也比现在这样好。”我说。

刘律师那边的法律程序走得很顺利。

法院认定陈林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判决我们离婚,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儿子跟谁由他本人选择。

陈晨选了我。

法院宣判那天,陈林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婆婆没来,陈蓓来了。她在法庭外面等我,看见我出来,冲上来就骂我。

“你个没良心的,你害得陈林倾家荡产,你满意啦?”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站在我身边的陈晨忽然开口了。

大姑,你够了。

陈蓓愣住:“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陈晨说,“我爸做错事,他活该。”

陈蓓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了。

陈晨拉住我的手,说:“妈,我们走。”

我跟着他走下了法院门前的台阶,阳光很大,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心里很平静。

十八年的婚姻,到今天,结束了。

08

离婚之后的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搬家、收拾行李、办各种手续。陈晨的学校要转学,我的社保要重新办,水电燃气都要重新开户。

每一天都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

苏艳红帮了我很多忙。她帮我找了辆小货车搬家,陪我去跑各种手续,中午还给我送饭。

“你别太累了,慢慢来。”她说。

“没事,忙起来也好。”

“忙起来就不想那些糟心事了?”

我笑了一下:“算是吧。”

新住处是个两室一厅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收拾也住得舒服。

我把客厅的窗帘换了,买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又把厨房里的碗柜擦干净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有人在买菜,有小孩在追着跑,有个大爷在遛狗。

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子。

陈晨从学校回来,一进门闻到饭菜香,问我:“妈,今天吃啥?

“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青椒炒蛋。”

“太好了!”他放下书包,洗了手,乖乖坐在餐桌前。

吃饭时他跟我说学校的事。说新班级的同学还好相处,说老师的板书有点潦草,说食堂的菜没有我以前做的好吃。

我听着,给他夹菜。

“妈,”他忽然说,“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

我心里酸了一下,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没让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忙活收拾,晚上跟儿子看看电视说说话,周末去超市买菜,偶尔跟苏艳红出去吃顿饭。

我有时候会给陈晨买几件新衣服,他说不用,我把钱塞到他手里说“拿着,妈现在有钱”。

他笑了笑,不再推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窗外的路灯亮着,我的手机亮了。

是陈林发来的消息:“陈嫄,我能跟儿子说几句话吗?”

我想了想,把手机递给了在房间里写作业的陈晨。

他看了一眼,接过手机,走到阳台上,说了一句“爸”,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了很久。

我回到厨房,把碗筷洗了。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我听见陈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心里什么感觉都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阳台的灯还亮着,我站在那里了一会儿,风挺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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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陈林写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陈嫄,这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凑的。贾紫萱跑了,那五十万我没拿回来。但这十万是我这几个月攒下的。你拿着,给儿子交学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愧。”

我拿着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

“他给我的卡,我要是收下,会不会影响财产分割?”

“不会。”刘律师说,“那是他自愿给的,不算在分割范围内。”

“那我收了。”

“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收他的钱。”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收吧。儿子读书要钱。他不是在补偿我,是在补偿他亲生的儿子。”

刘律师没说什么,只是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我把卡放进抽屉里,那封信折好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说实话,心里不是不复杂的。

十八年的婚姻,说一点感情都没了,那是假的。但那份感情,已经被他挥霍光了。

就像一碗饭,馊了,再怎么热,也回不到原来的味道了。

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

房子收拾好了,手续也差不多办完了。我开始找工作了,毕竟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苏艳红帮我联系了一个做账的活儿,我本来就是会计,干这个顺手。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看了看我的简历,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可以,你下周一过来上班。”

我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忽然想起以前,每天围着锅碗瓢盆转,围着公婆儿子转,围着那个家转。

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去找工作,还能靠自己挣钱。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10

快过年的时候,婆婆找过我一次。

她让陈晨带话,说想见我。我答应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

那天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那儿了。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她看见我,眼眶先红了。

“陈嫄,你来了。”

“嗯。”我坐下来,给她倒了杯茶。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半天才开口说话。

“以前是我不对。我对你不好。”

“我总觉得你是农村的,配不上我儿子。”她说,“后来我才明白,是你嫁给他,委屈了你。”

“妈,”我说,“过去的事,别说了。”

“我就是想给你道个歉。”她握着我的手,“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人,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法院干什么?

我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妈,您保重身体。”

站起来要走时,她叫住我。

“陈嫄,陈林他现在……过得不好。”

我停了一下。

“他后悔了。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说,“日子不还是得过下去。”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很冷。北风呼呼地刮着,我把围巾紧了紧,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

是苏艳红发来的消息:“姐妹,明天周末,一起吃火锅?”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里,陈晨正在写作业,看到我就问:“妈,你去哪了?”

“见了个老朋友。”

“谁啊?”

“以前的一个长辈。”我说,“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泡面。”

“明天妈带你去吃火锅。”我说,“苏阿姨请客。”

“太好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提前庆祝的。

我想起半年前,我还站在医院二楼,看着陈林扶着贾紫萱走进妇产科。那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

现在看看,天没塌。

日子还在过。

我也还在往前走。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橘红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我忽然觉得,新的一年,也许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