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安排在县城老街的“老地方”饭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那个叫郭梓洋的男人坐得笔直,眼神里却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我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打发他——当兵的常年不着家,我可受不了。

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他就先开了腔:“王雨婷同志,我有三个要求,你先听听。”他把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去看时,瞥见他手背上缠着胶带,露出的皮肤底下有道暗红色的疤。

他低声说出第一个要求时,我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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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我妈丁淑兰一大早就开始折腾。

她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裙子,非要我穿上。

说人家军人眼光正,穿得太花哨不像话。

我心里烦躁得很,但还是依了她。

谁让她是我妈呢,五十多岁的人了,操心完我哥操心我,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雨婷啊,你可得给我争点气。”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念叨,“人家郭梓洋可是正经军人,立过功的。这样的好小伙,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没吭声。

军人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常年不着家。我邻居张姐就是嫁给军人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孩子都快不认识爹了。这种日子,我才不过。

饭馆在县城老街尽头,门脸不大,里面倒还干净。我妈提前订了靠窗的位子,还特意交代老板多放两碟花生米。她这人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要体面。

我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刚坐下,门口就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便装,深蓝色的夹克,个子不算太高,但走路的姿势很正,背挺得直直的。头发剪得短,皮肤晒得有点黑,一看就是常在户外待着的人。

这就是郭梓洋。

他走到桌前,先点了下头:“王雨婷同志,你好。

这称呼让我愣了一下。现在谁还叫同志啊。

“你好。”我站起来,笑着回了一句。

他坐下来,动作很规矩,没有那种拖泥带水的劲儿。

手放在桌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服务员端来茶水,他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就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

我正想着怎么开场,他却先开了口:“王雨婷同志,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是当兵的,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你要是觉得受不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这话倒是直白。

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正好顺着这个台阶下。刚要开口,他又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三个要求,你先听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我低头去看,还没来得及打开,余光瞥见他的手——他手背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带,胶带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疤痕,像是刚愈合不久。

这个人,身上有伤。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里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第一个要求,”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婚后,你不能打探我的行踪。”

我手里的杯子一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这是我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他看着我,目光没躲,“有些事,你不能知道,也不该知道。”

我心里那个气啊。什么叫不能打探行踪?夫妻之间还不能知道对方去哪了?

“第二个要求,”他没等我说话,继续说,“你不能翻我的手机。”

“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脱口而出。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虚,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背了太多东西,累了,不想解释的那种眼神。

“第三个要求,”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不能找,不能问,也不能报警。”

我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突然消失?

他把纸条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内容却让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三年前,你爸在菜市场摔倒,是我送他去的医院,还垫了两千块医药费。但你爸一直不知道是我。

我抬头看他,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前,我爸确实在菜市场摔过一次,磕到了后脑勺,挺严重的。

当时我妈急得直哭,说不知道是谁送我去的医院,连医药费都帮着垫了。

她打听了很久,也没找到那个人。

原来是他。

“那两千块……”我嗓子有点哑。

“不用还。”他说,“就当是我送叔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的三个要求……”我咽了口唾沫,“就这些?”

“就这些。”

“如果我答应了呢?”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那就最好。如果不答应,今天的饭我请,咱们就各走各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看他。

这个人身上有伤,手机里有秘密,行踪不能问,还会突然消失。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对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个声音告诉我,他不是坏人。

行,”我说,“我答应。

02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三个要求。

不能打探行踪,不能翻手机,不能找不能问。这哪是结婚,分明是搭伙过日子。我妈要知道我答应了这些条件,非得气炸了不可。

果然,一进家门,我妈就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人还行吧?”

我换了拖鞋,没接话。

“你倒是说话啊!”她急得直拍我胳膊。

挺好的。”我说。

“挺好的?”她眼睛亮了,“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高兴得不行,转身就给我爸打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

三年前,我爸摔倒,是他送的医院。

这种事情,谁会记三年?

或者说,谁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女儿,记三年?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到郭梓洋发来一条消息:“早点休息。”

就三个字,没头没尾的。

我回了句:“你也是。”

他再没回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见面三次。

第一次是去河边散步,他话少,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第二次是去看电影,他买了票和爆米花,全程安静,没任何小动作。

第三次是他请我吃饭,就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饭馆。

每次见面,他身上都穿着便装,但那站姿和走路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是当兵的。

我慢慢发现他的一些习惯。

他从来不喝别人倒的茶,只喝自己带的水。

吃饭时后背永远不靠椅背,腰挺得直直的。

走路时总喜欢走在靠马路那侧,说是习惯了。

这些细节,我说不上是好是坏,只觉得这个人活得累。

有一次,我无意间问他在部队做什么工作。他只说了四个字:“不能说的。”

“连对象都不能告诉?”我追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他提三个要求时的样子——累了,不想解释。

从那以后,我就不问了。

可我不问,不代表我不想知道。我妈那边也看出点不对劲,天天问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说没有,她不信。

“那你怎么不去他家看看?”她说,“谈婚论嫁了,总得去看看人家住什么地方吧?”

我想想也是,就跟他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改天吧,我先收拾收拾。

一个星期后,他发来地址,让我第二天下午过去。

地址在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是九十年代盖的那种,墙皮都掉了,楼道里堆着杂物。

他住三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上面还贴着卖假药的小广告。

他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家具不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角落里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全是军事类的书。

“坐。”他搬了把椅子过来。

我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是个讲究人。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家里人呢?”

“老家在安徽,爸妈都走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上,看了很久。

那盆花已经枯了,叶子发黄,土都干裂了。

临走时,我在他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隐约是两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伸手把门关上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扇关上的门。卧室里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或者说,他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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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留意他的手机。

不是想翻,纯粹是好奇。

每次我们见面,他的手机都揣在夹克内兜里,从来没掏出来过。

有一次吃饭时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直接按掉了。

“谁啊?”我问。

“卖保险的。”他说。

我没信,但也没追问。

这种事多了,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一个人总接到电话却不接,总收到消息却不回,这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在超市买东西,碰见我妈的老同事李婶。李婶一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问:“雨婷,听说你谈对象了?当兵的?”

“好!当兵的好!人踏实!”她笑着说,“你妈可高兴了,天天跟人念叨。”

我笑笑,没说话。

“不过啊,”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你那对象好像有点……怎么说呢,身体不大好?”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就是听人提了一嘴。”她摆摆手,“你别放心上,可能是瞎传的。”

回到家,我坐不住了。

第二天,我去找他,没提前说。到他家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我抬手敲门,里面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开门。

“你怎么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路过,顺道来看看。”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屋里没人。

“不方便吗?”我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他侧过身让我进去。

屋里确实没人,但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两根烟头,还冒着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假装没看见,坐下来跟他聊了一会儿。他没提刚才有人来过的事,我也没问。

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背上的伤好了一些,胶带撕了,露出一道细细的疤。那疤不是刀划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割的。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这个人的每件事,都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问她知不知道郭梓洋到底在部队干什么。我妈愣了愣,说介绍人只说是当兵的,具体也没细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答应了那三个要求,可现在才发现,那些要求不是保护他,是保护我。

他不知道我有多想知道真相。

04

日子一天天过。

我妈开始催婚了。她说都谈了大半个月了,该定下来了。

我没应声。

不是不想定,是我心里没底。

郭梓洋这个人,好是好,但总感觉他在瞒着什么。

那天在他家门口听到的说话声,那两根烟头,手背上的伤,关上的卧室门……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有一天,他约我去河边散步。那天天气不错,河风吹着,挺舒服。他走在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跟我并肩。

“雨婷,”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不太对劲。”他看了我一眼,“吃饭时心不在焉的,说话也不利索。”

我咬了咬嘴唇,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有什么话你就问。”他说,“能说的,我一定说。”

“那不能说的呢?”

他没回答。

“你手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他没说话。

“还有那天你家门口,是谁在?”

他还是没说话。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了。

“郭梓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心里有事,你就说。我答应了那三个要求,就不会反悔。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到底跟什么样的人在过日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雨婷,”他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我说,“我是你对象,我们处得好了就要结婚。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有秘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答应你,”他声音很轻,“等时候到了,我一定告诉你。”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越想越憋屈。

不是气他瞒着我,是气我自己。明明答应了那三个要求,却还是忍不住去猜、去想、去问。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睡了?”

他回复得很快:“还没。”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关上窗,听见隔壁我妈和我爸在说话。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爸偶尔应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郭梓洋那张纸条上的字。

他为什么要帮我爸?为什么要记三年?

他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找我,说介绍人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定日子。

“你俩也处了大半个月了,差不多的了。”她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人家军人,你嫁过去就是军属,光荣着呢。别挑三拣四的。”

“妈,”我说,“你不觉得他怪怪的吗?”

“哪里怪?”

“他总是不接电话,行踪也不跟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那可能……是部队有纪律吧。

那他的手上有伤呢?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介绍人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他?”

“就……就说他是个好小伙,当过兵,立过功,现在转业了。”

转业了?”我心里一紧,“他已经转业了?

“是啊,介绍人这么说的。”

我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还说自己是军人?为什么提那三个要求?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步步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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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直接去找他。

他到门口接我,看见我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

“怎么了?”

“你是不是已经转业了?”我劈头就问。

他愣了一秒。

“谁告诉你的?”

“介绍人说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我跟进去,看见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你骗我?”我声音有点抖,“你说你是现役军人,可你已经转业了。那三个要求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是军人?”

“我是军人。”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我一直都是军人。只是不穿那身衣服了,不代表不是。”

“那你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说,“有些事,我不能说,但我从没骗过你。”

“那你为什么转业?”

“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雨婷,你当真想知道?”

“想。”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部队的处分决定。

上面写着,他在一次演习中违反纪律,提前暴露位置,导致任务失败。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还是被处分了。在部队待不下去,只能转业。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那你为什么提前暴露位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告诉我。”我说。

“因为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他说,“那天晚上,我本来应该在指定位置待着。但我看见有个人影,像是我认识的人。我就追出去了。”

“追到了吗?”

“没有。但任务失败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就因为这次失误,你就转业了?”

“不止。”他说,“那之后,我的档案上就有了污点。很多机密任务,我都不能再参与了。待在部队,也是给领导添麻烦。”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打零工。”他说,“什么活都干。工地、保安、搬运,能挣钱就行。”

我心里一酸。

这个人,曾经是军人,现在却沦落到打零工。而他还瞒着这一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三个要求,”我说,“就因为这个?”

“一部分吧。”他说。

“还有别的原因?”

“郭梓洋,”我说,“你还瞒着我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

“雨婷,”他说,“我瞒着你的事多了。可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他顿了顿,“会害了你。”

06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份处分决定的复印件。

我心里乱得很。

他转业了,因为一次失误。他打零工,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他身上的伤,可能是干活时留下的。他那些秘密,可能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但这些解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三个要求,真的太奇怪了。不能打探行踪,不能翻手机,突然消失不能找。这哪是正常人的生活?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忽然看到他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照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照片里隐约有光,像是路灯,又像是车灯。

他大半夜的,在外面?

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过了没多久,他回了一条消息:“没事,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不回。

我心里越来越慌,直接去了他家。敲门没人应,我站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从楼下走上来,满头汗。的

你去哪了?

工地。”他说,“早上临时来活了。

“什么活?”

搬砖。

我看着他,他身上的衣服确实沾着灰,手上也脏。但我注意到他鞋底边缘沾着红色的泥,不是工地常见的灰浆。

“你工地在哪?”

“城北。”

“城北是红土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雨婷,”他抬起头,“你这是在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说。

我说了,有些事不能说。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鞋底沾着红土?”我指着他的鞋,“城北工地都是水泥和沙,哪来的红土?”

他看着自己的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神却很复杂。

“雨婷,”他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所以呢?你到底去哪了?”

“我不能说。”

“又不能说?”我声音大了起来,“郭梓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对象?”

“有。”

“那你告诉我!”

“好,”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坐上一辆破面包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县城郊外的一片荒地。

荒地中央,有一栋废弃的楼房。

这是哪?

他没回答,只是走下车,带我绕到楼后面。那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几个穿便装的男人。

其中一个看见他,点了点头:“老郭。”

“人还在里面?”

他转过身,看着我:“雨婷,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进去?”

“有些事,你看了不好。”

他走进楼里,我跟上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过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我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没过多久,他出来了,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多了几道红痕。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心里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什么人?那栋破楼里发生了什么?

到了我家楼下,他停下车。

“雨婷,”他开口,“我知道你有疑问。但我求你,别问了。”

“因为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我看着他,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那我还能相信你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能。”

就一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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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之后几天,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追着我问了好几遍。

“雨婷,你是不是跟那小子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妈,你别问了。”

她不问了,但脸上写满了担心。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很难受。她一直以为我找了好对象,可我连对方到底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月光发呆。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

他做的事,合不合法?

我也不知道。

可我答应了那三个要求,我说过,我不会反悔。

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郭梓洋,我想跟你谈谈。”

“好。”

我约他在河边见面。他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给你买的。”他把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橘子是给你吃的,收买人的事,我不干。

我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很甜。

“郭梓洋,”我说,“你告诉我,你还瞒着我什么?”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河面。

“很多。”

“那你能告诉我多少?”

他想了想:“可能……只有三分之一。”

“那三分之一,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男人,都年轻,都笑得很灿烂。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我不认识。

这是谁?

“我战友,老李。”

“他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死了。”

我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任务。”

“什么任务?”

他看了我一眼:“不能说。”

“那……”我咽了口唾沫,“你转业,是因为这个吗?”

但那个眼神,让我明白了。

不是因为失误。是因为他战友死了。

“你战友死了,”我说,“你在演习中违反纪律,是因为查他死的事?”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愣了一下:“我……猜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

“我本来,不该跟你说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他抬起头,“你猜对了。”

他告诉我,老李的死不简单。表面上是意外,但他发现了很多疑点。他违反纪律追出去的那个晚上,就是想查清楚。结果任务失败,他也被处分了。

“你还在查吗?”我问。

“在查。”

“你转业后干的事,都是跟查这个有关?”

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那三个要求,不能打探行踪,不能翻手机,突然消失不能找。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

“郭梓洋,”我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你查到最后,结果不是你能接受的。”

他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没查,就放弃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掌心有道新疤,还没完全愈合。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查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握紧了我的。

08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说,我不问。

我知道他还在查。有时候他会消失几天,回来后身上多几道新伤。我看见了,也不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只是每次他消失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三个要求。不能找,不能问,不能报警。我就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

我妈以为我们已经定下来了,开始张罗婚事了。

“你俩也处了两个月了,”她说,“该办的事就赶紧办了。”

“妈,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快二十六了,再不嫁人就晚了。

我没搭话。

我不是不想嫁,只是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娶我。

那天晚上,他到我家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还开了一瓶酒。

他坐在饭桌前,话不多,但我妈问他什么,他都笑着回。他喝酒也不多,每次只抿一小口,说部队有规矩,不能多喝。

我妈越看越喜欢,吃完饭还拉着他说了半天话。

送他下楼的时候,我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郭梓洋。”

“嗯?”

“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咱们的以后?”

他愣了一下。

“你查你的事,我不拦你。但咱们的日子,总得过下去吧?”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考虑过。”

“那你怎么想的?”

“等我查完,咱们就结婚。”

等你查完?”我说,“你要是永远查不完呢?

“郭梓洋,”我声音有点发颤,“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你战友走了,可你还活着。你还有我。”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我顿了顿,“能不能为了我,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泪光,又像是没有。

“雨婷,”他声音很轻,“我答应你,等这件事了了,我一辈子陪着你。”

“你要是了不了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他离开,是怕他为了那句承诺,做出什么傻事。

“郭梓洋,”我说,“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别再瞒着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想我妈,想我爸,想他。

然后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三年前,你爸在菜市场摔倒,是我送他去的医院,还垫了两千块医药费。

他为什么偏偏帮我爸?

三年前,他才二十五岁。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注意到一个陌生老人摔倒?

除非,他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坐起来,后背发凉。

他帮我爸,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越想越怕,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又放下了。

不能问。

那三个要求还在。

我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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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他。

他到门口接我,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没回答,直接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

“郭梓洋,”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帮我爸?”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在那个菜市场,为什么偏偏注意到我爸摔倒了?”

“我正好路过。”他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

但我心里还是不安。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巧。

“你信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信你,是因为我没别的选择。”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到菜市场转了一圈。

菜市场在县城中心,人来人往的。我爸摔的那个地方,在菜市场东门口,地上还有一块凹下去的砖。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砖。

三年前,他就在这里,帮我爸叫了救护车,垫了医药费。

那时候他在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起他的战友老李,想起他查的那些事。

他心里一定藏着很多事。

晚上回家,我翻开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郭梓洋,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帮我爸的。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他回得很快。

就两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两个字,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找他。门开着,他不在。

桌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拆开。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急。

“雨婷:

我得走了。

有些事,是时候了结了。

如果我回不来,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家阳台上的那盆花。它枯了很久了,但你浇浇水,它还能活。

如果我回来了,我带你去看雪。

别找我。别问。别报警。

记住那三个要求。

郭梓洋。”

我拿着信,手在发抖。

这个王八蛋。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我把信攥成一团,眼泪终于掉下来。

10

三天。

他没有消息。

我每天都给他打电话,每次都打不通。

我不敢找他,不敢问,不敢报警。

我只能在家里等。

我妈看我不对劲,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她不信,追着我问了好几遍,我都没说。

第四天早上,电话终于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王雨婷吗?”

“是。”

“郭梓洋出事了。你来县医院一趟。”

我挂了电话,腿都软了。

我妈陪我去的。一路上,她一直在问怎么了,我没回答。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还没带我看雪呢。

县医院急诊室门口,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等着我。他自我介绍说是老周,公安局的。

“郭梓洋怎么样?”我声音都在发抖。

“没大事,就是受了点伤,已经处理好了。”

“在病房。”

我冲进病房,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有几道划伤,左手缠着纱布,但人清醒着。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我冲上去,抬手就要打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扑在他身上,哭了出来。

“你这个王八蛋!你不是说带我看雪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没事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我怕说了,你就不让我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事呢?了了?

“了了。”

“老李的事?”

“查清楚了。”

“怎么查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雨婷,”他说,“那三个要求,以后作废。”

什么意思?

“以后我的行踪,你都可以问。我的手机,你也可以翻。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真的?”

“真的。”

“那……”我看着他,“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的死,跟一个地下卖家有关。那个团伙通过部队的渠道,往外运东西。老李发现了,就被人灭口了。”

“那你呢?你不是因为在演习中违反纪律才被处分吗?”

“那是假象。”他说,“我被处分,是因为我也发现了这件事。部队为了保护我,才找借口让我转业。转业后,我以个人身份接着查。”

那你怎么查的?

“混进他们的圈子。”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心里一阵阵发疼。

“那你现在,安全了吗?”

“他们都进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雨婷,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你等我出院,咱们就去领证。”

他松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橘子,剥开,递给我一瓣。

“先吃个橘子,压压惊。”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他笑。

那盆枯了很久的花,阳台上的那盆,我回去一定好好浇浇水。

他还活着。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