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董越泽把一份辞退协议甩在桌上。
我低头看,补偿金那栏写着八万二。
“何总监,公司业务调整,你收拾收拾吧。”他靠在老板椅上,连眼皮都没抬。
我没说话,慢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总,上次你说的那个职位,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何总,您确定?”
我按了免提。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01
去年十一月的天,冷得有点早。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上的年终奖通知看了半天。
十五万的奖金被砍到两万五,理由是部门绩效不达标。
我在这公司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技术部绩效不达标。
敲门声响了,进来的是肖玉娜。她是我们公司的人事经理,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
“何总,那个通知你看了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看了。”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这是谁定的?”
肖玉娜没接话,低头摆弄手里的文件夹。
“董副总定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今年公司效益不好,要降本增效。”
效益不好?我冷笑了一声。
上个月公司的财报我看了,利润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十。
“何总,我也是没办法。”肖玉娜抬起头,“董副总说了,这是他的意思,让我照办。”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肖玉娜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何总,你多保重。”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晚上回到家,张桂琴已经做好了饭。
她是我老婆,结婚二十年了,一直在家里操持。我们有个女儿,刚上大学,学费一年就要好几万。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把菜端上桌,都是我爱吃的。
“年底了,事儿多。”
我没提年终奖的事,扒了两口饭,觉得咽不下去。
张桂琴看出来我不对劲,也没多问,只是给我盛了碗汤。
“老何,今年过年咱妈说要来城里住几天,你说行不?”
“行,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何总吗?我是前程猎头的许弘文,打扰您了。”
我嗯了一声。
“何总,我们这边有个机会,是一家行业头部企业的技术总监职位,年薪大概三百万起步,您有兴趣聊聊吗?”
三百万。
我愣了一下。
“不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张桂琴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谁啊?”
“打错的。”
她没追问,坐到我旁边,轻轻靠着我。
“老何,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到了公司,发现气氛不太对。
技术部几个老同事看我来了,都低着头不敢打招呼。
我问小李:“怎么了?”
小李支支吾吾:“何总,那个……董副总昨天开会,说年后要调整技术部架构,可能要裁一批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裁谁?”
“没说具体名单,但他说,要引进新鲜血液,淘汰一些跟不上时代的老员工。”
老员工。
我在这公司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自己成了“跟不上时代的老员工”。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车辆。
这个公司,是我看着长大的。
二十年前,我跟堂兄何龙一人出了一半钱,从二手市场买回三台老旧设备,租了个小厂房,就开始干了。
那时候没钱请人,我又是技术员又是搬运工,手上全是老茧。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从三个人变成三百人,从租厂房到买地建厂,我一路跟着上来。
何龙总说:“鹏子,公司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信了。
我真信了。
可现在呢?
何龙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一上任就要把我这个老臣子扫地出门。
而何龙,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龙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忍忍吧。
好歹是自家兄弟,别让人看笑话。
02
周末,张桂琴说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她最近老是说脖子不舒服,吞咽的时候有点卡。
我说陪她去,她不肯。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坚持,那天正好有个项目要跟客户对接。
下午四点多,我开完会,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张桂琴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心里有点发毛。
我开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张桂琴坐在客厅里,眼眶红红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单子。
“怎么了?”我走过去,声音有点抖。
她没说话,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甲状腺恶性肿瘤”。
脑子里嗡的一声。
“医生怎么说?”我问,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
“让尽快手术,说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老何,我怕。”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我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医生说大概要二十万左右。
我翻出存折,加上年终奖那两万五,拢共就十五万出头。
还差五万。
五万块钱,说起来不多,但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
又是那个许弘文。
“何总,不好意思又打扰您了。我这边还有一个机会,是一家新成立的高科技公司,技术副总,年薪起步五百万,外加期权。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五百万。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许总,这个电话暂时不要打了。”
“何总,我知道您在公司干了很多年,有感情。但有时候,感情换不来饭吃。”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看到何龙的车停在楼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了。
何龙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半开着。
我正要敲门,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何龙和他老婆宋芬。
“你到底管不管?”宋芬的声音很尖锐,“你儿子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你就让他当个副手?何鹏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凭什么占着技术总监的位置?”
“你小点声。”何龙的声音有点低。
“我凭什么小点声?我跟你说,你儿子说了,何鹏的技术已经过时了,公司要发展,就必须换新鲜血液。你倒好,还给他发终身贡献奖,你这不是打你儿子的脸吗?”
“那何鹏也跟我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怎么了?他拿的工资还少吗?你要真为他好,就让他早点退休,省得在台面上丢人。”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门。
心里头像被人掏了个窟窿。
我转过身,慢慢走回办公室。
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也没干。
中午,小李过来敲门:“何总,吃饭了。”
“不了,不饿。”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何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董副总那边,好像在搞什么动作。昨天我看到他跟几个高管开会,名单上好像有你的名字。”
“何总,你要小心点。”
“知道了。”
小李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图纸。
那是二十年前,我亲手画的第一张设备安装图。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张图纸。
冷冰冰的,跟我的心一样。
手机响了。
是张桂琴发来的微信:“老何,医生刚才打电话来,说床位排下来了,下周就能手术。手术费你准备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打出一个字。
03
年会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一天。
往年年会都是何鹏负责组织,今年变成了董越泽一手操办。
地点定在市中心最好的酒店,听说一桌就要三千八。
会场布置得很气派,灯光、音响、大屏幕,样样都是最贵的。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董越泽在台上发表演讲。
“各位同仁,今年是我们公司转型的关键之年。我们要引进新技术,淘汰旧思维,让公司朝着更现代化、更国际化的方向迈进……”
台下掌声雷动。
我注意到,那些掌声大多来自年轻的员工。
他们看着董越泽,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是董越泽今年招进来的,月薪比老员工高了三分之一。
我也跟着鼓掌,但手拍得没什么力气。
“下面,有请董事长何龙先生,为我们的终身贡献奖获得者何鹏先生颁奖!”
灯光打到我身上。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上台。
何龙拿着一个水晶奖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鹏子,这是你的。”他把奖杯递给我,声音有点干。
“谢谢董事长。”
我接过奖杯,沉甸甸的。
台下的闪光灯啪啪啪地响。
有人喊:“何总,说两句!”
我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感谢公司。感谢何董事长,给我这个机会。谢谢大家。”
说完,我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注意到,董越泽站在舞台旁边,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冷。
年会结束后,何龙让人把我和几个高管留下来吃夜宵。
饭桌上,董越泽端着酒杯过来敬我。
“何叔,这奖您实至名归。”他笑得很得体,话也好听。
“谢谢董总。”我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何叔,公司在转型,有些东西可能要让您不太舒服,但都是为了公司好,您多理解。”
我看着他,没说话。
“比如说,技术部的架构,可能要调整一下。对何叔您来说,也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退休的机会。”
他说得很轻巧,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董总,我才四十五岁。”
“四十五岁,在有些公司已经算高龄了。”他笑了笑,“何叔,国外很多公司,四十五岁就可以领退休金了。您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何叔,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端着酒杯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何龙坐在主桌上,全程没看我一眼。
回到家,张桂琴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医院的单子。
“老何,手术费的事,你跟何龙说了吗?”
我换了鞋,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呀。”她急了,“医生说了,下周就手术,钱不够怎么办?”
“我去凑。”
“凑?你怎么凑?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水晶奖杯放在茶几上。
“就这玩意儿,值二十万吗?”
张桂琴看了一眼奖杯,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何龙当年带我入行时说的话,一会儿是董越泽那句“四十五岁可以领退休金了”,一会儿是张桂琴的眼泪。
快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翻到许弘文的电话。
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再等等。
何龙毕竟是我哥,他不会不管我的。
04
腊月二十五,年假前最后一天。
一大早,我就接到电话,让我去董越泽办公室。
我以为是要谈年终奖的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刮了胡子。
一推开办公室的门,我愣住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露出来一沓文件。
董越泽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
“何叔,坐。”
我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何叔,今天叫你来,是因为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你进行岗位调整。”
“什么调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
“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你看看。如果你没意见,就在下头签字。”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公司业务调整,技术部要精简人员,这是公司的决定。”
“精简人员?”我盯着他,“精简到我头上?”
“对。”
“为什么?”
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何叔,不是我说你。你的技术确实有点老了,跟不上公司的节奏。你在这公司干了二十年,公司养了你二十年,够意思了。”
养了我二十年?
我的手攥紧了。
“补偿金多少?”
“按国家规定,按你月工资乘以工作年限,上不封顶。”他笑了笑,“当然,是按最低基数算的,八万二。”
八万二。
我干了二十年,八万二就把我打发了。
“让何龙来跟我说。”
“何叔,董事长出差了,公司的事现在由我全权负责。”
“出差?”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龙的号码,正要拨。
“何叔,你确定要打这个电话?”董越泽突然开口,语气变了,“你知道董事长现在是什么态度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
“董事长说了,公司的事,让我全权处理。”他强调了一句,“包括人事任免。”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何叔,签了吧。好聚好散。”
我没说话。
董越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还记不记得,何叔,你刚来公司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棉袄,手上全是冻疮。”
“董总记性真好。”
“何叔,时代变了。我们公司要发展,不能永远靠那三台旧设备。”
“你吃的穿的,都是我跟你爸拿命换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何叔,签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有点抖。
我想起二十年前,何龙拉着我的手说:“鹏子,咱们一起干,有钱一起赚。”
我想起十年前,公司刚上市,何龙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说:“鹏子,这公司有你的一半。”
我想起去年春节,何龙喝醉了,抱着我说:“鹏子,咱俩是兄弟,一辈子都是兄弟。”
可是现在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
在那份协议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我签。”
董越泽接过协议,看了看。
“何叔,不愧是老员工,配合。”
我没理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等等。”
我停住,没回头。
“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在保安室。你直接去拿就行。”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同事低着头,不敢看我。
肖玉娜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
“何总……”
“没事。”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皱巴巴的。
镜子里那个人,跟我二十年前站在工厂门口的那个小伙子,好像不一样了。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看到保安室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
是我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还有那张泛黄的图纸。
我弯腰把纸箱子抱起来,掂了掂,很轻。
二十年,就剩下这么点东西。
我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门。
门口的保安老张看着我,欲言又止。
“没事,老张,你好好干。”
我走出去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那栋楼,是我看着建起来的。
当年工地上的水泥,还是我一袋一袋扛上去的。
现在呢?
现在我要走了,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冷风刮过来,吹得眼睛生疼。
我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翻到许弘文的电话。
按下去。
嘟……嘟……
“喂,何总!”许弘文的声音有点惊喜。
“许总,上次你说的那个职位,年薪多少来着?”
“六……六百八十万,外加期权。何总,您考虑好了?”
“我接了。”
“确定,手续我马上就能办。”
身后,传来保安室里几个人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到他们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公司大楼的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
我想,消息应该传得很快。
我挂了电话,弯腰抱起纸箱子。
一步一步,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好像有什么声音。
我没回头。
05
回到家,张桂琴正在厨房里煮汤。
看到我抱着个纸箱子回来,她愣住了。
“老何,你这是……”
“被辞了。”
她手里的汤勺啪地掉在地上。
我把纸箱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
“今天上午的事,何龙他儿子定的。”
“何龙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张桂琴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老何,咱们怎么办?”
“没事,我找到新工作了。”
“什么新工作?”
“今天电话里那家,年薪六百八十万,还有期权。”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真的?”
“真的。”
她走过来,抱着我的肩膀,哭得更厉害了。
“老何,吓死我了,还以为咱们家要完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有我呢。”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纸箱子打开。
保温杯是我用了十年的,杯底磕掉了一块漆。
笔记本是我当年记技术参数的,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
还有那张图纸。
我把它展开,放在茶几上。
二十年了,纸都发黄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公司刚起步,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画了这张图。
何龙看了,说:“鹏子,你真是个天才。”
那时候的何龙,眼睛里是闪着光的。
我不怪何龙。
真的,我不怪他。
人都是会变的,他变了,我也变了。
手机响了,是许弘文。
“何总,事情已经办妥了。卢总说,下周一你就能入职。年薪六百八十万,期权另算。另外,公司给你配了一辆商务车,你随时可以提。”
“好,谢谢许总。”
“何总,我多一句嘴。您在那个公司干了二十年,值吗?”
值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图纸,说不出话来。
“何总,要说我,您做得对。人这辈子,不能光讲感情,也得讲现实。”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图纸。
外头天已经黑了。
张桂琴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
“老何,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嘴里发麻。
“老何,新公司那边,好吗?”
“应该不差。”
“那就好。”她坐在我身边,靠着我,“老何,咱们总算熬出头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肖玉娜。
“何总,我是肖玉娜。”
“肖经理,有事吗?”
“何总,那个,公司这边出了点事。董副总下午发了个通知,说你窃取公司技术机密,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他让人查了你的电脑,说你拷贝了公司的技术资料。何总,你不会真的……”
“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但这个事,有点麻烦。何总,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窃取技术机密?
我在这公司干了二十年,公司有什么技术不是凭我一手搭起来的?
我用得着窃取吗?
张桂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公司那边有点事,我能处理。”
“老何,你别吓我。”
“真的没事。”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想起董越泽那句话:“何叔,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
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06
周一早上,我一大早就去了新公司。
卢家旺亲自在公司门口等着,看到我的车到了,快步迎上来。
“何总,欢迎欢迎!”
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握手的力气很大。
“卢总,您客气了。”
“何总,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来我这儿,你放心。咱们公司虽然刚起步,但技术底子好,缺的就是你这样的老将。”
他带我参观了公司,是一家做智能制造的公司,设备都是最新的,技术团队也年轻。
“何总,你看,这是你的办公室。”
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窗户外头能看到整个工业园。
“满意吗?”
“满意,卢总费心了。”
“别叫我卢总,叫我老卢就行。咱们都是干技术的,不讲那些虚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何总,你的任务很简单。三个月之内,把咱们的技术体系搭建起来。你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设备,尽管说。”
“好。”
“另外,你的年薪已经打到卡里了。半年预发,你老婆那边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请假。”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
“卢总,您……”
“何总,我这个人,最看重人情。你为了你老婆的病辞了原来的工作,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这样的人,我用着放心。”
我心里头一热。
“谢谢卢总。”
“别谢我,好好干就行了。”
那天上午,我办完入职手续,就正式开始工作了。
新公司的技术部有三十多个年轻人,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我挨个跟他们聊了聊,发现他们基础都不错,就是缺经验。
“何总,您看这个……”一个小伙子拿着一张图纸过来,“这个参数设置,您觉得应该调多少?”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拿笔在图上点了点。
“这里,往下调两个点。”
“啊?可是书上说……”
“书上说的不一定对,要看实际情况。你试试看。”
他半信半疑地走了。
过了半个小时,他跑回来,一脸惊喜。
“何总,您神了!机器果然不打摆了。”
“不是神,是踩的坑比你多。”
干了二十年,那些坑都是我一个一个踩过来的。
“老何,今天怎么样?”
“挺好,比那边舒心多了。”
“那就好。”
吃晚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脖子上多了一道疤。
那是手术留下的。
“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她笑了笑,“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个月复查一次就没事了。”
“嗯。”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养养身子。”
她低头吃饭,眼泪滴在碗里,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肖玉娜。
“何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公司那边,出大事了。”
“董副总上个月引进的那条生产线,出了问题。三台设备的控制系统全瘫痪了,客户要索赔,金额可能上千万。”
“何总,你现在在新公司,公司这边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但我想,你总该知道。”
“知道了,谢谢肖经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那套设备,是我在的时候定下来的。
当时我选的是进口的,虽然贵一点,但稳定。
董越泽非要换国产的,说便宜,我能省点钱。
他说我老古董,不懂现代化。
现在好了,出问题了。
出问题了又能怎样呢?
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07
一周后。
张桂琴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我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公司上班了。
刚到办公室,许弘文就来了电话。
“何总,公司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机器的事,还没解决。”
“我知道。”
“何总,我今天打电话不是为了说这个。”他顿了顿,“董副总,可能要栽了。”
“什么意思?”
“何龙那边,已经开始查他的账了。听说,这家伙背着公司签了好几份虚高合同,把公司的钱转到了私人账户上。”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何总,这事我也是听说的。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乱乱的。
何龙的儿子,挪用公款?
这不可能吧?
可许弘文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
下午,我正跟技术团队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何总,我是小蔡。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方便的时候,咱们见一面。”
小蔡,是我带过的那个实习技术员。
这丫头老实本分,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仔细。
我回了一条:“什么事?”
“宋总那边的事,很重要。”
宋总,就是宋芬。
我心里紧了紧。
“好,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公司旁边那家咖啡厅。
小蔡已经在那等着了,脸色有点白。
“何总,您来了。”
“小蔡,你说什么?”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总,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头是一份合同复印件。
密密麻麻的字,我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心里越凉。
这是一份技术外包合同,金额很大,差不多五千万。
外包公司叫“华诚科技”,是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小公司。
乙方代表签字的地方,签着“董越泽”三个字。
“这东西哪来的?”
“宋总让我签的。”小蔡声音很轻,“她说这份合同是公司的重要项目,让我帮忙走一下流程。我觉得不对,偷偷复印了一份。”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您刚走没几天。”
我拿着那份合同,手有点抖。
“何总,我不敢回去工作了。我怕他们发现我留了底。”
“小蔡,这东西你给谁看过?”
“就给您看过。”
我盯着那份合同,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事,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
“小蔡,你听我说。这东西你收好,别让别人知道。等我消息。”
“好,何总,我听您的。”
她站起来,匆匆忙忙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把那份合同看了三遍。
董越泽把公司的钱,转到了自己口袋里。
五千万。
这个数字,够他吃一辈子的牢饭了。
我把合同收到包里,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外头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龙的号码。
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算了。
他自己惹的祸,让他自己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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