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冬天的雨,又冷又急。
我跪在院子里,膝盖硌在水泥地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我喊妈,嗓子都喊哑了,那扇门始终没开。
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传出来周磊吃红烧肉的笑声。
那一年我十五岁,被亲生母亲锁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十九年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大姨说她快不行了,胰腺癌晚期,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有些门,关上了,一辈子都敲不开。
01
那件事发生在1997年冬天。
那年我十五岁,刚上初三,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三。
周磊十八岁,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整天在镇上晃荡,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儿。
继父叫周家兴,五十多岁,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烟酒糖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攒了两年,才攒下三千块钱,装在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说要给周磊娶媳妇。
结果周磊趁他不在家,把铁盒子翻出来,揣着钱去了县城。
跟他一块儿去的是镇上有名的三个混混,四个人吃喝玩乐三天,花了个精光。
三千块啊。
继父发现的时候,气得脸都青了,抄起门后的笤帚就要打人。
周磊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爸,不是我偷的,是晓萱!我看到她翻你的柜子!”
我那时候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见这句。
继父转过头看我,眼睛跟刀子似的。
“是不是你?”他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在压着火。
我说不是。
我说周磊撒谎。
我说你可以去问镇上的小卖部老板,那天周磊有没有去赊过烟。
可我话音还没落,母亲就从厨房里冲出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沾着水,站在堂屋中间,看看周磊,又看看我。
“妈,真不是我……”我往前走了一步。
还没说完,“啪”的一声。
那一巴掌落在我左脸上,力道大得我整个人往右偏了一步,耳朵嗡嗡响。
我懵了。
我捂着脸,看着母亲,她嘴唇发抖,眼圈发红,但不看我,转头对继父说:“家兴,我让她跪,跪到她认错为止。”
继父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周磊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丝笑。得意,还带着点挑衅,好像再说:看到了吧,你妈站在谁那边。
母亲指着院子:“出去跪着,不认错不准进屋。”
我说我没偷。
她说你别犟。
我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说因为周磊不会撒谎。
听到那句话,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周磊不会撒谎。那我会?
我从有记忆起就知道,母亲怕继父。
怕他嫌弃我,怕他在外人面前说她不好,怕周家的人笑话她这个后妈当得不称职。
所以她拼了命地对周磊好。
好吃的留给他,新衣服给他买,我穿的都是周磊穿旧的,男孩子的衣服,袖子太长,裤腿太短,改一改就上身了。
我从来没抱怨过。
我以为只要我懂事,成绩好,不给家里添麻烦,母亲总会多疼我一点。
可我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挨母亲的打,也是最后一次。
我推开院门,走到院子中间,跪了下去。
天已经擦黑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柚子树哗哗响。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等着它打开。
02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冬天的雨,不像夏天那么猛,但更冷,更刺骨。
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打在我脸上、身上,很快就把校服浸透了。
我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不敢站起来,也不敢进屋去拿伞。母亲说了,跪到认错为止。
可我没偷,我认什么错?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地全是湿的,水泥地被雨水一沤,寒气从膝盖往骨头里钻。
我的腿很快就没了知觉,酸胀、麻木,像被锯掉了。
我低着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地上,汇成一滩。
我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妈,我冷……”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然后我听见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了。
我以为她要开门。
可脚步声又走远了。
我听见继父的声音:“别管她,让她跪!”
然后是周磊的声音:“就是,偷钱还不认账,就该跪。”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了:“……知道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和雨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
我浑身发抖,意识开始模糊。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会开门的,她一定会开门的。她是我妈啊。
可那扇门,始终没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母亲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
她几次走到门边,手都摸到门闩了,又被继父骂了回去。
继父的原话是:“你敢开门,明天就带着你闺女滚蛋。”
母亲没敢。
她站在门后面,听着我在雨里喊她。
她捂着嘴,眼泪掉了一地。
可她始终没推开门。
周磊呢?他倒是睡得挺好的,打着呼噜,跟没事人一样。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
浑身滚烫,像被人扔进火炉里烧过了一样。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水泥地上。
磕破了嘴角,血味儿混着雨水,咸腥咸腥的。
我趴在那儿,意识断断续续的。
我听见雨声,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我在想,如果我爸还在,他不会让我跪在这儿。
我爸叫江大国,是个泥瓦匠,在我七岁那年,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走了。
他一走,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爷爷奶奶嫌我是女孩,不待见我们娘俩。
母亲带着我改嫁,嫁给了周家兴。
那天出门的时候,我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她:“妈,我们去哪儿?”
她说:“去找个家。”
可那个家,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后来是隔壁的赵婶子发现我的。
她早起倒尿盆,看见我歪倒在院子里,吓了一跳,赶紧去敲门。
母亲打开门,看见我的样子,脸一下子白了。
她冲出来,把我抱起来,大声喊我的名字。
我听见了,可我睁不开眼。
她抱着我往医院跑,跑了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03
我睁开眼,看见白惨惨的天花板,闻到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母亲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她五十不到,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手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我手背的肉里了。
我看着她,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了。
就是那种,心凉透了之后,整个人都空了。
医生说我是急性肺炎,高烧烧到40度,再晚送来几个小时,脑子都要烧坏了。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母亲一直陪着我。
她给我喂稀饭,给我擦脸,给我换衣服。
我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打我的那巴掌,想起她说的“周磊不会撒谎”,想起那扇始终没打开的门。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有脸坐在这里照顾我的。
第三天下午,我退烧了。
母亲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没接。
她愣了一下,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我。
“晓萱,”她说,“你怪妈吗?”
我没说话。
她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点抖:“妈也没办法……你知道的,你周叔的脾气,我要是不听话,咱娘俩都没地方去……”
我听到“咱娘俩”三个字,突然想笑。
咱娘俩?
她把我一个人推出去跪在雨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娘俩?
她让我认错的时候,怎么没问过我到底偷没偷?
她站在门后面,听着我在雨里喊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她闺女?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出院那天,我跟她说:“我要住校。”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住校要钱的。”
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我把钱还给她,拎着东西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家里住过。
周末偶尔回去一趟,也是拿了换洗衣服就走。
继父见了我,当没看见。
周磊见了我,还会阴阳怪气地说一句:“哟,大学生回来了。”
母亲夹在中间,什么都不说。
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会追出来,塞给我一点钱,几块十几块,最多的时候二十。
我不想要,但她硬塞。
我收下了,但我心里清楚,她给的不是母爱,是愧疚。
可愧疚有用吗?
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全年级第一。
班主任把成绩单寄到家里,母亲打电话到学校,说了句:“别骄傲。”
然后加了一句:“你周叔说,考第一也没用,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室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可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是替自己不值。
04
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回家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旧衣服,几本书。
我的房间早就不是我的了,变成了杂物间,堆着杂货铺剩下的纸箱子和过期食品。
我把我那点东西塞进一个化肥袋子里,准备走。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
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我扛起袋子往外走的时候,她追上来,塞给我一个信封。
厚厚的。
我打开一看,是五百块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硬币,皱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攒了好久。
我看着她。
她别过脸,说:“省着点花。”
我把信封还给她:“我不要。”
“拿着!”她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钱怎么行!”
我说:“我这些年存了一点,够用。”
她愣在那儿,眼睛红了。
我走出门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晓萱……”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她说:“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我说:“嗯。”
然后我走了。
没回头。
那年我十八岁,一个人坐上长途汽车,去了省城。
到了学校,我办了助学贷款,申请了勤工俭学,在食堂帮着打饭,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十块钱,够吃饭了。
大学的四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暑假找实习,寒假打工挣钱。
过年的时候,我窝在宿舍里,煮一包方便面,看着窗外的烟花发呆。
有一年除夕,母亲打了电话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在那边说:“过年好。”
我说:“过年好。”
然后沉默。
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
她问我吃得饱不饱,我说吃得饱。
她问我有没有交到朋友,我说有。
问来问去,就是不说那句:你回来吧。
其实她说了我也不会回去。
但她不说。
好像她也知道,我说了不回,她没面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方便面吃完。
那天晚上,我对着电话,轻轻说了一句:“妈,我想你了。”
但我知道,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那句话,只有我自己听见。
大学毕业之后,我留在省城,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
后来考研,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再后来读博,毕业后进了大学当讲师。
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嫁给了陈波,他是我们学校的教授,教经济学的,人老实,对我好。
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有个母亲,但很多年没见了。”
他看出我不想多说,就没再问。
结婚那天,我没通知家里。
我知道,就算通知了,母亲也不会来。
继父不会让她来,周磊更不会。
那是我一个人的婚礼。
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跪在雨里,浑身发抖。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未来。
那扇门关上了,但我推开了另一扇窗。
05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
我教课写论文,陈波教课做研究,两个人都忙,但日子过得踏实。
三年后,我生了个女儿,取名叫豆豆。
我抱着她的时候,心里想:我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我受过的苦。
那些小时候的事,我以为我忘了。
可每次看到豆豆摔倒了哇哇大哭,我都会想起自己跪在雨里的样子。
每次看到陈波抱着豆豆哄她,我都会想起我爸——那个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男人。
他走得太早了。
要是他在,我这辈子也许不会那么难。
母亲偶尔会通过大姨,打听我的情况。
但从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也不给她打。
我们就这样,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活着。
直到那天,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大姨。
我接起来,听见大姨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晓萱啊,你……你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哭了。
“你妈住院了……查出来是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一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儿。
“她一直在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晓萱,你能不能回来看她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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