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悦美家政”门口。
车门打开,郭光熙跌跌撞撞爬下来,西装湿透了。他从后备箱抱出一束红玫瑰,花瓣被雨打掉了大半。他走到玻璃门前,噗通跪下去。
“晓悦!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保安周叔推开值班室窗户,朝我喊:“闺女,有人找你。”
我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跪在雨地里。
三年了。他身上的那件西装,我认识。
那是我用半个月兼职工资买的——结婚两周年礼物,三千八。
01
结婚两周年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婆婆在厨房摔摔打打,嫌我起晚了。我赶紧把粥煮上,又把昨晚洗好的衣服叠好。公公瘫在床上大声咳嗽,我端着水过去,喂他喝了药。
郭光熙在屋里穿衣服,翻来覆去地翻抽屉。
我问他找什么,他不耐烦地说:“那条蓝领带呢?你又给我放哪了?”
我走过去,从抽屉最下面翻出来。
他接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他,我给他买了件礼物。可看他那个样子,我忍住了。
傍晚上街买菜时,我顺路去商场把那件西装拿回来。
三千八,我攒了半年。
手机响了,是董沛菡。
“姐,今天两周年吧?光熙有没有给你准备惊喜啊?”
我笑了笑,说不知道。
“你啊,就是太傻了。”董沛菡在电话那头叹气,“男人得管着点,不能太好说话。”
我没接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郭光熙追过我之后,她也追过他。
那时郭光谦选了追我,她嘴上说祝福,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我提着西装回家,想着晚上给他一个惊喜。
门一开,客厅里坐着个陌生女人。
烫着大卷,涂着口红,穿着皮草外套,一看就挺有钱。
婆婆坐在她旁边,满脸堆笑:“柳总,您放心,我儿子靠谱,这事一定能成!”
郭光熙在厨房倒茶,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
“这是谁呀?”那个女人上下打量我。
“我……我爱人。”郭光熙声音低得像蚊子。
那个女人笑笑没说话。
婆婆的脸色一下就拉下来:“回来的不是时候,赶紧去做饭,别杵在这碍眼。”
我放下西装,走进厨房。
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那个女人说她叫柳姐,是董沛菡介绍来的。说她看好郭光熙,想投资三十万,让他开个建材店。
“不过嘛……”她顿了顿,“我这个投资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婆婆忙不迭地接话。
“他得单身。”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02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郭光熙也没吃。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
婆婆倒是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夸柳姐人好、大气。
柳姐走的时候,特意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妹妹,别怪我。商场如战场,不讲感情。”
门关上那刻,我感觉整个房子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妈,你们什么意思?”我声音发抖。
婆婆放下碗,脸冷下来:“什么意思?当然是让光谦有个出息!你以为跟着你能有什么好日子?一个月挣那点家教费,连买个菜都要精打细算。你这样拖累他,你心里好过吗?”
“可是……可是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婆婆冷笑,“你嫁进来这两年,除了伺候我瘫子老头,你还会啥?我儿子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我看向郭光熙。
他还低着头。
“光熙,你说句话。”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到天亮。
手机响了,董沛菡发了条微信:“姐,柳姐是我表姐,我是好心帮你介绍机会。你要理解光熙啊,男人都想要个奔头。”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董沛菡。
她穿着睡衣给我开门,笑眯眯的:“姐,想通了?”
“沛菡,你那个柳姐,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表姐啊,做生意的。”
“她为什么要逼光熙离婚?”
董沛菡愣了愣,随即笑了:“姐,你这话说的。人家一个老板,当然不想投资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万一将来闹纠纷呢?”
“那也不能……”
“姐,我劝你一句。”她打断我,“光熙这人吧,其实挺没主见的。你要是死活不答应,他心里肯定怨你。到时候你里外不是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她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我在咖啡馆,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高中同学,前段时间他失恋了,找我聊过两次。
“这是谁拍的?”
董沛菡笑笑:“你别管谁拍的。光熙知道这事吗?”
“他只是我同学!”
“你说是就是吧。”她收起手机,“姐,我是帮你。光熙要是知道你跟别的男人见面,他会怎么想?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照片上的场景是真的,但那几杯咖啡的时间,怎么会被人拍下来?
走出她家,我拨了郭光熙的电话,一直是忙音。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我喝的那杯咖啡。
是董沛菡递给我的。
她说刚买的新口味,让我尝尝。
03
第三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收拾东西。
“离婚协议放门口了,你签了滚蛋。”
我赶到家,发现门锁换了。
敲了半天,郭光熙才开门。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光熙,那照片上的男人是我高中同学,他……”
“够了。”他打断我,“我不想听。”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抬起头,眼圈更红了,“沛菡都把照片发给我了,你还想骗我?”
“是董沛菡发的?”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脚下。
“签了吧。”
我弯腰捡起来,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共有财产。
“这份协议谁写的?”
“我姑姑帮忙写的。”他声音很小。
宋彩琴,他的亲姑姑,退了休的小学老师。
“她同意这样写?”
“她说……她也不建议这样。但我妈说,你要是不同意签,就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我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光熙,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我知道。”
“你忘了吗?你追我的时候,你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我知道。”他声音更低,“可是晓悦,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房子里。我想拼一把,你给我这个机会行不行?”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他沉默了。
婆婆从屋里冲出来:“你还在这磨叽啥?签了赶紧滚!我儿子大好前程,不能让你拖累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郭光熙。
他始终不敢看我。
我拿起笔,签了。
婆婆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扔在地上:“这些钱你拿着,够你花两三个月了,算我给你的分手费。”
我没捡那钱。
转身出门时,郭光熙叫住我。
“那件……西装呢?”
“扔了。”他说。
我笑了笑,没回头。
走出楼道那一刻,我看见董沛菡站在楼下。
她穿了件红色风衣,妆容精致,笑得温柔。
“姐,别怪我。我这是帮你认清一个人。”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04
我妈叶玉华在城里当了十五年保姆。
知道我被净身出户那天,她正给主家炖汤。接到我电话,她手一抖,汤撒了半锅。
她跟主家请了假,连夜赶到我住的地方。
四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连窗户都没有。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泪一串一串掉。
“闺女,别哭。妈还有钱。”
她从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五万块。妈攒了这么多年,本想留着给你以后生孩子用。”
“妈……”
“拿着。”她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怕。妈活了五十年,擦过皮鞋、当过保姆、在工地搬过砖,什么苦没吃过?你比妈强,你读过书,你肯定能找到出路。”
我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家政公司。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看看我的简历:“你大专毕业,干这个?”
我说想干。
胖女人盯着我看了半天:“行吧。城东有户人家,老太太瘫痪在床,儿子不在身边。你愿不愿意去?工资三千八,包吃住。”
我点头。
第一天上班,我就知道这活有多苦。
老太太八十三岁,大小便失禁。我每天擦洗、翻身、喂饭、换尿布。她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我。
她儿子偶尔来看一眼,从没给过好脸色。
但我忍了。
一个月后,工资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上那三千八百块,看了一整夜。
那件西装的钱,我三个月就能挣回来。
可那个男人,连让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三个月后,我妈来看我。
她带了个消息:“闺女,姑姑那边有信了。”
“什么姑?”
“你前夫他姑,宋彩琴。”
我妈说,宋彩琴偷偷托人捎话,说她也觉得郭家做得过分。还说她查了柳姐的底,发现那个柳姐根本不是正经生意人,是个皮包公司的老手。
“她还说,让你当心董沛菡。柳姐是她表姐不假,但这事背后到底怎么回事,她还没查清。”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董沛菡那句话:“姐,我这是帮你认清一个人。”
她有这个好心吗?
第二天,我去买了套专业清洁设备。我妈帮我拉来了第一个客户——她伺候了五年的一户有钱人家。
第一单,全套别墅大扫除,干了一整天。
我带着两个女人,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九点,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女主人看了看房子,点点头:“不错,以后每个月来两次。”
那一单,我挣了三千二。
我站在人家小区门口,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
这三千二比那三千八,值钱多了。
05
三年,我从一个人变成三十多个人。
“悦美家政”开在市中心一个写字楼里,两间办公室,不大,但够用。
客户全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房地产老板、私立学校校长、医院副院长。
彭子轩是连锁超市的老板,也是我家最早的一批客户。
当初他请我给他家做深度清洁,做完后他打量了半天,说:“你这水平,应该自己干。”
我说已经在干了。
他点点头,递了张名片:“有需要可以找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人脉帮了我不少忙。好几个大客户,都是他帮忙牵的线。
他离婚了,有个女儿跟前妻过。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他从没催过我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你心里那个结,解开了没?”
我说快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做季度报表,一个人推门进来。
我没抬头:“您好,有什么事可以前台登记……”
“晓悦。”
那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
我抬起头,看见郭光熙站在门口。
他胖了些,头发少了些,穿了一身灰西装,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你怎么找到这的?”我放下笔。
“我……我打听的。”他搓着手,“你现在干得挺好的?”
我没回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站在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有事说事。”
“晓悦,我……我对不起你。”他眼圈红了,“柳姐跑了,钱全没了,房子也被银行收走了。我妈气得中风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沛菡……也走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他摇头,“她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人消失了。”
“那你来找我,想干什么?”
他噗通跪下来:“晓悦,我想跟你复婚!”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我看着他跪在瓷砖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恶心。
“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我叫保安了。”
他赶紧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晓悦,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听我妈的话,我不该信那个女人。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
“你想我?”我笑了,“想我什么?想我给你擦地板?还是想我半夜给你妈倒洗脚水?”
他噎住了。
“你知道这件西装多少钱吗?”我指着他身上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
“三千八。我当年给你买的那件,也是三千八。”
他的脸白了。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保安室:“周叔,麻烦来一趟。”
06
周叔今年五十八,当了六年保安。
他闺女在深圳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他没什么爱好,就爱喝点茶,看看报纸。
我上下打量他:“周叔,你平时喝水用啥杯子?”
“我那个……这不,前几天刚买了个新杯子,还没用呢。”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白瓷杯,崭新崭新的。
我接过来,走进茶水间,从饮水机里接了杯热水。
走到门口,递到郭光熙面前:“拿着。”
他愣愣地接过去。
“你去,给周叔倒杯水。”
“什么?”
“给他倒杯水,我倒着看看。”
郭光熙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晓悦,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靠在门框上,“你不是说想复婚吗?那就先从倒水开始。一年前你让我给你妈倒洗脚水,今天你给我们保安倒杯水。倒了,我就考虑你的话。”
他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叔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晓悦,这……”
“周叔你别管,让他倒。”
郭光熙站了很久,嘴唇哆嗦着。
他看看我,看看周叔,又看看手里的杯子。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走到周叔面前。
“叔,喝水。”
他语气里藏着屈辱,但也藏着希望。
周叔没接杯子,转头看我。
“闺女,你确定?”
“让他倒。”
周叔接过杯子,端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当着郭光熙的面,把水泼在地上。
“这杯水,我受不起。”
郭光熙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周叔把空杯子放回柜子上:“小伙子,我看你跪了也有半小时了。你以为倒杯水就完事了?”
“你还想怎么样?”
“你跪错了地方。”周叔拍拍他的肩膀,“你应该跪的是你前妻,不是我。”
郭光熙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累。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给他倒水吗?”
他摇头。
“因为你当年骂我妈是擦皮鞋的,说我以后也是擦皮鞋的命。”
“我没有……”
“你有!”我声音突然高了,“那时候你妈非要我签离婚协议,你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我收拾东西,你站在阳台上,跟董沛菡打电话。你说‘她就是擦皮鞋的女儿,以后也只能干这个活’。”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指了指周叔:“周叔的儿子出国留学,闺女在深圳买了房。每年过年来公司派红包,比我发的都大。你觉得他比你差吗?”
郭光熙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滚。”
07
他没滚。
他站在门口,眼泪流了满脸。
“晓悦,你骂吧,你打我也可以。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这三年……”
“你三年怎么了?”我打断他,“你三年被柳姐骗了钱,被董沛菡甩了,穷困潦倒了,所以才来找我。你要是过得好,你会想起我来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宋彩琴下来了。
她拎着一个旧布包,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好。
“晓悦,我来晚了。”
“姑……宋老师。”我换了称呼。
宋彩琴走到郭光熙面前,打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声音很响。
“你还敢来?你还有脸来?”
“姑……”
“别叫我姑!我没你这种侄子!”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晓悦,这是我这三年查到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文件。
有银行转账记录,有柳姐的身份证明,还有几张照片。
柳姐本名叫什么不重要,她是个专业骗子。专门帮有钱人处理“脏事”,搞过不下十个人。
她跟董沛菡的关系是真的——远房表姐妹,但来往不多。
这次是董沛菡主动找她,说要搞个人。
目标是郭光熙。
董沛菡给了柳姐十万“介绍费”,让她假扮老板,骗郭光熙一家把钱投进去。
柳姐又私下给了郭光熙他妈三万块“感谢费”,让她配合演好那场戏。
那三万块,他妈收了。
我一张一张看下去。有一张转账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收款人:宋彩琴?
“宋老师,你……”
宋彩琴眼眶红了:“我是郭光熙的亲姑姑没错,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晓悦,你嫁到郭家三年,我亲眼看着你受苦。我劝过我哥,也劝过嫂子,他们不听。我只能帮你一点点。”
“这三年你怎么查到的?”
“别管了。”她擦擦眼泪,“还有个事,你必须知道。”
她翻到最下面一张照片。
是张医院报告单。
董沛菡的。
上面写着她曾经流产,日期是三年前,就是逼我离婚那段时间。
“她怀了光熙的孩子,流掉了。”宋彩琴的声音很冷,“这孩子是谁的?还真是他的。光熙自己不知道,我一直等到证据到手才敢告诉你。”
郭光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你说什么?”
“你聋了?”宋彩琴瞪他,“你那个好初恋,怀了你的孩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流了,她也没告诉你。这事到现在,你妈都不知道。”
“不可能……”
“不可能?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看完了那张报告单,腿一软,瘫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是她的工具。”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就不是什么人。你妈也不是。你们一家三口,是她手里的一盘棋。她恨我,所以她要让我难受。让你离婚,让你一无所有,让我彻底失去……”
我自己都没说完,声音就哑了。
宋彩琴扶住我,手很凉。
“孩子,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抹了把脸,确实有眼泪。
那是我这三年第一次哭。
08
那天晚上,周叔帮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回公司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干。
凌晨一点多,我妈打了个电话。
“闺女,你没事吧?”
“妈,我挺好的。”
“姑姑给我打了电话。”她顿了顿,“她说你今天哭了。”
“就一点点。”
“哭出来就好。”她声音很轻,“你这三年忍了多少东西,妈知道。别憋着,憋坏了。”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明天就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办公室里有一盆绿萝,是彭子轩送的。
他说这东西好养活,不用操心。
我走到窗边,外面雨停了。
路灯下,一辆车停在那。
车窗摇下来,是彭子轩。
他看见我站在窗前,朝我招了招手。
我下楼去给他开门。
“你怎么在这?”
“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公司。”他笑了笑,“我正好路过。”
“哪来的正好。”
“好吧,我是专门来的。”他递过来一杯热奶茶,“刚买的,还没凉。”
我接过来,发现杯子上有字:加油。
“你写的?”
“对。”
“一个大老板,写这种小女生的东西,不嫌丢人?”
他笑了:“为你丢人,不亏。”
我喝了一口,很甜。
“子轩。”
“嗯?”
“我想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恨他们?”
他想了想:“恨也可以,不恨也可以。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舒服。”
“我不舒服。”
“那就别勉强自己。”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路灯光一点点变亮。
“明天我妈来包饺子。”
“那我也有份吗?”
“有。”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晚我没回公司,他送我回家。
路上我给他讲了这三年的事。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插话。
讲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问。
“没有。”他说,“你做得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说,你真的很坚强。”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09
第二天,我妈来了。
她真的带了面粉、猪肉、韭菜,忙活了一上午。
彭子轩也来了,脱了外套帮忙擀皮。
“你还会包饺子?”我妈问。
“不就捏一下嘛,很简单。”
他捏了一个,丑得像包子。
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
正是热闹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郑晓悦吗?”
“我是。”
“我是中心医院住院楼,18床的家属。郭老太今天上午走了,脑溢血第三次,没救过来。”
电话那头顿了顿:“她儿子,郭光熙,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客厅里的笑声停了。
我妈看着我,彭子轩也看着我。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谁打的?”我妈问。
“医院。”我顿了顿,“郭光熙他妈,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妈放下擀面杖,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手。
“你去吗?”
我坐着没动。
“我不去。”
彭子轩放下饺子皮:“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站起来,“我打个电话。”
我拨了宋彩琴的号码。
“姑……宋老师,医院的事你知道了吗?”
“刚知道。”她声音很沉,“光熙打了三个电话,说想见你。”
“也好。”她说,“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给他打一个电话吧。”
我拨了郭光熙的号码。
接通了,他声音沙哑:“晓悦……”
“节哀。”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不会来。”
“知道就行。”
“但是我想跟你说句话,就一句。”
“你说。”
“以前的事,对不起。不为别的,就为我自己说的话是真心的。”
我握紧电话,张了张嘴。
“我收下了。”
“那……谢谢。”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回到客厅。
我妈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端了一大碗过来。
“来,吃吧。”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很烫。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掉在碗里。
彭子轩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凉水。
10
三个月后,我在郊区一个小院里办了婚礼。
只请了二十个人,全都是真正的亲戚和朋友。
我妈穿了一件红毛衣,折腾了半天,头发梳了又梳。
宋彩琴也来了,她带了一袋红枣,说这是她老家种的,吃了甜。
周叔带着他老婆来,还送了一幅自己写的毛笔字——家和万事兴。
彭子轩的父母第一次见我,他妈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长得真秀气。”
仪式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鲜花拱门。
彭子轩站在院门口,穿了一件灰蓝色衬衫,领子有些皱。
我等了半天,才走过去。
“你紧张吗?”我问他。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那咱们快一点。”
全场笑。
他说的誓言很短:“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妈就是我妈,你客户就是我客户。”
我又笑了。
晚上送完客人,我和彭子轩坐在院子里。
农村的夏夜很凉,星星特别亮。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条短信。
我看了很久。
中心医院住院楼,18床。郭光熙母亲上午走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这是三个月前那条短信。
我把它删了。
“谁发来的?”彭子轩问。
“垃圾短信。”
我没说实话。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早点睡,明天还有客户要见。”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谢谢你。”
他回过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问。”
“那个不重要。”他笑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开心了。”
我点点头。
他进屋了。
我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闺女,冷,别感冒了。”
“妈,我没事。”
“妈知道。”她坐在我旁边,“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以后每一天,都要这样开心。”
我靠在她肩上。
远处有狗叫声,更远的地方是这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
那些擦不完的地板,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在厨房偷偷哭的日子。
可是现在坐在这里,有妈妈,有爱人,有朋友。
那些苦,好像都值得了。
“明天包。”
“好。”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太阳,终究会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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