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的红绸从东宫一路铺到太子府,连巷子口的石狮子都挂了红。

我站在国公府的望月楼上,看着那片刺眼的红,风掀着我的衣袖,凉得透骨。

彭雨薇扶着太子的手,从我面前走过,她穿的是正红嫁衣,绣着金线凤凰,那是太子妃才能用的颜色。

母亲韩秀梅拽着我的衣袖,嘴唇哆嗦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抓着我不放。

我手里的圣旨被攥得皱巴巴的,三天后册封侧妃,侧妃,我丁恨玉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从小和太子青梅竹马,朝中上下都知道我们俩的事。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等他继位,就封我做皇后,我信了,一等就是十年,十年换来的是一道侧妃的圣旨。

我正要转身下楼,外祖母丁玉姑迈着小脚上了楼,她今年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不太稳当,但她那双眼,亮得吓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上头盖着先帝的玉玺印章,压低声音说:“恨儿,跪下,接旨。”我愣住了,母亲韩秀梅瞪大眼睛,松开我的衣袖退到一边。

我跪了下来,外祖母把信递到我手里,说太子娶个侧妃就得瑟成这样,她笑了,笑得很冷,说我外孙女今儿清晨已经被册封为皇贵妃了,位同副后,太子见了也得跪着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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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恨玉,镇国公府嫡长女。

我爹丁景铄是镇国公,武将出身,一辈子老老实实带兵打仗,身上全是刀疤箭痕。

我娘韩秀梅是江南韩家的女儿,温柔贤惠,从不高声说话。

我外祖母丁玉姑,是我们家真正的当家人,年轻时跟着我外公上过战场,替先帝挡过一箭,箭上有毒,她差点没命,先帝感念她救命之恩,认了她做义姐,这事朝中老一辈都知道。

我十五岁那年,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太子周俊名。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骑着高头大马从宫门口经过,我站在人群里,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后来我爹告诉我,太子对我有意思,两家有意结亲,我高兴得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

太子经常来国公府走动,每次来都带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宫里的点心,有时候是外面买的簪子,我娘说这是太子有心了,我也这么觉得。

彭雨薇是我二表妹,她娘是我娘的亲妹妹,嫁到了彭家,后来难产死了,她爹在她八岁那年也病故了。

我娘心善,把她接到国公府来住,从小我就把她当亲妹妹疼,我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

新做的衣裳我让人先给她做,宫里的点心我分她一半,连太子送给我的簪子我都让她试戴过。

可我不知道,她从那时候就开始嫉妒我了,她嫉妒我姓丁,嫉妒我有爹有娘,嫉妒太子喜欢的是我,她的嫉妒是藏在骨子里的,平时看不出来,笑盈盈的说话温温柔柔,可一到关键时候就露出真面目了。

今年春天,宫里办赏花宴,我带着彭雨薇一起去了,太子也在。

彭雨薇那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是我让人给她新做的,她站在海棠花下,低着头,看上去怯生生的。

太子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眼,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太子来国公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以为是朝中事务忙,没多想,直到三个月前我娘吞吞吐吐地告诉我,太子要娶彭雨薇做太子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娘哭了,说不出话,还是外祖母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外祖母把我叫到她房里,她说恨儿,太子靠不住了,彭家掌握着东南盐税,太子需要彭家的钱来收买朝臣巩固自己的位置,你家是武将无权无势帮不了他,所以太子选了彭雨薇,那个你从小疼到大的表妹。

我坐了一个晚上没说话,眼泪流干了。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来了,太子大婚,三日后册封我为侧妃。

我爹气得要去找太子拼命,被我娘和外祖母拦住了。

我爹说我女儿不是给人做小的,外祖母说你去了能怎么样,你当太子还是小时候那个追着恨儿叫姐姐的小娃娃吗,他现在是太子未来的皇上,你去闹只会让国公府满门下狱。

我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我爹哭。

那天晚上,我站在望月楼上看着太子府的方向,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亮得刺眼。

彭雨薇正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她从小寄人篱下处处小心翼翼,她终于翻身了。

我身后的屋里传来外祖母的声音,她说恨儿进来。

我转身走进屋,外祖母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我,说恨儿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我摇了摇头,没有眼泪了,哭干了。

外祖母放下茶碗,从柜子最深处取了个檀木盒子,盒子很旧锁都生锈了,她用一把小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盖着先帝的玉玺印章。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外祖母把信递给我。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先帝的亲笔,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病中写的。

信是写给太后的,意思很明白,若镇国公府嫡女被皇家轻辱,当求太后周全,下面盖着先帝的玉玺和亲笔签名。

我抬头看着外祖母,她的手在发抖,她老了,可她的眼睛里有光。

外祖母说这东西我一直没舍得用,先帝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丁家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现在,该用了。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我,说你想怎么用,是让你安安稳稳嫁过去做侧妃,还是要争一口气。

我跪了下来,跪在外祖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我说外祖母我不做侧妃,我要争一口气,为了国公府,为了我爹,也为了我自己。

外祖母笑了,笑了很久,说好,那我明天就进宫,去见太后。

02

第二天一早,外祖母坐着小轿进了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轿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走,她是在赴一场战事。

外祖母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她替先帝挡箭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她一辈子硬气,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面对的,是太后。

那天晚上掌灯的时候,外祖母才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把她扶进屋倒了杯热茶,她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我娘站在一边紧张得手都在抖,问太后没答应。

外祖母说也不是没答应,太后说先帝的遗命她不敢违抗,但她也说了彭家的势力太大,她不能直接得罪彭家。

我明白了,太后要权衡,她不是不想帮我,她是不敢。

外祖母看着我说,恨儿你怕不怕,怕不怕争到最后连侧妃都做不成,怕不怕国公府被牵连,怕不怕将来没有好日子过。

我想了想,说不怕那是假的,但要说怕,我怕的是这辈子都活在后悔里。

我说外祖母我不怕。

外祖母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说好,那你等着,三天,三天之内太后会来消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太子,想起他第一次来国公府的样子,那时候他十六岁,骑着马从巷子口过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说恨玉这是宫里新做的点心我特地给你带的。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真心,可人都会变的,太子变了,从一个满心欢喜的少年变成了权衡利弊的政客,他选了彭雨薇,选了一条更容易走的路,这条路没有我。

第二天一早,太子来了国公府。

他没穿太子朝服,穿了一身便装,脸色很不好看。

他直接闯进了我的院子,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我没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死死盯着我,说丁恨玉你想干什么,宫里都在传说你外祖母拿着先帝的遗诏入宫了,你想干什么,你想毁了我吗。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眼睛里有血丝,看得出来一夜没睡。

我说太子殿下您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我想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不想做侧妃,这也有错。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说侧妃你以为侧妃就委屈你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说服彭家同意让你进门吗。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太子殿下您说这话就不觉得亏心吗,您让我做侧妃是为了我好。

我继续说,我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我爹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全是伤疤,我外祖母替先帝挡箭差点送命,我丁恨玉从小和您青梅竹马。

我做了十年的梦等着做您的正妃,可您呢,您选了彭雨薇,那个我亲手带大的表妹,您毁了我的梦,还要我谢谢您。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太子殿下您走吧,我不想再看到您。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愤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转身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丁恨玉你会后悔的,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第三天早上,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来了国公府传旨,太后召见我外祖母,带着那封先帝的遗信。

外祖母走的时候我看着她,她还是那样,步子有点慢,但腰板挺得笔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恨儿等着。

下午,宫里的消息传出来了,皇上下了旨,镇国公府嫡女丁恨玉册封皇贵妃,位同副后。

消息传遍整个京城,太子和彭家的人全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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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茶是我娘亲手泡的茉莉花茶,我喝了一口有点苦。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我娘,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院子就喊恨儿恨儿。

我放下茶杯说我娘您慢点跑,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就开始往下掉,说皇上皇上下旨了,封你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我愣住了,虽然知道外祖母进宫是为了这事,但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皇贵妃,比太子妃还高一级,见了太子不需要行礼,反倒是太子见了皇贵妃得跪拜。

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会哭一会笑跟疯了似的。

我坐在那里没哭也没笑,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很蓝,阳光很好,树上的叶子绿得发亮,远处传来钟声,好像是宫里在敲钟,庆祝新皇贵妃的册封。

我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我自由了,不,更准确地说,我有了选择的权利,不用再被人当成棋子,不用再做谁的替代品。

太子跪在太后面前求情的时候,我正坐在家里吃晚饭。

晚饭是我娘亲手做的,红烧肉、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我吃了两大碗饭。

我娘看着我吃嘴角一直合不拢,我爹坐在旁边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喝多了话就多了,说闺女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说爹您别这么说,您是国公爷打过多少仗,谁说您没本事了。

他摇头,说打仗是打仗,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去懂,我就想让你过得好,可我没做到。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爹您做到了,您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我已经不是三天前的那个丁恨玉了。

三天前我手里攥着侧妃的圣旨,三天后我成了皇贵妃,这三天像一场梦。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彭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太子也不会就这样算了。

等着吧,我丁恨玉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册封礼定在三天后,宫里派了好几个嬷嬷来国公府教我规矩。

皇贵妃的朝服也送来了,是暗红色的绣金锦缎,绣着九尾凤凰。

我穿上朝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好像不是我,气色好了很多,眼睛也有了光。

外祖母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说好看,比太子妃那身嫁衣好看多了。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我听到耳朵里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是啊,彭雨薇穿着嫁衣嫁过去风光无限,可她现在呢,太子妃的地位还在,但她见了皇贵妃得跪着,她心里得多难受。

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心里说不出的悲凉,她抢了我的男人,到头来反倒不如我,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册封前两天,彭家来人了,来的是彭雨薇的舅舅彭正豪,户部侍郎,朝中的实权人物。

他来国公府是来谈和的,我爹接待的他,我坐在屏风后面听着。

彭正豪的态度很客气,说恭喜丁家出了一个皇贵妃,说以后两家还是要和气相处,说太子和太子妃年纪小不懂事,请国公爷不要见怪。

我爹没说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

送走彭正豪后我爹来找我,问我怎么看。

我说彭家这是认输了,想缓和一下关系。

我爹点头说彭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嘴上说和好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坏呢,闺女你进了宫可得当心。

我说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册封前一天,太子又来了。

这次他没闯进我院子,而是让人通报说要见我。

我让丫鬟把他带到了前厅,他穿着一身黑衣脸色很难看,看上去瘦了不少。

我坐下他站着,说丁恨玉你赢了,我没想到你外祖母手里还有先帝的遗信,更没想到太后会为了那封信违抗彭家的意思,你赢了,彻底赢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太子殿下您今天来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说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明知道对不起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说。

我放下茶杯,说太子殿下您不用道歉,您选择彭雨薇是为了您的大业我理解,换了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理解归理解,恨还是恨的,所以您不用道歉,道了歉我也原谅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走了,皇贵妃娘娘。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说册封那天我会去,跪着迎接您,这是我欠您的。

他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册封那天早上,外祖母亲自帮我梳头。

她的手指很粗糙,但一下一下的很温柔。

她说恨儿进了宫可不比在家里,宫里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后虽然护着你但你不能全靠她,要学会自己长心眼。

我点头说外祖母我省得。

她帮我戴上凤冠,凤冠很重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她说恨儿记住一句话,在宫里谁都不能信,包括皇上,包括太后,只有你自己才能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我说外祖母您放心,我记住了。

册封的队伍从国公府出发,吹吹打打一路往宫里走。

街道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百姓也有官员。

我坐在轿辇上,暗红色的朝服九尾凤凰的刺绣,凤冠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太子府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太子牵着彭雨薇的手站在太子府门口,他们要进宫参加册封礼。

按照礼制,太子见了皇贵妃要跪拜行礼。

我的轿辇在太子府门口停下了。

太子松开了彭雨薇的手,带着她跪了下来,说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坐在轿辇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旁边的彭雨薇,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抬头看我。

我说太子殿下请起,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站起来,彭雨薇也跟着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笑了笑说太子妃您的脸色不怎么好,要保重身体。

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册封礼在太和殿举行,皇上和太后都在,满朝文武也都来了。

我跪在大殿中央,太监读着圣旨,封我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礼成,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站在百官最前面,他的脸色很难看,彭雨薇站在他旁边,她的眼睛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出来。

我笑了,笑得很轻,然后转身跟着太监去了永乐宫,我的寝宫。

永乐宫离太后的寝宫很近,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桂花树,这时候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

我站在桂花树下,风轻轻地吹着,吹起我的衣角。

从今天起我就是皇贵妃了,这宫里有了我的位置,可这位置是用什么换来的呢,是用我十年的梦,用我对太子的所有期待,用我和彭雨薇之间再也回不去的姐妹情。

我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着我的脸,有点暖,但心里还是凉的。

04

住进永乐宫的第三天,太后召见了我。

我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去了慈宁宫,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看上去气色不错。

我行了礼她让我坐下,问我在永乐宫住得习不习惯。

我说回太后一切都好。

她让我有空多来走走陪她说说话,我点头说好。

她放下茶碗看着我,说恨儿你心里有气我明白,太子负了你你委屈,但你既然坐了皇贵妃这个位置有些事就得放下。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劝你原谅太子,我是劝你想开点,这宫里谁比谁活得容易,皇上身为天子也有一堆烦心事,她做了这么多年太后也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她叹了口气说女人这辈子就是熬,年轻时熬着等男人,老了熬着等死,熬过去了就是赢家。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笑说好了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太子和太子妃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说太后我不懂您的意思。

她说我说的是你打算怎么对他们,是想报复还是想缓和关系。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恨是肯定的,但要说到报复我还没想好。我说太后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点头说也好,不急,慢慢来。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沿着长廊往回走,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宫城照得亮堂堂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是太子,他穿着一身朝服看样子是刚从议政殿回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三天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还是他随手就能处置的侧妃,现在他见了我得低头。

我说太子殿下免礼。

他直起身看着我,问娘娘这是刚从太后那里过来。

我说是。

他说太后她老人家身子还好吧。

我说一切安好。

我说太子殿下您这是刚从议政殿回来。

他说是,今晚有折子要批忙得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疲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人老了,是心老了,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见了。

我说那太子殿下您忙,我先告退了。

他说好。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喊住我,说娘娘。

我停住回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说丁恨玉你已经赢了,该放的就放了吧,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就像心里那道疤,看似好了,可每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进宫后的第七天,是我娘来探亲的日子。

她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大包吃的,有红烧肉有酱肘子还有一罐子她亲手做的桂花蜜。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心里酸酸的,说娘您别忙了一会儿我自己吃。

她不听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娘做的红烧肉,宫里吃食虽然精细但肯定不如娘做的,你多吃点。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问你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拉着她的手说娘您放心,我很好,太后护着我没人敢欺负我。

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说娘就是心疼你,你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太子那个王八蛋,还有彭雨薇那个白眼狼,娘一想到他们俩心里就疼。

我抱住她,说娘别哭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皇贵妃位同副后,不比做太子妃差。

她点头擦了擦眼泪,说是,我闺女有出息,比那个白眼狼强多了。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家里的事,说我爹最近在忙着练兵,说外祖母身子骨还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

快到晌午的时候我留她吃了午饭,她吃得很少,一直看着我吃。

她说闺女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娘就进宫来帮你带孩子,娘一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笑了,说好,到时候您可别嫌累。

她说不累不累,做娘哪会嫌累。

送走她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要孩子,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太子已经有太子妃了,我们这辈子怕是连夫妻都做不成,哪来的孩子。

傍晚的时候,宫里的太监来传话,说太子妃求见。

我愣了一下,彭雨薇,她来做什么。

我让人把她带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施粉黛,看着清汤寡水的,跟我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表妹判若两人。

她走进来行了礼,说臣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让她坐下。

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我问她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叫了一声姐,说姐我错了。

听到这一声姐我心里猛地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