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联手反杀
次日一早,杜成独自去往吴医生的诊所。诊所藏在解放路一条窄巷深处,门面狭小,夹在五金店与按摩店中间,褪色的 “吴氏外科” 木牌摆在门头,白日里看着都不起眼。
推门进屋时,吴医生正给一位老者换药,瞥见杜成进门,手上动作顿了半分,语气平淡熟稔,像接待常客:“来了,是伤口又不舒服?”
杜成拉开候诊区塑料椅子坐下:“不问伤势,来打听件事。”
吴医生包扎妥当,收完诊费送走老人,摘下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桶,搬椅子坐到杜成对面,擦了擦眼镜:“想问什么直说。”
“前阵子,有没有一伙东北男人来问过李二虎?”
吴医生擦拭镜片的手骤然停住,抬眼看向杜成,重新戴好眼镜坦然回话:“有四个,一口东北腔,领头是个光头,脖子纹了整条青龙。追着问我前几天缝合刀伤的东北人样貌、住址。”
“你全都说了?”
“他们拿刀抵着我后腰,我不敢半句不答。但我没透太多实情,只说那人左肋缝七针、用可吸收缝合线,独自前来,没留联系方式,也没提居住地点。”
杜成微微颔首。昨夜他和李二虎能提前察觉楼下蹲守,全靠吴医生有意隐瞒关键行踪,才让乔四的人足足追查两天才摸到老公寓。“他们还额外问了别的吗?”
“特意问那东北人是不是常和一个年轻男子结伴,我一口咬定从没见过。”
杜成起身,从口袋抽出五百块现金搁在桌面。“这是?” 吴医生瞥了眼钞票,没有伸手。“这两天给你添的麻烦,一点补偿。”
吴医生沉默片刻,收下钱。杜成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今早那光头又来过一趟,反复追问我有没有想起新线索,我依旧说不知情,他撂下话,过两天还会再来。”
杜成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等他下次上门,你给他指一个去处 —— 三亚港第七排三号仓库,就说那个东北人偶尔会去那边搬运货物。”
吴医生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点头。
走出诊所,阿勇的帕萨特早已停在巷口。车子沿解放路缓行,杜成靠着车窗梳理全盘计划:光头一行人如今在三亚如同无头苍蝇,人手、管制器械齐全,唯独缺少搜寻方向。一旦给他们抛出港口仓库这条线索,必然会赶过去蹲守。仓库片区偏僻空旷,人流稀少,既是对方动手的绝佳场地,也是自己设下埋伏的完美牢笼。
“勇哥,港口仓库区监控覆盖全吗?” 杜成开口询问。“港口管理局装了八个高清摄像头,整片仓库角落无死角。” 阿勇透过后视镜回望,“常爷和港口管理局、派出所交情都深,那边他说话管用。”
杜成不再多言,心中布局已然成型。
折返常虎茶楼,二楼茶室不见常虎,只有小周伏案整理文件。杜成托小周调取港口仓库监控实时权限,一通电话过后,十分钟不到,他的手机便能同步查看七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他拨通李二虎电话,语气干脆:“今晚八点,去七号仓库门口露一面,不用进库,站在门口抽根烟就走,只要让暗处的人看见你就行。”“钓鱼?” 李二虎一语点破。“没错。”
当晚八点,杜成守在茶楼二楼,手机投屏铺满整片茶桌,七路监控画面清晰囊括整片仓库区。其中一路镜头里,李二虎独自立在三号仓库门前,指尖香烟一点红光明暗交替,静静站了三分钟,抽完烟转身离开。
杜成紧盯其余监控,仓库入口、停车场通道一切平静,无尾随车辆、无陌生行人。他并不急躁,鱼饵刚抛下水,鱼不会立刻上钩。
第二日夜晚,杜成调整安排,让李二虎多停留片刻。他在仓库内提前放好一箱矿泉水当道具,李二虎在门口站足五分钟,推门入库绕一圈,出来时怀里抱着纸箱。
这次监控终于捕捉到异动:仓库入口摄像头拍下一辆辽 B 牌照黑色 SUV,和之前公寓楼下蹲守的车辆属同一批。车子没有驶入库区,停在入口路边熄火关灯,深色车窗隔绝一切视线。“鱼咬钩了。” 杜成立刻拨通电话,联系人是港口派出所刘副所长,常虎提前打过招呼,对方全力配合。
“刘所,目标出现,港口仓库入口外辽 B 黑色 SUV,车上人员携带管制刀具,此前在本地多次寻衅滋事。”“收到,我这边带人就位。”
挂断通话,SUV 在路边停驻二十分钟后缓缓驶离。杜成毫无失落,今夜本就只为确认目标行踪,真正收网放在第三晚。
第三日,计划再度变更。杜成不让李二虎现身,安排阿勇开着帕萨特在市区绕行几圈,最终停在三号仓库门前熄火,车窗半降,阿勇坐在驾驶座抽烟,装作等候之人。同时吩咐常虎手下,开一辆同款老款黑色帕萨特,停在库区另一侧暗处,一明一暗形成合围。
夜间九点十分,那辆辽 B SUV 再度现身,这次直接开进仓库片区,车速缓慢四处搜寻。车子绕库区一圈,在阿勇的帕萨特后方短暂停留两秒,随即加速前行,却并未驶出大门,一头拐进杜成提前选定的死胡同 —— 三面高墙封闭,仅有一条进出通道。
SUV 察觉前路封死,慌忙倒车,可胡同出口早已被另一辆同款帕萨特堵住,大灯全开,强光刺得车内四人睁不开眼。
杜成从副驾推门下车,两手空空,缓步走到 SUV 驾驶窗边,抬手轻叩玻璃。车窗落下一道缝隙,光头那张脸露出来,脖颈青龙纹身借仪表盘微光,活像盘踞的毒蛇。“下车。” 杜成声音平稳。
光头死死盯住他:“你是谁?”“你要找的那个东北人的朋友。”
光头眼神骤然一沉,手悄悄往座椅底下摸索,杜成看得一清二楚,底下必然藏着钢管或短刀。“别乱动,回头看看身后。”
光头下意识看向后视镜,胡同入口不知何时停了警车,未开警灯,车顶红蓝灯罩却在月光下反光,刘副所长带着三名民警分站车旁,手里握着对讲机。
光头的手从座椅下缓缓抽出,空空如也。“下车。” 杜成重复一遍。
车门接连推开,光头与三名手下依次走出,全都自觉抬手,动作迟缓,生怕触发警方戒备。刘副所长上前简单核验身份,看向杜成。“车上的器械,麻烦你们清点取证。”
民警分头搜查,后座底下翻出两根实心钢管,后备箱两把砍刀,刀刃凝着干涸暗红痕迹,分不清锈迹还是血渍。“携带管制刀具、聚众寻衅滋事,全部带回所里。” 刘副所长扔出手铐。
光头被铐住手腕时,转头死死看向杜成,眼底翻涌怒火,更多却是满心困惑。他想不通,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只用三天便布下一张天罗地网,让自己无从脱身。“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杜成没有作答,摸出烟点燃,白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开,像一声无声叹息。他指尖夹着烟,淡淡开口:“替我转告乔四,三亚不是他能肆意撒野的地界,想找人,先过我这一关。”
光头脸颊肌肉狠狠抽搐,还想争辩,民警一把推住他后背,将人押上警车。车门关上,红蓝警灯交替扫过灰色仓库墙面,片刻后车辆驶远,库区重回死寂。
阿勇从暗处帕萨特走下来,搓了搓手掌:“成哥,这事就这么了结了?”“暂时了结。” 杜成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他们无本地合法居留手续,携带凶器寻衅,至少扣押二十四小时,之后直接遣返东北。乔四若想再派人过来,来回折腾最少要一周。一周时间,足够我们站稳脚跟。”
赶回茶楼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二楼茶室灯火未熄,李二虎、常虎一同等候在茶桌旁。三人围坐,紫砂壶反复冲泡多轮,茶汤淡得近乎白水。
李二虎猛地站起身,神情肃穆,和往日爽朗粗放的模样判若两人。“成哥,今晚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嗓音厚重,“替我挡灾祸,给我藏身之处,又设局收拾乔四的追兵。我李二虎在东北闯荡三十年,从没真心服过谁,唯独服你。”
他从口袋掏出一件小物件推到桌面,一枚做工粗糙的铜制打火机,表面刻着一头老虎,看着地摊廉价货。“东西不值钱,是我叔当年送我的,跟着我整整十年。今天把它交给你,算不上抵命,但我想跟你说,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凡需要动刀动手,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杜成低头端详桌上的铜打火机,片刻后拿起揣进上衣口袋。“东西我收下,但我不需要你替我打打杀杀。”“那你要我做什么?”
“港口物流仓库缺一个现场管事,我想让你留下来看管全场,你行不行?”
李二虎骤然一怔,随即开怀大笑:“我就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管仓库能行吗?”“粗人自有粗人的用处。往来装卸、货运工人心里藏的小心思,你一眼就能看穿;有人偷懒耍滑、偷奸耍滑,你往那儿一站,拍一下桌子,没人敢作乱。” 杜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冰凉寡淡的茶水。
李二虎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眨了几下眼压下酸涩,主动伸出厚实手掌:“成哥,往后我踏踏实实跟着你干。”
杜成伸手与他紧紧相握,指节挤压得泛白,两股落难之人的力道撞在一起。
一旁的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嘴角缓缓扬起笑意:“两个身陷困境的人凑到一处,要么一同坠入深渊,要么携手往上走。我看你们俩,绝不会沉下去。”
杜成松开手,给自己重新添满一杯凉茶,抬手示意碰杯:“常叔,借您吉言。”
三只茶杯轻轻相撞,茶汤早已凉透,落入口中,却半点不觉得苦涩。
19 狱中来信,父亲遇袭
那日午后,杜成正在港口仓库和李二虎敲定整套物流规划。地面平铺两张图纸,一张仓库平面结构图,另一张是杜成亲手绘制的冷链分区布局。李二虎蹲在地上,指尖捏着铅笔在图上划出几道粗线。
“成哥,你这么划分行不通。冷冻区和冷藏区挨在一起冷气互通,损耗太大。最好把干货仓储夹在中间,当做天然隔温带。”
杜成刚要开口斟酌调整方案,兜里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常虎。听筒那头的语调和平日慢悠悠的从容截然不同,沉甸甸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杜成,你来茶楼一趟,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讲。”
杜成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漫上来。常虎极少这般失态,上一回用这种语气唤他,正是告知父亲被带走调查的那天。他迅速卷起图纸塞给李二虎。“图纸你先琢磨细化,我去常叔那边一趟。”
阿勇开着帕萨特载他赶往茶楼,一路杜成沉默不语,心绪纷乱。茶楼二楼茶室房门紧闭,小周守在走廊门口,见他抵达,默默推开屋门,随即退出去关好门,不留旁人旁听。
常虎独坐太师椅,面前茶水早已凉透,紫砂壶搁置一旁,双手交叉扣在桌面,指节用力到泛白。杜成拉开椅子落座,两人隔着一张茶桌相对,壶口丝丝缕缕飘出微弱白汽,安静得窒息。
“你父亲出事了。” 常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听见。
杜成指尖细微一颤,不是慌乱发抖,如同琴弦骤然被猛力拨弄,细微不受控地抖动。他不动声色收回手,平放在双膝,语气平稳无波:“出什么事了?”
“昨夜放风时段,四个人蓄意围殴他,是有人提前授意安排。两根肋骨断裂,左臂骨裂,面部伤口缝合七针。”
杜成端坐不动,面上没有半分波澜,眼眶不红、嘴唇不颤、呼吸平稳如常,静得像一尊石雕。可常虎清晰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向内收拢,力道之大,像是要凭空攥碎什么东西。
“人现在在哪。” 杜成问话,平淡得仿佛与自己毫无干系。“关在监区内部医院,里头医疗条件有限。我已经托关系递了消息,特效药、外用敷料可以托人送进去,但人绝对不能转出监区,这是硬性规定。”
“动手的人是谁。”
常虎抬眼凝视他,迟疑两秒:“你确定要知道?”“我问是谁。”
常虎重重叹了口气,从抽屉抽出一张窄纸条推到茶桌中央,纸上只写两个字:赵四。
杜成盯着这名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无数往事翻涌心头 —— 当年他在海口街边捡到流浪的赵四,彼时对方饥寒交迫,靠翻垃圾桶果腹,杜成递给他面包矿泉水,赵四当场跪地磕三个响头,发誓一辈子追随。
整整八年,八个春节赵四都守在杜家;每逢杜成母亲忌日,不用旁人提醒,他提前备好纸钱香烛独自驱车去墓园祭拜;杜建国生辰,一桌酒菜由他全权操办,比杜成自己记得还要周全。八年相伴,到头来反手捅向杜家最要害的人。
“他也在里面?”“在你父亲所在监区,如今是号长,整间号房由他管控。你父亲刚调去他的监室不足一周,就遭人围打。”
杜成拿起纸条,对折两折,贴身揣进胸口内袋,正好紧贴心脏,这是他存放最紧要物件的习惯。“常叔,我父亲出事前签下的认罪书,我一直疑心有猫腻。他绝不会凭空认下那些罪名,除非有人拿我胁迫他。赵四敢在监内动手,单凭他自己没这个胆子,背后是杜远山授意。”
杜成的声音静得如同寒冬冰封湖面,可冰层之下,藏着汹涌暗流、吞噬一切的漩涡。“杜远山打的算盘我清楚,逼我父亲在牢里重伤甚至出事,断掉我回海南争夺家业的根基,让我再也没有立场和他对峙。”
“你打算怎么做?” 常虎问道。
杜成起身,座椅腿摩擦木地板拉出一道刺耳锐响,像一层薄布被生生撕裂。“第一件,保住我父亲性命。赵四敢肆意动手,是因为监内无人庇护。多少钱都无所谓,麻烦常叔动用海南旧人脉,寻一位能在监区说上话的人,护住我父亲。”
常虎轻轻颔首:“这件事交给我。不少老友虽已退居二线,递句话还是管用。”
杜成竖起第二根手指,眼底冷光乍现:“第二件,我不会只对付赵四。赵四不过一条听话的狗,打死一条,杜远山随时能再养一条。要动,就要直击狗的主人。”
常虎望着他,心绪复杂,一半担忧,一半欣赏。寻常人听闻至亲在狱中遭毒打,免不了暴怒失控、冲动行事,可杜成将所有悲恸、恨意尽数压在心底深处,不露半分。这般极致隐忍之人,行事不会被情绪左右,手段只会更果决狠厉。
“杜远山在三亚有没有产业?”“有,三亚湾一间酒店,两处地产合作项目。他本人不常过来,但每月固定派手下对账巡查。”“酒店叫什么。”“远山国际酒店,就在三亚湾主干道,离茶楼不到三公里。”
杜成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走出茶室。天边暮色四合,整片三亚湾海面铺满橘红晚霞,像有人打翻一桶熔金颜料泼在天际。阿勇的帕萨特停在楼下等候,杜成没有上车,只想独自平复心绪,沿着三亚湾路往西缓步走了十分钟。
视线尽头,远山国际酒店赫然矗立。楼高仅八层,占地却十分宽阔,外墙铺满米黄石材,门前偌大喷水池,中央立着一尊无名铜像。门口豪车络绎不绝,往来客人衣着光鲜,红制服门童躬身拉门,礼数周全。
杜成站在马路对岸静静凝望。这间酒店,地基是父亲当年托人脉拿下,启动资金出自杜家祖产,依靠爷爷一辈攒下的根基运营盈利,如今尽数落在杜远山手里。而杜远山,正用这笔从杜家夺走的钱财,买通牢里的赵四,残害他的父亲。
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拨通小周电话。“帮我彻查远山国际酒店全部股权架构,越快越好。”“收到,成哥。”
收起手机原路折返,途中手机弹出小周的调查简讯:远山国际酒店有限公司大股东杜远山,持股 61%;剩余 39% 分散三名参股股东,其中三亚宏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名为林宏达。
林宏达。这个名字莫名耳熟,杜成稍一思索,瞬间反应过来 —— 林婉的父亲,正是周六邀约他赴家宴的那位。天地之大,恩怨与人情竟缠在了一处。
等他走回茶楼,夜色彻底笼罩全城。常虎依旧守在二楼茶室,见他归来,立刻推来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喝点热的,你脸色很差。”
杜成端起茶杯,滚烫茶水灼得舌尖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多饮一口。“常叔,周六我有一场饭局,林宏达做东,他女儿林婉约的我。”
常虎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神色,却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点头。
杜成放下茶杯起身道别:“我父亲的事,劳烦常叔费心周旋。”“自家人,不必客气。” 常虎摆了摆手宽慰,“你父亲性子坚韧,区区断骨伤不了他根本,放宽心回去休息。”
杜成下楼坐上阿勇的车,后背依靠座椅闭上双眼。车子缓缓驶动,他低声开口:“勇哥,你说人为了钱财,到底能坏到什么地步?”
阿勇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诚恳:“旁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再多钱,也买不来至亲平安,这份东西,远比财富贵重。”
杜成没有接话。窗外各色霓虹流光交替映在他脸上,红、蓝、紫、绿交织重叠,像一幅无人读懂的阴郁画卷。他抬手隔着上衣按住胸口口袋,那张写着赵四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布料持续灼烧皮肉。
心底无声立下誓言:杜远山,你触碰了我不能退让的底线,我父亲所受的苦楚,你赔不起。
车辆停在酒店楼下,杜成独自走进大堂搭乘电梯。镜面映照出他此刻模样: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一片青黑胡茬,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憔悴。他静静凝视镜中人两秒,挪开视线。
回到客房,他没有开灯,黑暗里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窗帘缝隙,整片三亚万家灯火铺展眼前,像倒扣在地面的璀璨星空。他解锁手机,点开父亲的旧照片 —— 相片里杜建国夹一块红烧肉,眉眼舒展笑得纯粹,像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杜成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有些承诺不必宣之于口,等尘埃落定,再一一说给父亲听。
20斩断财脉・地下拳场
次日一早,小周便把整理完备的资料送到茶楼二楼。厚厚的文件夹里,不单罗列远山国际酒店完整股权架构,杜远山布局在三亚的所有产业尽数在册:两处地产开发项目、一座海鲜批发市场、一间高端夜总会,还有一行格外扎眼的文字 —— 地下拳场。
杜成指尖顿在那行介绍上,细细读下去:拳场藏匿于三亚港旁一处废弃旧厂房,每周二、四、六晚间开场,入场门票五百一人,下注金额上不封顶。参赛拳手大多从东南亚招揽,打法凶狠搏命,场内时常出现重伤甚至死人的惨剧。杜远山手握四成干股,从每一场对局抽走百分之十五流水,却从不亲自露面经营。
资料侧边留有小周手写备注:拳场实际操盘人阿龙,越南籍,早年在澳门赌场做叠码仔。杜远山负责提供场地、打通各方关系,阿龙全权打理运营、招揽赌客,二人三七分账,杜远山拿三成收益。
杜成合上文件夹,后背靠住太师椅闭目思索。他眼下最缺的是现金流,一笔足够和杜远山正面抗衡的巨款。港口冷链物流属于长线生意,至少半年才能见到大额回报,可地下拳场截然不同,日日现金进账,是杜远山扎根三亚最重要的一条财路。只要斩断这条财源,杜远山在本地的布局便会彻底动摇。
但怎么做?直接报警行不通。拳场能安稳运营至今,足以证明杜远山早已打通港口派出所人脉,就算临时查封,不出几日换个厂房便能死灰复燃。正面硬闯更是下策,他手下仅有阿勇、李二虎两人,阿龙身边常年豢养二十余名打手,硬碰硬只会吃亏。他需要一场不动刀兵,就能让拳场彻底失去客源的法子。
常虎推门走入茶室,一眼看见摊开的产业资料,拉过椅子落座:“查到什么眉目了?”“杜远山藏了个地下拳场。” 杜成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我打算动它。”
常虎翻看完拳场相关记录,眉头紧紧拧起:“阿龙这人不好对付,背后不光靠着杜远山,还牵连着澳门赌场的势力。动他,等于同时得罪两边。”“我不针对阿龙本人,只毁他的生意。” 杜成语气笃定,“拳场能维持运转,核心无非三样:场地、拳手、赌客。场地归杜远山,封了还能换;拳手由阿龙掌控,散了还能再招;唯独赌客,一旦心生不安,绝不会再来。没有下注的客人,拳场就是空壳,分文无收。”
常虎静静等候他后续计划。“赌客不怕突击检查,警察来了顶多四散躲避,事后照旧光顾。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投入的赌注血本无归、场内随时爆发冲突,人身钱财都没保障。只要在对局中途刻意搅局,闹得全场人心惶惶,再也没人敢进场下注。”
常虎眉心稍稍舒展:“你准备怎么动手?”“周六夜间正好有赛事,李二虎伤势基本痊愈,让他去造势。”
常虎一愣:“李二虎外地来的,没人认识,拳台不会收他参赛。”“不让他上台打拳,以赌客身份入场。” 杜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台下自有阿龙安排的拳手登台,我们不需要自己人参赛。”
常虎沉默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你胆子大得没边。你父亲从前布局,凡事总要往后推算三步,你倒好,步步都踩在悬崖边上。”“走悬崖路只有两种结果,摔下去万劫不复,或是站稳了,让对手双腿发软。” 杜成起身收好全部资料,“常叔,周六晚上借我四个人,能打的就行。阿勇算一个,剩下三个麻烦您安排。”“我让龙彪带两人跟你过去。” 常虎顿了顿,郑重叮嘱,“但你得答应我一条底线:万万不能出人命。拳场之内拳脚冲突尚可周旋,一旦闹出人命,案子性质彻底改变,就算是我,也兜不住。”杜成郑重点头应下。
离开茶楼,杜成拨通李二虎电话:“今晚跟我去个地方,地下拳场,先踩点熟悉环境。”听筒那头安静一秒,随即传来李二虎兴奋的嗓音:“成哥,你是打算让我上台打拳?”“先去摸底,真想登台,以后有的是机会。” 挂断通话。
杜成翻出通讯录里林婉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两声铃响,电话接通。“杜成?怎么突然联系我?” 林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周六约定的饭局还算数吗?”“当然,我父亲一直在等你敲定时间。”“我周六有空,有件事想拜托你。能不能请你父亲林宏达一同赴宴,我有生意上的事和他谈,关乎远山国际酒店股权。”
听筒沉默许久,林婉的声音低沉下来:“杜成,你是打算和杜远山撕破脸?”杜成没有作答。“算了,我不多问。” 林婉轻轻叹气,“饭局照常,我会跟我父亲提一句。不过你别抱太高期待,我父亲为人谨慎,从不轻易掺和旁人恩怨。”“我明白,多谢你。”“不用谢,你又不欠我什么。” 林婉语气稍稍轻快,“对了,周六收拾得体面些,我父亲偏爱举止体面的人。”
挂断电话,杜成揣好手机,站在路边等候阿勇的车。正午阳光灼热,烤得柏油路发软,海风裹挟海水咸腥与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混杂的气息算不上好闻,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转瞬便到周六。常虎提前派人送来一身正装:藏青色西装外套,内搭黑色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松开,搭配深灰西裤与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你代表我的人,穿得寒酸,丢我的脸面。” 这是常虎捎来的原话。
李二虎坐在帕萨特后座,一身纯黑夹克黑 T 恤,整个人像一道厚重黑影。左肋、右肩的刀伤基本痊愈,往日魁梧凶悍的气场尽数回归,往那一站,能直接挡住半幅路面。“成哥,你穿这么正式,是相亲还是赴宴?” 李二虎透过后视镜打趣。“吃饭,见林婉和她父亲。” 杜成没有多解释。
帕萨特先行开往三亚湾临海高端餐厅,整片门店直面大海,落地窗外便是海面,店内灯光柔和昏暗,每张餐桌都摆着蜡烛。下车前杜成叮嘱阿勇:“九点准时过来接我,拳场十点开场,我们十点半到场。”阿勇点头记下。
杜成走入餐厅,靠窗卡座上的林婉早已等候。她身着一袭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披散,烛光衬得眉眼温柔,看见杜成立刻起身招手:“这边。”
杜成落座,对面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高挑,金丝眼镜衬得面容斯文,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深灰西装,领带规整服帖,正是林宏达。“爸,这位就是杜成。”
林宏达伸手,杜成与之相握。对方手掌干燥细长,没有半点劳作厚茧,是常年坐在办公室操盘生意的手。“杜公子,久仰。令尊的事我略有耳闻,实在可惜。” 林宏达语气客套,疏离感藏不住。“林叔不必称我杜公子,叫我小杜就好。”
菜品陆续上桌,精致海鲜、牛排、果蔬沙拉摆盘考究,分量却十分克制。三人闲谈间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三亚气候、港口物流行情、本地商业走势。林宏达语速缓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滴水不漏,从不表露真实心思。
甜品上桌时,杜成切入正题。“林叔,听闻您持有远山国际酒店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
林宏达切割甜品的动作骤然停顿,放下刀叉,抽出餐巾擦拭嘴角,抬眼直视杜成:“小杜,你打听这份股权,用意是什么?”“我想收购您手中全部股份,价格可以谈。” 杜成开门见山。
林宏达轻笑一声,笑意里藏着对年轻人不自量力的打量:“小杜,你清楚这百分之三十九股权市值多少吗?约莫八千万。”“我愿意出价一个亿。”
林宏达脸上的淡笑瞬间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认认真真审视杜成:“一个亿?你眼下拿得出这么大一笔现金?”“现在没有,但三个月之内,我能凑齐。” 杜成浅抿一口红酒,“我不求您现在立刻过户,只求一份优先购买协议。三个月内,我备好一亿现金,股份全数转让给我;倘若到期资金不足,今日谈话作废,您无需承担任何损失。”
林宏达向后倚靠椅背,长久沉默地打量他。林婉坐在二人中间,左右张望,几次欲言又止。半晌,林宏达缓缓开口:“小杜,我不愿掺和你和杜远山之间的纠葛。我做生意一辈子,最怕站队,选对了少赚,选错了全盘皆输,我年纪不小,经不起这般风险。”“林叔,我并非逼您站队。” 杜成语气诚恳,“这只是纯粹的生意买卖,股份卖给谁都是卖,我给出的溢价更高,于您百利无一害。”
林宏达沉思许久,端起红酒一饮而尽,终于松口:“可以,我答应你。三个月内你凑齐一亿现金,我优先把股份转给你。但有一个条件:这三个月里,你不能拿这份口头约定要挟杜远山,也不能向外散播此事,一旦泄密,协议直接作废。”“成交。”
二人伸手相握,这次的力道远比初见时紧实,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饭局散场,林婉送杜成到餐厅门口。晚风掀起她的白裙,她伸手按住裙摆,局促地浅笑道:“你真有把握三个月赚到一个亿?”“有。” 杜成没有细说底气来源,抬手看眼时间,九点四十分,阿勇的帕萨特已经等候在路边。“林婉,今日多谢你从中牵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周六这顿算欠你的,下次由我做东回请。”
杜成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他望向岸边伫立的林婉,轻轻颔首道别。
帕萨特驶出停车场,汇入三亚沉沉夜色。杜成后背倚靠座椅,闭目养神。阿勇透过后视镜发问:“成哥,接下来去哪?”“港口地下拳场。” 杜成睁开双眼,窗外霓虹飞速向后倒退,眼底一片冷冽,“杜远山扎根三亚的财脉,今晚,该放血了。”
21拳场夜局
地下拳场藏在港口旁一栋废弃厂房深处。远看只剩锈蚀铁皮与坍塌围墙,连半块招牌都无迹可寻,顺着厂房侧边窄巷走到尽头,一扇厚重铁门拦在跟前,铁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长斜坡,走完斜坡,才是真正的赌拳场地。
杜成抵达时刚过十点,同行一共七人:李二虎、阿勇,再加常虎派来的龙彪与一对双胞胎阿东、阿西。龙彪三十出头,身形黑瘦,话极少,眼神阴鸷,如同常年蛰伏暗处的猫;双胞胎皆是寸头黑 T 恤、帆布鞋,身形笔直,往墙边一站,像两根不动的电线杆。七个人数量不多,却足够成事。
铁门入口守着两名光头壮汉,身着防护背心,腰间别着对讲机。其中一人抬手拦下一行人:“门票五百一位,进场严禁拍照录像、严禁携带器械。”
杜成掏出一叠现金,数出三千五百块递过去。光头清点完毕,侧身放行。长长的斜坡蜿蜒向下,头顶每隔数米悬一盏昏黄白炽灯,人影被灯光拉扯得忽长忽短。走到坡底,一层厚重隔音帘隔绝内外,伸手掀开帘子的刹那,嘈杂声如同厚重墙壁狠狠砸入耳膜 —— 观众嘶吼、起哄口哨、拳头砸在皮肉上沉闷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厂房内部被改造成简易擂台,拳台面积不大,四周粗麻绳围圈,绳上干涸暗红的血迹层层叠叠。擂台正上方一盏大功率白炽灯直射台面,亮得刺眼;反观观众看台却光线昏暗,几排简易铁架座椅座无虚席,黑压压挤满下注赌客。
杜成选了最后一排空位落座,李二虎、龙彪分坐他左右,阿勇、阿东、阿西站在身后掩护。居高临下,拳台动静尽收眼底。
台上正进行首轮对局,一名皮肤黝黑、浑身涂油反光的东南亚瘦高拳手,对手是壮上一圈的光头白人。东南亚拳手身法灵活,如同滑溜泥鳅不断游走躲闪,白人蛮力十足却节奏笨重,追打许久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台下赌客喧闹不休,擂台边一名花衬衫胖子手持扩音麦克风高声吆喝:“三号赔率一赔三,四号一赔一点五,还没下注的抓紧!”
杜成目光扫过全场,搜寻资料里阿龙的样貌:四十出头、窄脸高颧骨、留一小撮胡子,常年穿白色亚麻衬衫。一圈扫视下来不见人影,想来要么在后台,要么今夜并未到场。
首轮赛事落幕,第三回合东南亚拳手一记高扫精准劈中白人下巴,壮汉直挺挺砸在台面上,擂台木板发出巨响。台下有人狂喜欢呼,也有人气急败坏咒骂。花衬衫胖子擦了把额头汗水,对着麦克风高声宣布下一场重头戏:“今晚压轴对决!泰国拳手铁西・扎猜,对阵东北猛将‘铁拳’张伟!”
杜成眼皮轻轻一跳,侧头看向身旁的李二虎。李二虎脸色骤然沉下,并非只是听见同乡名字,而是一眼认出了缓步从后台走出的红短裤壮汉。那人宽脸高颧,鼻梁一道陈旧伤疤,身形魁梧,像一头久困牢笼的黑熊。
“是张伟。” 李二虎压着嗓子,声音只够杜成听见,“以前在东北打黑拳,后来我叔把他收做贴身保镖,怎么会跑到这里打拳?”
杜成没有应声,目光落上另一侧登台的扎猜。对方个子不高,浑身肌肉紧实虬结,两条小腿粗壮如树干,膝盖绷带下布满常年撞击沙袋磨出的厚茧。
胖子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打。扎猜率先上前施压,一记低扫狠狠劈在张伟大腿,清脆声响传遍全场,张伟膝盖微微一弯,却稳稳站住;张伟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肩头,扎猜纹丝不动。僵持半分钟,扎猜骤然腾空飞膝直顶张伟胸口,张伟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重重撞上围绳。
台下瞬间炸开锅,呐喊、谩骂此起彼伏。杜成静静观察张伟的防守,心中已然明了:此人绝非不敌扎猜,全程刻意示弱卖破绽,不断拉扯赔率,等到合适时机再一击制胜,摆明了是配合庄家打假拳。
李二虎也看穿猫腻,双手死死攥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成哥,他在打假拳。”“我看得出来。”“当年在东北,我叔反复教他,拳能输,底线不能丢,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二虎话说一半顿住,杜成已然明白其中关节 —— 张伟必然受人胁迫,背后要么是乔四,要么是阿龙,再不济便是杜远山。可眼下,这恰恰是杜成等候多时的突破口。
第二回合,张伟忽然主动反击,抓住扎猜腾空出膝的空档,一记精准勾拳砸中对方肝区。扎猜脸色瞬间惨白,弯腰后退,张伟却并未乘胜追击,站在原地静静等候对方缓劲。台下不少赌客看出猫腻,高声怒骂假赛。扎猜调整好状态再度逼近,接连低扫反复砍击张伟大腿,张伟步伐渐渐凌乱,体力肉眼可见下滑。
第三回合尾声,扎猜一记顶膝狠狠撞在张伟腹部,张伟如同虾米般蜷缩跪倒擂台。裁判立刻上前读秒:一、二、三…… 九、十,比赛结束,扎猜取胜。押注扎猜的赌客疯狂欢呼,押张伟的人撕碎下注单据,纸屑扔得满台都是。
花衬衫胖子擦汗吆喝,告知众人休息十五分钟后开启下一场。杜成起身拍了拍李二虎:“走,去后台。”
后台由一排集装箱改造而成,杜成推开第一间房门,张伟正坐在椅子上,医护人员给他大腿敷冰袋。听见动静他抬头,视线先落在杜成身上,随即撞见李二虎,神情瞬间错愕。“二虎?你怎么会来这里?”“这话该我问你。” 李二虎迈步上前,居高临下盯住他,“当年我叔怎么教你的?打拳可以输,但不能打假拳,今天这场你打的是什么名堂?”
张伟垂首沉默许久,沙哑出声:“二虎,我没有故意放水,扎猜实力本就远胜于我,前后跟他交手三场,场场落败。”“一个月前三场都是阿龙安排的?”“是。第一场输两万,第二场五万,今天十万。” 张伟眼眶泛红,“我欠阿龙二十五万高利贷,他说打满十场假拳就能一笔勾销,我没得选。”
李二虎青筋顺着手背蔓延到小臂,转头看向杜成,眼底翻涌着愤怒与无力。杜成走到张伟身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共欠他多少,连利息。”“二十五万。”
杜成拿出手机,常虎提前给他的备用账户存有两百万启动资金,他从未动用。点开转账界面,输入张伟报出的卡号,直接转过去三十万。
张伟手机震动,点开余额短信,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难以置信。“二十五万还清债务,剩下五万给你当路费。” 杜成站起身,“离开三亚回东北,转告你叔李振东,你现在在我这边,不必担心你的安危。”
张伟不顾腿上冰袋,猛地站起身,深深朝杜成鞠躬,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转身匆匆收拾行李离开。
李二虎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看向杜成:“成哥,这三十万,我日后一定还给你。”“不用还。” 杜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传一句话给常叔:阿龙靠操控拳手打假拳敛财,牵扯大批走投无路的格斗选手,这事若他不便出手,便由我来处理。”
李二虎点头离去。狭长的后台走廊只剩杜成一人,灯光昏暗,地面防滑垫布满杂乱鞋印与干涸汗渍。他点起一支烟靠在墙面,青烟在灯光里缓缓散开。随后拿出手机给小周发消息:彻查阿龙全部银行流水,重点核对他与杜远山之间的资金往来。小周秒回:收到。
杜成掐灭烟蒂走出厂房,海边夜风猛烈,吹得发丝纷乱。他站在铁门口远眺港口码头成片灯火,光点如同散落黑海上的一串珍珠。
手机震动弹出消息,并非小周,是林婉发来的:我父亲查到你今晚去了地下拳场,那边鱼龙混杂,万事小心。
杜成盯着消息看了两秒,没有回复,将手机揣回衣袋,拉开车门坐进帕萨特。阿勇透过后视镜询问:“成哥,回公寓还是茶楼?”“茶楼。”
车辆驶入浓稠夜色,杜成背靠座椅闭目思索。阿龙操纵假拳的灰色流水、杜远山依托拳场稳固的资金链、林宏达手中酒店股权、父亲在监区受的重伤…… 所有线索如同精密齿轮,彼此咬合牵连。
他已然摸到撬动全盘的支点,距离收网,越来越近。
22一通意外来电
拳场那件事过去两日,杜成没有急于对阿龙动手。他一边等候小周整理完整银行流水,一边静静等候最合适的收网时机。
张伟连夜离开三亚后,阿龙那边始终风平浪静,仿佛全然不在意少了一名拳手。想来在阿龙眼里,这种能打黑拳的底层拳手在东南亚随处可寻,走一个随时能补上,丝毫不会耽误他靠假拳捞钱。
这天夜里,阿龙在拳场外围空地上摆了一场露天饭局,名义上聚餐,实则是一场各方势力的摸底局。受邀之人皆是三亚港口地界有头有脸的角色:做长途货运的老板、走私货的中间人,还有两名身着便装、不带肩章的公职人员。
杜成也在受邀名单之内,消息经由常虎转达。“阿龙是典型笑面虎,请你吃饭绝非交好,纯粹想探清你的深浅,去不去你自己斟酌。” 常虎原话如此。
杜成稍作权衡,决定赴约。他并非想和阿龙攀交情,那日拳场全程没见到阿龙本人,只远远听过旁人提及此人,如今对方主动递来台阶,他没有回避的道理。
饭局场地简陋,数张折叠长桌拼接在一起,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四周摆满塑料板凳。头顶拉满彩色灯带,红绿蓝三色灯光交错,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乡下办流水席的院落。空气里混杂烧烤油烟与啤酒发酵的气味,算不上好闻,却满是市井江湖的烟火气。
杜成到场时,席间大半席位已经坐满。阿龙稳坐主位,一身标志性白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满身花哨纹身。他正举着啤酒杯和身旁人谈笑,一眼瞥见杜成走来,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
“杜公子,久仰大名!” 阿龙刻意抬高音量,全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常爷跟我提过你无数次,说你是他在三亚见过最有城府、最有本事的年轻人,今日总算得见真人。”
杜成伸手与他相握,阿龙掌心全是黏腻冷汗,握上去像攥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龙哥过奖。”
杜成松开手,在阿龙特意留出的位置落座 —— 主位右手边,全桌仅次于主人的尊位。这份刻意示好,杜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阿龙亲自为他满上啤酒,泡沫漫过杯沿,顺着杯壁一路往下流淌。“杜公子前几日来我拳场,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专门安排人接待。”“临时起意,随便逛逛而已。” 杜成端起啤酒抿了一口,冰爽的酒液滑入喉咙,十分解腻。
阿龙依旧大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杜公子可不像随便看热闹的人。你前脚到场,我手下拳手张伟后脚就不辞而别,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杜成放下酒杯,平静直视阿龙:“张伟的事确实是我插手。他欠你的债务我全额替他结清,他和我身边兄弟有旧交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束缚在三亚抵债。”
阿龙脸上的笑意僵硬短短半秒,转瞬又重新堆起和善模样:“杜公子重情重义,我明白。张伟那点小事翻篇,咱们绝不再提,我敬你一杯。”
两人举杯相撞,各自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阿龙放下杯子,打了个酒嗝,随手用袖口抹掉嘴角酒渍,身子微微凑近,压低声音试探:“杜公子,我听闻你和海口的杜远山积怨很深。”
杜成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应声。“你别多想,我不是刻意打探私事。” 阿龙摆了摆手,“我阿龙只是生意人,从来不掺和各方恩怨站队,谁能给我带来收益,我就和谁合作。杜远山在三亚大半产业都经我手运营打理,你若想对付他我绝不阻拦,但有一条底线 —— 别在我的拳场动手。拳场是我养家糊口的饭碗,砸了我的场子,我就断了生路。”
杜成又浅饮一口啤酒:“龙哥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在你的地盘闹事。”
“那就最好。” 阿龙抬手轻拍杜成肩膀,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快动筷子,别光喝酒。”
烤串陆续端上桌,铁盘里码满羊肉串、烤鸡翅、生蚝与韭菜,热气腾腾,孜然香气浓烈。杜成随意夹了两串羊肉慢慢吃,间歇喝几口啤酒,同桌上各色人等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席间众人聊的全是港口生意:谁拿下新地块、谁的走私货被海关扣押、几人合伙新开项目……
杜成一边倾听,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席间众人:分辨谁和阿龙来往最密切、谁说话能让阿龙上心、谁只是纯粹凑数蹭饭局的无关之人。
吃到中途,杜成兜里手机忽然震动。他低头扫了眼来电,陌生海口号码,并非当初赵四从牢里打来的那一串。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一瞬,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头一片死寂,无人应答。杜成等了两秒,确认通话并未中断,再次把手机贴回耳边。这一次,他听见一阵轻缓平稳的呼吸声,对方刻意压制着气息,不想暴露踪迹。“哪位?”
沉寂片刻,一道低沉厚重的中年男声响起,语速飞快,像是提前背熟台词,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你外公让我告诉你,放手去做。”
话音落下,通话直接切断。
杜成望着屏幕上 “通话结束” 四个字,静坐两秒,锁屏将手机搁在桌面,端起啤酒一饮而尽。
身旁阿龙随口搭话:“谁打来的?”“打错了。” 杜成淡淡回道。
阿龙没有追问,转头重新和旁人攀谈。可杜成的心跳却悄然加快,并非心生畏惧,而是这通电话来得太过巧合。
此刻他身处阿龙的饭局,周遭全是杜远山扎根三亚的人脉网,偏偏在这个节点,外公沈沧海的人打来传话。上次联络他的是温柔女声,这次换成沉稳中年男人,专门传递一句只有他能读懂的暗示。
他想起父亲那台加密手机里留下的字句:沈沧海当年离开海南时和父亲约定,待他长大走投无路,便可前去投奔。又想起自己当初主动拨通外公联络号时,对方转述的那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如今,时机到了。只是来人没有现身,只送来短短十一字传话。可杜成完全听懂了背后的深意:他所有布局,从投奔常虎、收留李二虎、盘活港口冷链仓库,再到调查地下拳场,全程都在外公的视线之内。暗处那双掌控全局的眼睛,属于沈沧海。
杜成举起酒杯,将杯中剩余啤酒一口喝干,冰凉酒水顺着食道落进胃里,心底却燃起一团滚烫烈火。他放下杯子站起身。“龙哥,我还有私事要处理,先行告辞,改日我做东回请你。”
阿龙立刻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无妨,杜公子有事尽管忙,下次过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最好的观赛位置。”
杜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空地。路边阿勇早已熄掉车灯等候,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后背倚靠座椅闭上双眼。“勇哥,回酒店。”
帕萨特缓缓启动,杜成掏出手机盯着那串陌生海口号码,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回拨。对方刻意隐藏身份,就算回电也绝不会有人接听。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橘黄的光线一闪一闪掠过脸颊,像无声传递的暗号。
常虎曾经提醒过他,外公手里的人脉底牌动用一次,损耗一分。可这一次,并非他主动求助,是对方主动找上门递来底气。
那句 “放手去做”,不是简单的建议,是默许、是授权。告诉他不必再步步谨慎、束手束脚。
杜成尚且不清楚沈沧海手中究竟握着多大的势力,但他清楚一点:仅凭一通电话就能压服马三、让阿龙刻意示好、牵制杜远山,这份靠山,足够支撑他完成全盘反击。
回到酒店,杜成冲了个澡,湿着头发坐在床边,取出父亲那台加密手机,翻出文档里沈沧海的联络号码,长久凝视,终究没有拨号。他心里明白,外公不愿露面,唯有等待,等对方认为合适的时机,自会现身。
他把手机摆在床头柜,关掉房间灯光。黑暗里,他睁着眼凝望天花板,脑海反复回荡那四个字:放手去做。
怎么做、做到何种地步,他尚无完整规划,但一件事无比清晰:从今往后,他不再被动应付杜远山层出不穷的算计,不再只会见招拆招。他要主动出击,逐一拔除杜远山安插在三亚的根基 —— 地下拳场、远山国际酒店、地产项目,一处一处清算。
杜成拿起手机,给小周发送消息:阿龙的银行流水查到了吗?
三分钟后,小周回复:已全部调取,他和杜远山每月资金往来十分频繁,少时几十万,动辄上百万,完整明细我发到你邮箱。
杜成点开邮箱,密密麻麻的转账数字铺满页面,看得双眼发酸,却捕捉到一条关键规律:每月十五号,阿龙都会固定转出一笔钱款,金额恰好是拳场月度总利润的三成。转账账户并非阿龙私人账户,而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离岸空壳公司。
杜成截图保存全部流水记录。他暂时不确定这些账目何时能派上用场,可身在江湖,信息便是最锋利的武器,手握越多证据,反击时底气越足。
他关掉手机,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缓缓闭上双眼。窗外三亚夜风呼啸,椰子树冠随风摇摆,树影映在窗帘上,如同无数人影翩跹起舞。伴着风声,杜成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见到了外公沈沧海。老人坐在一把比常虎那把更宽大、雕着盘龙纹路的老旧太师椅上,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满头霜白,一双眼眸清亮锐利,像寒冬夜空里的星辰。
沈沧海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一记轻点看似轻飘飘,落在杜成心底,却重若千钧,只蕴含一个字:允。
23一石二鸟
那通外公授意的电话过后,杜成在外人眼里安静了整整三天。
这份安静只是表象。白日里他扎在港口仓库,和李二虎一遍遍打磨冷链物流规划,一张张图纸铺满地,分区、冷库、卸货通道改了一版又一版,施工工人已经进场平整地面,一切都有条不紊推进。可背地里,他攥着小周发来的全套银行流水,昼夜拆解杜远山与阿龙的资金链条。
流水文件被他翻来覆去核对二十多遍,每一笔异常转账都用红笔圈注,白纸上手绘完整资金流向图。算下来,阿龙地下拳场月均利润三百万,三成按月流入杜远山境外离岸账户,剩下两成,每月十万固定转给一个个人账户,转账备注清一色模糊的 “咨询费”,户主名叫方建国。
杜成检索 “三亚港 方建国”,第一条新闻便是三年前官方公示:方建国,三亚港务局副局长。他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心中已然透亮。港务局副局长按月从地下黑拳场收受好处,绝无半点正常商业往来的可能,要么是阿龙的保护伞,拿钱财换场地通行、监管放行;要么暗中参股分润,无论哪种,这笔流水足以击穿对方所有伪装。
杜成将资金流向图、银行转账截图、拳场地址营业时间、阿龙与杜远山的合作脉络整理成完整匿名举报材料。为不留任何追踪痕迹,他避开自己所有私人设备,独自去城郊网吧,开一台陌生机位,注册全新匿名邮箱,同步发送至三亚市纪委监委举报信箱、市公安局局长公开信箱,连同本地几家民生媒体爆料平台一并投递。
提交完毕,他彻底退出邮箱,清空全部浏览缓存,关机离场。
正午三亚烈日灼人,杜成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浅吸两口便掐灭扔进垃圾桶,拨通阿勇电话让他前来接驾。等候间隙,路边一辆海南粉推车缓缓经过,铁锅蒸腾的香气勾得腹中饥饿,他叫住摊主,站在马路边吃完一碗滚烫辣粉,鼻尖浸出细密汗珠,却吃得踏实尽兴。
这是他来三亚后不变的分寸:天大的谋划压在心头,该吃饭便吃饭,该歇息便歇息。天就算塌下来,也要填饱肚子再扛。
举报投递后的头两天,海面风平浪静,没有半点风声。第三天依旧毫无动静。杜成半点不急,他清楚纪检监察流程繁复,收到线索先要登记分流、逐层核实取证,快则一两周,慢则月余。但地下拳场本身就是灰色产业,赌博、假拳、行贿多条罪名捆在一起,只要调查组上门核查,账本、转账、人证物证根本无从藏匿。
事态发酵,远比他预估的更快。第五天午后,小周压低声音打来电话,语气藏不住震动:“成哥,港口出事了!方建国今早刚到办公室,直接被办案人员带走,连桌上茶杯都没让收拾。地下拳场同步查封,阿龙试图趁乱逃窜,当场被民警抓获,现在人已经押进派出所。”
彼时杜成正和李二虎在仓库核对冷链样品清单,听完消息脸上不起半点波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挂断电话,一旁的李二虎连忙追问:“出什么事了?”“拳场封了,方建国被带走调查。”
李二虎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洪亮回声填满整间空旷仓库:“成哥,这是你出手了?”“说不清。” 杜成淡淡开口,他无法确定是否只有自己这份举报起了作用,或许还有其他看不惯方建国、阿龙的人同步递了线索,可过程无关紧要,结果才是核心。
拳场覆灭,方建国落马,等于直接斩断杜远山在三亚每月近百万的稳定分红,同时拔掉他在港口最关键的一层保护伞。这便是杜成盘算许久的一石二鸟,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保护伞与财脉会同步崩塌。
消息扩散速度极快,当日下午整个三亚码头人人都在议论此事。码头抽烟的货运老板交头接耳,有人说方建国常年收受拳场贿赂充当靠山,有人说阿龙在审讯室一口气供出一串参股、包庇人员,传言港口即将迎来大规模整顿,真假交织,满城沸沸扬扬。
杜成没有掺和任何闲谈议论,一下午都和李二虎搬运冷链测试样品,十几箱货物搬完,两人衣衫尽数湿透,席地而坐灌水休整。
李二虎拧开矿泉水仰头猛灌,水流顺着下颌淌满脖颈:“成哥,你说杜远山现在得气成什么样?”“估摸着在海口办公室摔东西骂街。”
海口杜氏总部办公室内,此刻早已狼藉一片。杜远山暴怒之下,把桌面茶杯、文件、相框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响彻整条走廊。赵四垂头立在门口,不敢躲闪,不敢插话。
“到底是谁干的?!” 杜远山吼声震耳,“谁暗地里捅这种刀子?”
赵四喉结滚动,低声回话:“远山哥,举报材料是匿名投递,技术那边查不到源头。”
“查不到?” 杜远山抓起桌上厚重烟灰缸狠狠砸向赵四,擦着他耳边撞上墙面,四分五裂,“每月三百万流水说断就断!方建国一旦扛不住审讯,把我供出来,我也要跟着栽进去!”
“远山哥,方建国不清楚离岸账户转账的事,阿龙那边……”“阿龙已经落网了!” 杜远山厉声打断,“只要他松口,我全盘都要暴露,你让我怎么办?”
赵四僵在原地如同一根木桩,脸上混杂恐惧、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挣扎,分明明知前路是错,却身不由己。
杜远山怒骂十几分钟,火气耗尽,瘫坐回真皮座椅,指尖夹烟不停发抖,烟灰落在西裤上烫出焦黑小洞。他语气骤然平复,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你觉得动手的会是谁?常虎,还是杜成?”
赵四迟疑片刻,低声作答:“杜成。”
杜成掐灭烟头,桌面留下一块焦痕:“一定是他。常虎若要动我,会明面上拿生意谈判施压,不会用匿名举报这种暗处捅刀的手段。杜成躲在暗处,我摆在明处,他不必正面硬碰,只找准我的软肋,一刀一刀慢慢割。”
赵四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你先退下。” 杜远山挥手遣人。
房门合上,偌大办公室只剩他一人。杜远山靠在椅背上闭目,脑海浮起杜成儿时模样:七岁那年,小家伙扛着一棵龙眼树苗,在老宅院子里挖坑栽种。如今那棵树早已高过屋顶,每到盛夏硕果满枝,果肉甜得发齁。
他又想起杜成离开海南那夜,自己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少年拎着单薄旅行袋走出老宅大门。那一刻他心底曾生出一丝悔意,想冲下楼拦住对方,把所有误会说开,告诉堂弟自己从没想过赶他走。可他终究原地伫立,眼睁睁看着车灯亮起,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瞬间,不是杜成离家,而是自己当初没有做出另一个选择。
杜远山睁开眼,从抽屉摸出手机,翻出杜成的号码,指尖长久悬在拨号键上方,最后缓缓放下。路走到如今这一步,裂痕太深,再也回不去了。
三亚这边,拳场查封消息一出,杜成立马动身前往常虎茶楼。
常虎独坐二楼品下午茶,听闻整件事,端紫砂壶的手顿了半拍,浅抿一口茶汤缓缓开口:“是你做的?”
杜成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平铺事实:“拳场倒台,方建国落马,杜远山在三亚断了一条稳定财路,保护伞也没了。他名下两处地产项目,港口所有审批手续全靠方建国放行,如今人进去,项目推进必然全面停滞。”
常虎放下茶壶,静静打量他:“你比我预想的更果决。当年你父亲若是有你这份狠劲,杜远山根本不敢动半分歪心思。”
杜成端起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又轻轻放下:“常叔,人从来不是天生心狠,都是被逼出来的。”
常虎不再多言,重新举壶对嘴饮茶,向后倚靠太师椅闭目沉思。杜成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常虎忽然开口唤住他。“杜成。”“嗯?”
“你父亲的事,我托监区熟人打听了,近况比之前好转不少,有人在里面暗中照拂,赵四再也不敢随意动手伤人。”
杜成背对房门,脚步顿住:“常叔,那人是谁?”“不清楚,只知道监区里层级极高,杜远山根本伸不进手干预。”
杜成轻轻点头,拉开房门离去。长廊寂静空旷,他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在楼道间反复回荡。
走出茶楼,暮色垂落,三亚湾海面铺满橘红晚霞,像一幅晕染开的油画。杜成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心底暗自揣测:狱中暗中护住父亲的人,是外公沈沧海安排的人手,还是另有隐藏势力?
他尚无确切答案,却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作战。总有看不见的人隐于暗处,不露面、不联络、不留只言片语,可每当他陷入绝境,总会有一双手悄然伸来,拉他一把。
抽完烟蒂丢进垃圾桶,杜成坐上阿勇的帕萨特。“成哥,去哪?”“仓库,看看二虎那边施工进度。”
车辆汇入车流,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橘黄光带绵延向远方,像一条漫长归途。路的尽头,是海南,是他失而复得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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