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医院住院大楼后面原来横躺着一条约三米来宽的水沟，两岸杂草丛生，冬天流水潺潺，夏日蚊蝇乱飞，夜间还虫鸣不止啾声不断，附近没有什么人居住。后来有人出了个好主意，将太平间、垃圾焚化池、洗衣房等建在了这条水沟旁。
就因为有了太平间，那略显寂寞幽静单调枯燥的水沟连同整栋住院楼渐渐变得喧嚣热闹起来。不是别的，每天都有那随风吹来的时断时续的哭声喊声和摇铃声，初来乍到的朋友还不解地问“怎么医院变成了这样一番景象？”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管是坐在办公室，还是坐在家里，有时甚至深更半夜，时不时会有这种嘈杂的声音传来，那是为超度亡灵而响起的叮叮当当的铃声和道士的念经声。有时还可以见到死者家属在那里披麻戴孝，烧香焚纸钱，袅袅香火不绝如缕，煞是热闹好看。若是遇上当地某位声名显赫的老人去世，或者死者的亲朋好友较多，那场面更是大张旗鼓蔚为壮观，又是哭又是喊又是吹又是奏，听起来像在上演一首气势磅礴的大合唱，震得整栋住院楼都像要地动山摇。还有的死者家属干脆将什么道士法师请到病房里，为死者祈祷求灵，希望早日超度。
这样一来，医院差不多快要变成送葬场了。丧钟绕梁，叫你如何能清净？这番“盛况”令医院和所有医护人员非常头疼，却又无可奈何。要知道，这可是咱中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传统呵，到了现在文明昌盛的时代更是得到了发扬光大。
那天一位69岁的老妪因突发脑出血，经抢救无效死亡，悲痛欲绝的子女真的是丧了考妣。几个孝顺儿子强忍悲痛，当即决定就地来给其母做超度的法事。有位医生实在忍不住了，企图阻止，说道：“你们不能在这儿做这些事，医院是给人治病的地方，怎么能搞这类封建迷信活动呢？”哪知死者的儿子一个个人高马大有钱有势，哪里吃这一套？他们正没地方发泄，这一下像被激怒的狮子，厉声吼道：“什么叫封建迷信活动？！你他妈闭上你的臭嘴吧你！不是你死了老母是吧！”另一个儿子叫道：“你们治不好我老母的病，还不让我们给她老人家祈灵？你小子是欠揍吧！”医生还想反驳接，回答他的就是拳打脚踢。
后来，医院一方面以保持医院整洁安静为名贴出了告病友书，明言反对和禁止这类所谓的封建迷信活动。但另一方面，医院又从市场竞争的角度考虑，不可能对这类事真的令行禁止。不是说病人是上帝吗？上帝在你这儿敲敲打打喊喊叫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是为了寄托生者的哀思超度死者的灵魂，让他们在天国里早日安息。所以医院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任其自生自灭吧。对于医生为制止这种喧闹而遭死者家属殴打这件事，医院也是不了了之。因为医院为争夺患者，常常制定出一些类似商场酒店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规章制度，医生也只能自认倒霉，把打掉了的门牙吞到肚子里面去，算我多管闲事了。
唉，法不律众。这种铃声如今仍在我们医院不绝如缕响彻云霄。
【作者简介】刘安平，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主任医师、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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