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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这样一个场景。

你拿起一粒沙子,问:这粒沙子里面有什么?

也许你会说:二氧化硅分子。再深入:原子。再深入:质子、中子、电子。再深入:夸克。

然后你拿起一个光子,问同样的问题。

答案,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奇怪。

当物理学家试图"拆开"一个光子时,发现里面可能包含着数量从零到无限的各种粒子组合——电子、正电子、夸克、胶子,以及更复杂的东西。而且这些粒子的数量,理论上没有上限。

这不是实验出了问题。这正是量子场论最深刻、也最令人不安的预言之一。

光是什么?一个问了两千年的问题

在进入实验细节之前,需要先回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光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人类问了将近两千年。

牛顿认为光是粒子流。惠更斯认为光是波。麦克斯韦在19世纪统一了电和磁,发现光其实是一种电磁波,在真空中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传播。

然后爱因斯坦出现了。1905年,他解释光电效应时提出:光在某些情况下表现得像由离散的"量子"组成,这就是光子。不是波,是粒子。

但量子力学随后给出了一个更令人困惑的答案:光既是波,也是粒子,具体表现为哪一种,取决于你如何观测它。

光就像一位演员,有时穿着"波"的服装,有时穿着"粒子"的服装。穿哪一件,取决于舞台的设置。

那么,当你不观测它,只是试图"打开"它,看看里面有什么时——会发生什么?

量子涨落:连真空都不是真正空着的

要理解光子被"打碎"后为什么会出现从零到无限的粒子,需要先理解一个更根本的量子力学原理: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

大多数人知道它的一个版本:你无法同时精确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但它还有另一个版本,同样重要:你无法同时精确知道一个系统在某一时刻的能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即使在完全真空的空间里,能量也不能在任何时刻都精确为零。它必然存在涨落。而根据爱因斯坦的质能等价关系,能量和质量可以相互转换,能量涨落意味着粒子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从真空中"借"出来,成对出现,然后迅速湮灭,把能量还回去。

这些极短暂存在的粒子,物理学家叫做虚粒子。

把宇宙中的所有物质都移走,剩下的空间是不是就完全空了?答案是否定的。真空中始终存在虚粒子的不断诞生和湮灭,整个空间像一锅永远沸腾的开水,表面平静,但水下无时无刻不在翻滚。

这不是理论上的猜测。它有可观测的实验证据。

卡西米尔效应:把两块金属板放在真空中,彼此靠近,它们会相互吸引。原因是两板之间的空间太小,某些波长的虚粒子无法存在,导致两板之间的真空涨落比外部少,形成净压力。

兰姆位移:氢原子的能级,和狄拉克方程的预测有微小偏差。原因同样是真空涨落对电子的影响,而非方程错误。

这些实验,都在告诉我们同一件事:真空不是空无,而是一片量子涨落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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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光子"砸开",看到了什么?

有了这个背景,我们可以来看这次研究的核心内容。

在高能粒子物理实验中,科学家可以让光子以极高能量相互碰撞。碰撞发生时,光子携带的能量会以各种方式重新分配,产生新的粒子。

问题是:碰撞后会产生多少个粒子?

直觉上,你可能会猜:有一个固定的答案,或者至少有一个最可能的答案。

实验给出的结果是:没有固定答案。产生的粒子数量可以是零、一、两个、三个……理论上没有上限。而且每一种可能性都有一定的概率,不是零。

这是量子场论的直接预言,而这次研究首次通过实验对这一系列概率分布进行了精确验证。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一个光子在量子场论的描述下,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小球。它始终被量子涨落包围,周围存在各种虚粒子云。当碰撞发生,这些虚粒子云会以各种方式"实体化",变成真实的粒子。

物理学家用费曼图来描述这个过程。每一个费曼图代表一种可能的粒子相互作用路径。最简单的碰撞,只有一个费曼图贡献。但实际上,每一次碰撞都有无限多个费曼图参与——越复杂的过程,概率越低,但永远不是零。

最终的实验结果,是对所有这些可能性的叠加求和。

裸粒子和穿衣粒子:你从未见过真正的光子

这里引出了一个更深刻的概念区分:裸粒子和穿衣粒子。

如果你把一个光子从所有量子涨落中剥离出来,只剩下它最基本的"本体",那就是裸光子。这是一个数学上的抽象,在现实中从不单独存在。

你在实验室里测量到的光子,永远是穿衣光子——被虚粒子云包裹着的光子。就像一个人在冬天出门,你看到的永远是穿着羽绒服的他,而不是赤裸的他。

这个虚粒子云,就是为什么光子"内部"会出现其他粒子的根本原因。它不是光子被"拆碎"的碎片,而是光子本身量子性质的一部分——从来如此,只是在高能碰撞中被暴露出来。

无限,是物理学最大的敌人

如果每次计算都涉及无限多个费曼图,那么数学上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发散。计算结果变成无穷大。

这在量子电动力学(QED)发展早期,是一个让所有人头痛的问题。电子的自能(电子和自身产生的电磁场的相互作用能)计算后得到无穷大。真空极化的贡献也是无穷大。几乎每一个关键的物理量,算出来都是无穷大。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这是整个理论的基础性危机。

解决这个问题的,是量子电动力学的三位奠基人:理查德·费曼、朝永振一郎、朱利安·施温格。他们独立发展出了一套叫做重整化的数学技术——通过系统性地重新定义粒子的质量和电荷,把计算中出现的无穷大"吸收"掉,得到有限的、与实验吻合的预测结果。

这三人因此获得了196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重整化在当时颇具争议,有人认为它只是一种数学上的把戏。但它给出的预测精度,是物理学史上最高的之一——QED对电子磁矩的预测,和实验测量值的吻合程度超过小数点后第十位。没有任何其他物理理论达到过这个精度。

无限被驯服了,但它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重新解释了。

宇宙中的一切,也许都来自一次量子涨落

如果真空中的量子涨落可以产生虚粒子,那么一个更大胆的问题出现了:宇宙本身,是不是也来自某种涨落?

这不只是哲学猜测,它是现代宇宙学的主流理论之一的核心内容。

在宇宙暴涨理论中,早期宇宙经历了一段极速膨胀的阶段。在这个过程中,极其微小的量子涨落被暴涨"拉伸"到宏观尺度,成为物质密度的微小不均匀性。正是这些不均匀性,在引力的作用下逐渐增长,最终形成了星系、恒星、行星,以及站在这个星球上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们。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也就是大爆炸留下的热辐射,至今仍然携带着这些原始量子涨落的印记。我们在地球上用微波望远镜拍摄到的那张宇宙全景图,某种意义上,是宇宙诞生之初量子涨落的"快照"。

从零到无限的粒子数量分布,和从涨落到星系的宇宙演化,背后是同一个物理机制:量子涨落,以及它在不同尺度上的表现。

也许根本没有粒子,只有场

到了这里,可以说出量子场论最深刻的一个洞见:在这个框架下,粒子不是基本的。

电子、光子、夸克,它们都不是独立存在的小球。它们是场的激发——在充满宇宙每个角落的量子场上,局部的振动或激发。

电子场、光子场、夸克场……每一种粒子,对应一种弥漫在整个宇宙中的场。当这个场在某处被激发,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粒子。当激发消失,粒子也消失了。

把一个海浪指给别人看,告诉他"这是一个海浪"——但海浪本身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物体,它只是海洋的局部振动。粒子也是如此。它是场的振动,不是场之外独立存在的东西。

在这个图像里,光子被"打碎"后出现从零到无限的粒子,就不再令人惊讶了。那些粒子不是从光子"内部"出来的,而是从光子所在的场,以及那个场与其他所有场的相互作用中,以各种概率涌现出来的。

一个光子,不是一个小球。它是光子场的一次激发,永远被其他场的涨落包裹着,永远和整个量子场的网络耦合在一起。

一束光,连接着宇宙最深处的问题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一个光子里面有什么?

答案是:它不"包含"任何东西,但它永远不是孤立的。它的存在,和真空涨落、虚粒子云、量子场的相互作用,都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

当你试图"打开"它,你看到的不是它的内部结构,而是整个量子场论的图像:无限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有一定的概率,没有任何一种概率为零。

这项实验首次对这一系列概率分布进行了精确的实验验证,它直接触碰了量子场论最深层的预言——不是某个边缘效应,而是整个理论的核心逻辑。

也许,宇宙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只隐藏在最大的星系之中,也不只隐藏在最小的夸克之中。它也隐藏在每一个光子的量子云里,在每一次我们以为最简单的问题背后,等待着被一代又一代的物理学家慢慢看清。

正如费曼曾经说过的:如果你认为你理解了量子力学,那你一定没有真正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