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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以来,“小县城取消中考选拔、全员直升高中”的话题引发全国关注。这一话题的源头,是浙江省舟山市嵊泗县于今年1月发布的一项中考改革方案。

消息一出,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中考要没了?”“孩子是不是以后不用考试就能直接上高中?”在大众朴素的理解中,这意味着孩子们不用再“卷”了,学业负担能因此减轻。

事实上,这并非该教育政策第一次登上热搜。早在今年初,该措施便引发热议。

1月22日,嵊泗县教育局在县政府官网上发文章称,将深化中考制度改革,不将中考分数作为普通高中录取的唯一依据,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100%可升入普通高中,实现普高“愿读尽读”“全员直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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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县教育局在县政府官网上发文章称,嵊泗县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实现普高“全员直升”

类似的讨论迅速发酵,让这项原本发生在县域层面的教育调整,被置于全国性教育改革的大背景下审视。

面对舆论误读,嵊泗县教育部门迅速回应称,当地取消中考选拔制度,并不表示取消中考。相关工作人员在受访时表示,此次改革是“淡化中考选拔功能”,“不是取消,中考还是要考的”。

也就是说,中考并未消失。在嵊泗县,初中毕业生仍然需要参加中考,只是考试结果不再作为普通高中录取的“门槛线”。分数也依旧存在,所谓的“全员直升”,并非不考试就直升普高。

单就嵊泗县而言,问题看似有了明确答案。但一个县城的教育调整,为何多次引发全国性讨论?这背后涉及的是更深层的教育难题。

一次积极的地方性实验

一次积极的地方性实验

在围绕嵊泗县的讨论中,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为什么嵊泗县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种模式,是否能推广复制?

事实上,嵊泗县的改革颇有些“无奈”之意。

嵊泗是一座海岛小县,由631个岛屿组成。据官方数据,截至2025年,全县常住人口仅为6.4万,新生儿仅129名,人口自然增长率为-7.02‰,已经连续27年负增长。

这一直是困扰当地的一大难题。早在2022年,嵊泗县教育局副局长柴芬娜,便在任嵊泗县政协委员期间撰写过长篇提案,关注并剖析海岛地区的人口困境。

提案中提到,从全国范围内来看,嵊泗县是人口总数最少的县区之一,若不加以干涉,人口总量减少的趋势将依然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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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县中心渔港的渔船/新华社发(陈永建摄)

在这种持续缩水的人口基础下,全县只有两所初中,近两年初中毕业生的规模徘徊在300人左右。与之对应的是,全县仅有一所普通高中(省级重点嵊泗中学)和一所职业中学。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表示,在这样只有几百名毕业生的环境里,普高的办学规模本身就完全足以容纳所有想读高中的孩子。过去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在嵊泗这种供需关系下,是“人为设限”。

如此一来,取消分数线,推行“愿读尽读”,顺水推舟地打破了不必要的壁垒。更重要的是,因为全县只有一所普高,也不存在高中之间争夺生源的问题。

从结果上,这种调整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留住生源”的作用。据嵊泗县教育局统计,2025年秋季学期,有9名在外就读的学生回到了嵊泗县,和5年前相比,生源外流比例下降近10个百分点。同时,随迁子女接受普高教育的覆盖率,从改革前的43%跃升至100%;全县266名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全部录取,县域普高就读率达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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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县内唯一一所普通高中——嵊泗中学/图源:浙江省嵊泗中学

这种变化无疑是积极的。而“实现这一变化,需因地制宜,在普高学位资源充足时具体落地。”在熊丙奇看来,“嵊泗模式”成立的前提极为特殊。

另一位教育专家同样向南风窗表示,“(嵊泗县)这种情况比较少,属于个案,尚未形成趋势。”

我国大多数地区拥有多所普通高中,且学校之间存在明显的层级划分。往往划分为省级示范高中、市级重点高中、一般公办普高和民办普高。在熊丙奇看来,只要同一个地区有多所普高,且存在分层,就会引发学生之间争夺“进入更好的普高”的竞争。

仍需“选拔”

仍需“选拔”

即便是在已经宣布“全面取消普高录取分数线”、实现了“愿读尽读”的嵊泗县,孩子们的学业压力真的就此清零了吗?答案并不一定。

“所有学生‘愿读尽读’上普高,必然带来普高生源变化,要求普高必须进行教学改革。”熊丙奇说。面对这些成绩各异的学生,学校首先需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如何教?

在嵊泗县的实践中,嵊泗中学开设了科创特色班、普通班及普职融通班。部分学习基础好、对科技感兴趣的学生,可以选择进入科创特色班;部分学习相对吃力,或对职业教育感兴趣,可以选择普职融通班;其余学生则进入普通班。

“科创教育特色班根据学生中考成绩,结合综合素质评价进行考核录取。普职融通班录取中考总分后30%的学生,一年后实行职普分流。”熊丙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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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中学第二十届科技节“薄纸筑梁·巧构承重”的比赛现场/图源:浙江省嵊泗中学

嵊泗县教育局工作人员也曾接受海报新闻采访称,“上了高中以后,高一还要进行分流。在普职融通班,职高的内容也要学,普高的内容也要学,学生根据自己的情况,如果觉得吃不消了,就可能会转到职业技术学校去。”

也就是说,学生进入普高后,会通过班型划分与课程设计进入不同轨道。一方面,这种多元分类的培养模式,适配学生的个性化学习需求;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学生被划分了层级,在平日的学习和考场上,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这相当于把选拔从普高与中职的选拔,转到了县中内的选拔。”熊丙奇认为,这项中考改革,让中考成绩在普高和中职的“选拔”中大大弱化,普高从之前重视招生,转为重视分层教学、普职融通,但“为进学校内的科创班,考生也得争取考出高的中考成绩,随之学业压力也难以减轻”。

这背后,其实与我国中高考制度的双重属性密切相关。这些年,不时有家长抱怨考卷难度大,呈现出“学的一粒沙,考的撒哈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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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的日子》剧照

不少人认为,只要把考卷出得简单一点,甚至让绝大多数人都考高分,就能给学生减负。但这其实与中高考的“名次评价”相矛盾。

在我国的教育体系中,中高考既是评价考,又是选拔考。一方面,中考是学业水平考试,即检测学生是否完成义务教育阶段课程目标。另一方面,它又具有选拔功能,通过分数排序,将学生分配到不同类型的高中。

当考试题目变得非常简单,区分度大幅降低时,大家比拼的,就是“谁更细心、谁刷题更熟练、谁能保证一分不扣”。如此一来,在简单试卷之下,可能会出现不少高分成绩。

但取得高分不一定能获得好的名次。在中高考的“选拔”属性下,家长普遍更关注学生具体的名次。这不仅不能减轻学生的压力,反而还会制造更为极端的题海战术。

长期以来,真正引发压力的不是考试本身,其实是“分数决定去向”这第二层功能。当分数与学校层级绑定时,考试就变成了一次有关名次排序的竞争。

教育界的三大金字塔

教育界的三大金字塔

这十年来,我国不少地区都曾针对中考做过不少改革,尤其在考试科目的加减上。改革前期,为了扭转“唯分数论”、破除应试教育的弊端,各地高举“五育并举”的大旗,大做“加法”。

比如,北京的中考计分科目一度增加到10门(现已调整为6门),上海也从6门增加到8门(现分为7个板块)。其初衷在于,如果不把历史、地理、体育等科目计入总分,这些科目在初中就会被严重边缘化。

然而,随着科目增加,家长们发现,孩子们的教育焦虑不降反增。于是,近几年各地又开始不停做“减法”。

今年3月,吉林省宣布从2027年起,生物、地理不再计入中考总分。多地也相继宣布“小四门”只作为录取的“合格”门槛,或以等级呈现。

但在科目上反复的“加减”,始终无法平息社会的焦虑。因为家长们担忧的,是孩子在这场选拔考中落败后,被迫过早地做出人生分流的选择。进入普通高中还是进入职业教育体系,在许多人眼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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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目上反复的“加减”,始终无法平息社会的焦虑/《鸣龙少年》剧照

而对于职业教育的排斥,不仅是家长的虚荣心或面子问题。2021年,时任教育部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司副司长林宇曾在论坛上透露,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职业教育办学成本是普通教育的3倍左右。现实却是,高职的招生数占到高等教育的55%以上,而高职所获得的财政直接投入只占到整个高等教育的20%左右。

“职业教育有双师性,要开展产教融合、校企合作的教学,(以及带学生进入)实习实训基地。”熊丙奇表示,“但是我们现在很多地方对职业教育的投入可能还不如普通教育,职业教育老师的地位,没有普通教育的老师地位高。”

这导致了不少中西部或地方职业学校基础设施陈旧、师资流失、教学内容与现代产业严重脱节。尽管官方数据显示,中职毕业生就业率连续10年保持在95%以上,高职就业率也超过90%,但这些就业岗位往往伴随着环境差、上升通道狭窄、社会地位不高等固有标签。

而当我们希望破除歧视,推动“普职平等”时,现实中却有大量企业甚至体制内的招录,明晃晃设置了“全日制本科及以上”的学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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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在贵州省龙里县中等职业学校赛场参加烹饪比赛时摆盘/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 摄

“因为社会实行阶层流动,用阶层流动理论来支持教育发展,那大家自然而然会认为应该有等级化。”熊丙奇认为,教育界存在三座金字塔,即学生成绩金字塔、学校金字塔、就业金字塔。

分数高的学生、优质学校以及好的工作,分别位于三座金字塔塔顶。大众也普遍接受这套固有逻辑。

“若让一个高分学生,到大学里享有和其他普通学校一样的国家教育资源,这些声音便会认为不要打破学历(该有的优势)。在就业评价学生的综合能力时,又会有声音认为学历高的人理应享有更好的职业。”他解释,这也导致普通院校或职校学生进入一所国企后,极可能被质疑是“萝卜招聘”。

“这套逻辑背后,是把职业也分为三六九等。”熊丙奇表示,“这是社会固有的思路,我们现在破除唯分数、唯学历等,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但解决起来非常艰难。”

“普职融通”或是关键

“普职融通”或是关键

要想“淡化直至取消中考选拔功能,普高学校必须相对均衡发展”,熊丙奇说。

2024年,我国的出生人口出现了微弱的反弹,达到954万人。但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出现了大幅下跌,仅为792万人,创下历史新低。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各地学龄人口总量还处于上升趋势。按照出生人口变化,我国高中入学人数在2029年达峰,未来几年,各地面临普高学位短缺的问题。

这些年来,各地中小学便不时发出预警。适龄入学人数超过已有学位数量、学位短缺是我国各地不少普高面临的处境。

在该背景下,许多地区都在增加普高学位数、提高普职比,以增加普高录取率,这也是满足学生、家长希望上普高的重要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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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羽》剧照

普通高中学位增加,意味着普职比进一步加大。“到2033年后,我国各地都会逐渐出现普高学位数超过适龄学生数的情况,也就是说,我国很快有望‘普及普高’。”熊丙奇说,“但从全世界范围看,没有任何发达国家没有中等职业教育。”

“学生的能力是分化的,不是所有学生都适合上普高课程。”他表示,“如果所有学生都去上普高,而普高的课程体系不改,用一种方式去教学生,那最后会出现更多的学困生。”

近年来,也有学生、家长意识到这一点,并主动选择职业教育。比如,在“愿读尽读”政策下,嵊泗县依然有近20%的学生选择了职业教育。

嵊泗县教育局教育科科长邱晓炯曾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称,“家长并没有盲目选择普通高中,理性得超乎我们预料。”

邱晓炯介绍,当地从初二开始普及生涯规划教育,填报志愿时,老师也会给学生建议。“如果学生成绩太低,读普通高中大概率也只能考上大专,相对而言,在职业高中反而能学到技术,有利于学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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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在浙江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与同学一起讨论用以柿子为原料的柿漆染料染出的布料颜色/新华社记者 张玉薇 摄

“在普高内推进普职融通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所在。”在熊丙奇看来,结合学生的实际学习能力,以及未来学业发展、职业发展,普高要开展分层教学,让学生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不同难度的课程,同时在普高中应增设综合高中班,并把部分普高建设为综合高中。

“综合高中班或综合高中,是把普高学术课程与技职课程融合在一起的办学形态,学生可以根据自身的兴趣、能力、未来升学情况,选择适合自己的课程。”如此一来,学生在高中毕业时,能根据自己所选课程情况,自主选择参加普通高考或者职教高考。

“学历幻想、泡沫必然会有破灭的一天。”熊丙奇认为,现实会倒逼学生、家长们做出选择。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

作者 |黄泽敏

编辑 |张 来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