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大冬天,天津有个马大夫医院,过道里搁着个刚裹好的娃娃。那是个白皮儿的男婴,哭都哭不动了,就这么撂在产房外头的长板凳上。那会儿正打日本人呢,好多洋人往外撤,这教会开的医院早就炸了锅。隔了两天,从北京来的寻常百姓李端甫两口子迈进医院大门,在乱七八糟里头把这娃给领走了。他妈赵秀珍拿棉袍把娃那冻得发青的小脸蛋儿包严实了,嘴里念叨:"往后你就叫李忆祖,咱自个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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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年过去,乌鲁木齐一所中学的大教室里,头发全白了的李忆祖立在讲台前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亮堂堂的。桌上放着三样物件:一本发黄的地质笔记、一个生了锈的指南针,还有颗别在中山装领子上的党徽。底下有娃在那儿嘀咕"这老外爷爷中国话说得真溜",老头听见了,搁下手里的石头片子,一口地道的京腔板着脸说:"别搞错了,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北京胡同里长大的,新疆戈壁上扎下根的,可不是啥'老外'。"

1945年日本人投降以后,李忆祖跟着爹妈从山东姥姥家回了北京,搬进胡同里的四合院。那会儿他都七岁了,高鼻梁白皮肤的样子在街坊小孩里头特别扎眼,老有人撵着他嚷"洋鬼子"。有一回他被人欺负哭了跑回家,他妈把他拽到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指着胡同口飘着的五星红旗跟他讲:"模样是天给的,可你是哪儿的人,得自个儿挑。咱中国人讲究有恩必报,这院子、这条胡同、这个国家把你拉扯大的,你就得活出个中国人的样儿来。"打那往后,李忆祖天天跟他爸学写字,跟胡同里的孩子上树掏鸟、逗鸡、喝豆汁儿。

1957年,李忆祖考进了北京地质学院,挑了地质测量跟找矿这个方向。那阵子国家刚起步,到处都缺矿产资源。读了四年书,他跟着老师把周口店、湖南、福建那些荒山野岭全跑了个遍,每回出野外都扛着好几十斤重的家伙什儿,大白天量地层、画图,夜里就着煤油灯整理材料。有同学打趣他说"一张洋人脸,干的却是苦力活",他乐呵呵地回了一句:"干地质这行就得眼尖腿勤,祖国的大好河山都得用脚丈量过,才晓得地底下埋了多少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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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快毕业那阵子,别人都抢着往北京上海这些大地方留,李忆祖倒好,连着交了两回申请,非要去新疆。校领导瞅着他那股认真劲儿问他:"新疆那地方苦得很,你一个有外国血统的,去那儿图啥?"他掏出随身带的地图,手指头戳在新疆那一大片上说:"这块地方地质资料几乎是空白,矿藏又多,国家正缺人去开荒。我就是中国人,哪儿最需要我就该往哪儿去。"

那年入秋,他坐上解放牌卡车,顺着河西走廊翻过天山,摇摇晃晃走了半个多月才到新疆156煤田地质队。头一天报到就跟大伙钻进了准噶尔盆地。最难熬的一回是在青河县吉木乃那边找煤,三条腿走了三天才到地方,睡的是拿羊圈改的棚子,夜里耗子从脸上爬过去。还有一次他走岔了道从坡上摔下去,胳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是哈萨克族老乡骑马把他驮回来的,还给他煮了奶茶、端了手抓羊肉。他躺在老乡家的热炕上,望着窗户外头的雪山,头一回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地方的人早就拿他当自个儿家里人了。

在新疆待了二十来年,天山南北、昆仑山底下全留下了他的脚印。他去过西藏阿里海拔五千米的高处查煤矿,就靠化雪水就着硬馒头过日子;也在塔城碰上过狼群,他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憋了五个钟头,等狼走了头一件事就是摸怀里的地质图看丢没丢。日子久了,队里人都管他叫"活地图",新疆的山山水水全装在他脑子里,也全记在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1964年,经一个同学牵线,他跟在山西大同地质队上班的苏州姑娘曹锦霞通起了信,谈上了对象,1965年俩人成了家。一直到1972年,媳妇自己申请调到了乌鲁木齐156队,两口子才算聚到了一块儿。可没消停多久,李忆祖又背上包去支援西藏建设了,这一去就是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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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刚开头,李忆祖转到了教育口,先后在156队子校和乌鲁木齐四十一中当校长。1998年退了休以后,他成了乌鲁木齐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还进了自治区青少年科技讲师团,开始到处义务给孩子们讲课。2011年,央视《地理·中国》栏目组来新疆拍片子,73岁的李忆祖自个儿报了名当向导。

接下来整整三年零三个月,他领着摄制组翻雪山、钻峡谷、看冰川,碎石遍地的悬崖边上走得比小伙子还利索。2015年,77岁的他被请到北京大学参加"万个故事献祖国"活动,讲完新疆那些事儿,第二天就飞回了乌鲁木齐——他还得坐十八个钟头的火车赶去博乐给人上课,怕误了事。

站在讲台上,李忆祖跟底下的娃娃们说:"当初是我爹妈给了我这条命,是祖国让我长大成人。如今我得把这份情儿往下传,叫更多人瞧瞧,咱中国的大好河山有多壮丽,中国人的脊梁有多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