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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斯皮尔伯格执导的《侏罗纪公园》上映,电影中科学家从琥珀里的蚊子血中提取恐龙 DNA,把已经消失数千万年的动物重新带回世界。

三十多年后,这种想象迎来一个现实版本。

过去一年,美国生物科技公司Colossal Biosciences接连公布“反灭绝”项目的新进展:三只被称为“恐狼”的基因编辑狼崽出生;一套人工蛋系统孵出了26只健康小鸡,被视为未来推进渡渡鸟、恐鸟等灭绝鸟类项目的一步;蓝马羚也被加入新的反灭绝名单。

这家公司成立于2021年,最早被公众熟知的项目,是“复活”猛犸象:通过基因编辑,让亚洲象具备一些类似猛犸象的耐寒特征。此后,它试图把更多已经消失的动物,以某种方式重新带回人类视野。它们有的来自冰河时代,有的曾生活在孤岛或南非草原;有的消失与气候和栖息地变化有关,有的则更多受到捕猎、外来物种和人类扩张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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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ssal Biosciences的总部及实验室/图源:Colossal Biosciences

但“复活”二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美国刘易斯与克拉克学院哲学教授、研究环境伦理的Jay Odenbaugh告诉南风窗,多数反灭绝技术只是把已灭绝物种的DNA与现存近亲物种结合起来。创造出的动物或植物,也许很像,但终归不是同一条生命谱系。

在他看来,所谓反灭绝技术,更多是在回应人类面对灭绝时的遗憾。

这也让《侏罗纪公园》的隐喻变得意味深长。在电影里,那座为游客建造的主题公园不只是科学奇迹,也是一场关于技术、商业和失控的寓言。

如今,当“反灭绝”走进现实,人们需要追问的也许不只是这些动物能否回来,而是:当人类试图把已经消失的生命重新带回世界时,我们究竟是在修复自然,还是在用一种新的方式证明自己仍然可以控制自然?

现实版侏罗纪

现实版侏罗纪

Colossal的创始人之一,亿万富翁Ben Lamm并不介意自己的公司被拿来和《侏罗纪公园》相比。

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这样的类比经常出现,而他并不反感。在他看来,那部电影至少让许多没有科学背景的人知道了DNA,也知道人类现在已经有能力改变DNA。

Lamm不是学术专家,而是经验丰富的科技创业者。Colossal的另一位创始人 George Church,是长期研究基因编辑和合成生物学的哈佛大学遗传学家。二人的结合注定了Colossal从没想过把潜力限制在实验室。

Colossal充满科技感的官网写着:“我们为了明天而不断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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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ssal官网截图

Colossal的总部位于美国达拉斯西北部。根据公开报道,这家公司拥有一处约5000平方米的空间。进入接待区,访客会先看到一个会动的恐狼模型,以及一只被放在假苔原和干冰雾气里的猛犸象模型。记者到访时,被要求交出手机,不能拍摄实验室内部。

Colossal最早受到关注的项目,是“复活”猛犸象。它的设想并不是从冰河时代原样带回一只猛犸象,而是通过基因编辑,让亚洲象具备一些类似猛犸象的耐寒特征,最终创造出某种“猛犸象式”的动物。

在Colossal的叙事中,“反灭绝”是一种面对灭绝危机的回应。Lamm 将应对当下物种灭绝危机称为一种“道德义务”。他认为,公司高调宣布恐狼、猛犸象、渡渡鸟等项目,可以让更多普通人关心动物保护,并对科学重新感到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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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ssal计划复活的三大物种

这种“道德义务”,并非空穴来风。2019年,联合国支持的“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发布全球评估报告,称约100万种动植物正面临灭绝风险,许多可能在数十年内消失。土地和海洋利用方式改变、直接开发生物资源、气候变化、污染和外来物种入侵,都在持续改变动物和植物赖以生存的环境。

但传统的物种保护工作缓慢、昂贵,也很难攫取公众注意。Colossal自称提供一种更酷、更充满希望的故事:已经消失的动物,可以借助技术再次出现。

2025年,美国《时代》杂志以“恐狼归来”为题报道Colossal的恐狼项目,并将白色幼崽 Remus 放上封面。Colossal共有三只被称为“恐狼”的幼崽:两只雄性,分别叫Romulus和Remus,以及一只雌性Khaleesi。这三只幼崽是通过编辑现代灰狼基因,使其呈现出白色皮毛、更大体型等特征,并由代孕犬孕育出生。

美国波特兰州立大学哲学教授、研究动物伦理与环境伦理的Avram Hiller 告诉南风窗,漂亮的动物登上大众杂志封面,很容易吸引读者。这样的报道也容易形成一种鼓舞人心的叙事:人类已经能够制造出这些美丽动物,并让它们带来生态收益。就像《时代》写的:“濒危物种可能从此被永久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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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恐狼幼崽Romulus和Remus,大约已有15天大/图源:Colossal Biosciences

但在Hiller看来,还有许多重要问题没有被讨论。比如,项目过程中,到底有多少胚胎没有存活,多少代孕动物参与其中,失败发生在什么环节,外界并不完全清楚。更重要的是,目前几乎没有专门针对反灭绝过程的监管。

这种监管空白,放在当下美国的政治背景中更值得警惕。一边是美国内政部长道格·伯格姆公开表示对 Colossal的欣赏,直言“选一个你最喜欢的物种,然后打电话给Colossal”,另一边,特朗普政府又在削弱部分濒危物种和栖息地的保护规则。

在这样的背景下,Colossal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如它所宣称的那样,以动物保护为己任,就成了一个不得不追问的问题。

优先级

优先级

在Colossal提交给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一份材料中,它称自己“本质上是一家物种保护公司”;反灭绝不是为了完美重建过去的物种或生态系统,而是一条发展下一代保护工具的路径。

但它同时也是一个正在快速扩张的资本故事。2025年1月,Colossal宣布完成2亿美元C轮融资,估值达到102亿美元,总融资额达到4.35亿美元。围绕相关技术,公司还已经启动或计划启动多个衍生公司,方向从塑料污染治理到创始人Ben Lamm 所说的“国家安全”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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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ssal联合创始人Ben Lamm/图源:Colossal

但 Colossal 的项目是否真能按照它自己的保护叙事来理解,还需要放到更具体的保护标准中检验。

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生态学家Douglas McCauley曾参与研究反灭绝项目中的物种优先级。他告诉南风窗,如果要评估一个反灭绝项目是否真正服务动物保护,至少需要考虑几个问题:这个物种灭绝的时间有多近;它是否有可能回到野外;是否能恢复到有生态意义的种群规模;它是否具有独特的生态功能;以及曾经导致它灭绝的威胁,今天是否已经得到缓解。

按这样的标准看,Colossal目前选择的许多物种并不特别理想。在McCauley看来,这些项目更像是“点击诱饵式保护”:它们能够吸引公众和投资人的注意,却未必真正回应当下的生物多样性危机。

黑足鼬是McCauley提到的一个对照。这种脸上像戴着黑色面罩的小型鼬科动物曾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后来,科学家在美国怀俄明州重新发现极小的野外种群,并通过人工繁育和重新引入延续下来。但直到今天,黑足鼬仍然面临近亲繁殖、疾病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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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2月18日,美国丹佛,克隆黑足鼬“伊丽莎白·安”/图源:视觉中国

在McCauley看来,如果Colossal推进的基因筛查、克隆、辅助繁殖等技术,能够用到这类还没有灭绝、但已经非常危险的物种身上,或许更能体现保护价值。这些技术不仅可以帮助黑足鼬,也帮助其他数量太少、繁殖困难,或容易被某些疾病击垮的濒危动物。

相比之下,让亚洲象具备猛犸象的性状,或让灰狼呈现恐狼特征,在McCauley看来,更像是在用基因技术制造灭绝物种的“模仿物”,很难直接解决某个现存物种亟需解决的保护难题。

Colossal最新公布的“毛茸茸小鼠”,就是一个直观例子:研究人员让小鼠呈现出更长、更浓密的毛发等猛犸象相关性状,以验证部分基因编辑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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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毛猛犸鼠”/图源:Colossal Biosciences

也正因为它们更接近“模仿物”,McCauley对这些动物未来是否可能放归野外持谨慎态度。在他看来,一个物种不只由几个基因片段或外形特征组成,还包括漫长演化中形成的行为、微生物组、生态关系,以及它与其他物种共同存在的方式。

对这些基因编辑出来的代理动物来说,曾经导致物种灭绝的威胁是否已经消失,今天的生态系统是否仍然适合它生存,它是否具备相应的行为和生态关系,都不是基因编辑本身可以解决的问题。

因此,反灭绝项目最难回答的问题,也许并不是“能不能重新制造出只存在于过去的动物”,而是这个动物能否重新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新神话

新神话

在《Tenacious Beasts》(《顽强的野兽》)一书中,环境哲学家 Christopher J. Preston关注到狼、鲸、海狸等野生动物的恢复。它们曾因捕猎、栖息地变化或人类扩张而减少,甚至濒临消失,又在保护措施推进和法律逐渐完善之后,重新出现在一些地方。

Preston不太愿意把这种恢复理解成“人类扮演上帝”,也不认为那只是“自然重新接管”。在他看来,更关键的问题是,人类和野生动物如何在同一片景观上找到新的共处方式。

动物的重新出现,给了人们一个机会,能否不再只沿用旧有的逻辑和成见,而是根据新的生态学知识、动物行为研究和共处经验,重新理解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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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Colossal

反灭绝项目的确可能带来“重新看见”。长期以来,动物保护工作缺少公众注意,也缺少资金和想象力。如果反灭绝项目能够让更多人开始关心已经消失的动物,进而关心仍然活着、却正在走向消失的物种,它可能打开新的讨论空间。

但这和Preston所说的物种恢复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区别。野生动物恢复的核心,是人类是否愿意改变与动物相处的方式;反灭绝更容易把问题集中到另一个方向:人类能否制造出一个足够相似的动物。

这正是它最有吸引力、也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它把一个关于关系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能力的问题。似乎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基因技术和实验室,消失的生命似乎总能以某种形式回来。

Odenbaugh提醒说,反灭绝可能改变公众对灭绝的理解。如果灭绝被看作可以逆转,阻止灭绝本身的紧迫性就可能被削弱。更深一层看,这也延续了一种管理自然的视角:人类先改变土地和海洋,造成生态破坏,现在试图用更强的技术去修补这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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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剧照

技术再进步,也不能替代保护中更困难的部分。

McCauley在采访中用了一个比喻:一件古老器物的复制品,即使外观接近,也不会拥有原物穿过时间留下的历史。物种也是如此。几个相似的基因、皮毛颜色或身体特征,无法替代一条真实延续过的生命历史。

因此,反灭绝最终提出的问题,或许并不只是一个消失的动物形象能否被重新制造出来,而是人类如何面对它消失背后的历史:那些曾经让物种退场的环境、行为和关系,是否也能被重新理解和改变。

作者 |贺一

编辑 |阿树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