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军区医院做引产那天,军医问我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
我说,要离婚了,不想生。
医生摘下口罩,少将老公的亲妹妹。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嫂子,我哥知道吗?
不知道。我的语气比想象中还平淡,也不需要他知道。
江静把病历本放在桌上,翻到B超那一页:快七个月了,引产不是小手术,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嫂子……
江医生。我打断她,你现在是我的主治医生,不是我的小姑子。该签的字我都签了,知情同意书也按了手印。
江静没再说话。
她重新戴上口罩,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一张术前检查单。
后天上午八点,空腹,带一个人陪护。
我接过单子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江静叫住我:
嫂子,你跟我哥三年了,他对你是有感情的。
我没回头。
三年,嫁进江家一千零九十五天,他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今晚有任务,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感情。
从军区总院出来,手机响了。
江砚舟:晚上有个授勋仪式,你跟我一起出席。穿正式一点。
没有问我在哪里,没有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三年来,他给我打电话,只有两个目的:一是通知,二是命令。
好。我最后一次对他说好。
回到军区大院,勤务兵已经把礼服挂在卧室门口了。
藏青色套裙,是江砚舟的副官挑的——他比江砚舟更清楚我穿什么尺码。
我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肚子还看不太出来,剪裁刚好遮住了隆起的弧度。
再过两天,这个秘密就不会存在了。
江砚舟的军用越野准时到楼下。
我上车,他正在看战情简报,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路上,他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关于军区演习,关于新型装备列装,关于下个月的联合军演。
没有一个字跟我有关。
授勋仪式在城西的军区礼堂。
江家是軍人世家,江老爷子参加过两场边境战争,江砚舟的父亲是退下来的军区副司令。
江砚舟三十二岁扛上少将衔,是整个系统里最年轻的主官。
我和他在前排坐下,还没来得及坐稳,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许清燕,江砚舟的老战友遗孀,军区文工团的台柱子,守寡三年刚调回京市。
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身段笔直,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砚舟,好久不见。她的视线越过我,直直落在江砚舟身上。
江砚舟站了起来——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站起来迎接一个女人。
清燕,你调回来了?
上个月刚批的调令,本来想早点联系你,又怕影响你工作。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这位就是嫂子吧?砚舟经常提起你。
经常?
我笑了一下。
江砚舟在家经常提起的人只有一个,不是我。
许小姐,你好。
叫我清燕就行,咱们不用这么客气。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自然地跟江砚舟聊起了部队的事,语气亲昵,旁若无人。
江砚舟全程面朝着她的方向。
她给他倒茶,给他递勋章盒,替他挡了一位来敬酒的干部。
这些事,他三年里没对我做过一次。
整场仪式,我坐在他身边,像一个透明的摆件。
九点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家属在说话:
江少将的太太也太可怜了,老公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
可怜什么?人家嫁了个少将,住军区大院还不够风光。
话不能这么说,许清燕一回来,江家那位迟早要换人。
那也是她自己没本事,谁让她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这四个字,很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轻松——该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江砚舟出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牛奶。
他系军靴鞋带的间隙看了我一眼:昨晚怎么提前走了?不舒服?
嗯。
不舒服就去卫生队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出了门。
这是三年来他对我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而我几乎确定,这份温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昨晚许清燕在他面前说:砚舟,你要好好对嫂子。
她在演。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需要这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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