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谭裕生

父亲戒烟那年,我们都以为是好事。

他抽了将近四十年,从我记事起就抽,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坐在床沿上点一根,烟雾从他手指缝里出来,飘到屋顶,散掉。我小时候坐在他旁边,被熏得眼睛难受,用手扇,他说去旁边坐,这边有烟。就那么一直抽,抽到他六十二岁那年,有一天他把烟盒放在桌上,说,我不抽了。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不想抽了。

我妈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有种松了的感觉,说你爸把烟戒了,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今天起就放下了。我说那好,那太好了。

我们都觉得是好事。

他戒得很干净,没有反复,没有说戒了又摸出来点一根。以前家里随处都是打火机,桌上一个,柜子上一个,他摸哪里都能摸到。戒了之后这些打火机慢慢就消失了,我某次回去发现桌上那个没了,也没问,就是注意到了。

戒烟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我妈说他咳嗽少了,以前早上那一阵咳我在楼上都能听见,现在没有了。我姐有一次回去,说爸你现在精神好多了,他摆摆手,说还行。

就那么过了一年。

那年年底,他去医院做了个体检,是街道组织的,统一去的,查了一批常规项目,加了个胸部CT。他去体检那天我不在,我在外地出差,我妈陪他去的。

体检当天没有出结果,说是报告单过几天寄来,或者自己去取。

我妈没当回事,说等它寄来吧。

过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我正好回去,那天下午,邮递员来了,送了一个信封,是医院的,写着我爸的名字。我妈在厨房,我爸在院子里坐着,是我开的门,邮递员把信封递给我。

我拿着那个信封,往院子里走,想叫我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了。就是走着走着,脚停了。

信封是封着的,我站在那里,把它拿到亮的地方,逆着光看,看不透,就是一张折叠的纸在里面,看不见字。

我往回走,进了屋,把信封在桌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沿口撕开,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那张纸折回去,放进信封,把信封压在桌上那摞旧报纸底下。

我去厨房帮我妈切菜,我妈说你回来了,路上顺吗,我说顺,就开始切菜。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邮递员来了没有,我说来了,没什么,就扔那里了。她说哦,继续淘米。

父亲在院子里坐着,隔着厨房的窗户能看见他的背影,他坐在那把老竹椅上,背对着我,头顶的头发白的多,被下午的光照着,有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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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切菜,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规律。

那张报告单我看了两遍,看明白了。是右肺,有一个阴影,大小、位置、形态,后面有一排描述,最后一行是建议,建议那几个字我记得很清楚,建议尽快至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病变可能。

排除恶性病变可能,这几个字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三个坐在桌边,父亲吃了半碗饭,说不太饿,我妈说你最近吃得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不饿。我妈说那再吃点,他就又吃了几口。

我夹菜,吃饭,他们说什么我就应着,说了什么我后来想不起来了。

饭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我想那个戒烟的时间节点。

他是那年春天开始戒的,说不抽就不抽了,我们都说好,都觉得终于,觉得这下身体会慢慢好起来。他戒烟之后整整一年,咳嗽少了,气色好了,我们松了口气。

但肺里那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也许在他戒烟之前就有了,也许戒烟那天就已经在了,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去看。

他戒烟,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我没有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房子的那间屋子里,屋子里有股旧木头的气味,是从柜子里散出来的,我从小闻到大。黑暗里我看着天花板,听见隔壁父亲那间屋子里的动静,他翻了一次身,弹簧床发出一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我姐,我姐住另一个城市,我说,我有件事跟你说,你听完了不要急,她说怎么了,我说,爸的体检报告来了。

我姐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什么结果。

我说,CT发现有个阴影,建议去大医院复查,还不知道是什么,要进一步查。

她又沉默了几秒,说,爸知道吗。

我说,还没告诉他。

我姐说,妈呢。

我说,也没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姐那边有点声音,像是她在走动,走到哪里没有声音了,然后她说,你先把那个报告单收好,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商量怎么跟他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报告单从旧报纸底下取出来,折好,放进我的钱包里。

然后我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父亲还在那把竹椅上,我在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光是上午的光,还带着凉意,照在地上,照在那棵老树的根上,根从土里拱出来,弯弯曲曲的。

他在那把竹椅上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往前看,看着墙那边,墙那边是邻居家,隔着一道矮墙,邻居家的一棵柚子树伸出来一根枝,枝上还挂着两个柚子,黄的,还没摘。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两个柚子,没说话。

钱包压在我口袋里,那张报告单在钱包里,就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