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鲍先志在湖北麻城的一处农舍前站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
布是旧的,麻线缠得紧紧的,像是怕散了一样。
他慢慢拆开,一层,两层,手有点抖。
里面是些徽章,儿童团的、农会的,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是妻子的笔迹。
那会儿,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屋后的枯树,枝条咯吱作响。
这包东西,他等了整整17年。
那年他38岁,已经是二野第十一军的政委了。
大军南下,准备解放全中国。
可就在这紧要关头,他回了一趟老家。
谁都以为他是回去“探亲”的,毕竟他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个怀着孩子的媳妇和年迈的祖父。
可他一回去,家就没了。
屋子塌了,草长得比人高。
邻居们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最后是童年玩伴鲍述文开了口:“你爷爷早过世了,余毛……被族长卖掉了。”
这事儿说出来,谁听了不揪心。
可那时候,在鄂豫皖一带,这样的事不是个例。
红军家属常常被地方保甲、宗族清算,有的被打、有的被抓,还有的被“卖”。“卖”的方式多种多样,有的是假结婚,有的是抵债,甚至直接换钱。
鲍先志的妻子余毛,生下儿子后,被人以50块大洋的价钱“转”到了歧亭郭坑的一个驼背农民家里。
这是1947年的事,那时鲍先志正随华中野战军千里跃进大别山。
战斗吃紧,消息全断了。
他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连孩子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
等到部队打下歧亭,他亲自带两个警卫去找人。
可惜,去晚了。
余毛早在几年前就病逝了。
忧思过重,身体又差,熬不过那几年。
她没等到丈夫回来,只留下那包东西,还有一个快20岁的儿子。
男孩名叫鲍申苏,是她亲手起的名字——申,是她希望丈夫“申明”身份回来认亲;苏,是想孩子能“苏醒”家族血脉。
孩子被继父带去武汉“跑反”了,一直没回来。
等再见面,已经是1949年初,部队二次回乡,鲍先志又一次去找。
那天,警卫们围住郭坑找人,一个满脸惊慌的驼背男人跪在他面前,说:“她临死前,让我交个东西给你。”
他走进屋,抱出那个熟悉的小包——那是余毛当年给他缝的布囊,里面装着他们共同的过去。
然后,他领出一个青年。
穿着布衣,背有点弓,头发乱,神情拘谨。
那一刻没人说话。
鲍先志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像极了,简直像极了。”
他走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那孩子的肩膀。
眼泪没停过。
后来,他给那个养了他儿子的驼背男人送了100块大洋,没说感谢,也没说别的。
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认了这个人曾经替他尽过点父亲的责任。
这事儿之后,他再也没提过余毛的名字。
但那包布,后来一直放在他办公桌抽屉里,谁也不能动。
说起来,鲍先志不是个容易动情的人。
他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裁缝叔父长大,八岁辍学,十五岁当儿童团团长,十八加入共青团,十九参军。
1930年,他穿上红军军装,从麻城出发,走进了鄂豫皖苏区。
他打过磨角楼、白界河,腿上中过弹,背上挨过刺。
他背着连队文件冲锋,被敌人刺了一刀,包袱替他挡了命;他用盐水清洗伤口、用淀粉止血,走雪山草地,三次穿越无人区。
野菜吃完了就吃树皮,最后一次穿草地时,他把干粮分给战友,自己啃草根。
那时候,没人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
包括他自己。
他不是不想写信,而是没机会。
战事紧张,流动作战,没有通信条件。
更何况,写了信也不一定能送到。
于是他把所有思念都埋在心里,一走就是将近20年。
1947年,他率部突破黄河的时候,心里就有个念头:得回家看看。
可谁知道,这一回头,竟是告别。
余毛的那句临别话,被驼背男人转述了出来:“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呢。”
这句话,鲍先志没听到。
可他后来每次提起余毛,只说:“她是个有担当的女人。”
1955年,鲍先志被授予中将军衔,调任南京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后来升任主任。
很多人都说他严厉,管孩子苛刻,甚至“太苦了点”。
但他就是那样的人。
子女结婚,他只给一百块;家里的车,谁都不能用。
他常说一句话:“做人要像苦瓜,苦而不染。”
他晚年卧病,桌子上一直摆着那包布。
没人敢动。
连他自己,也只是偶尔看一眼,不说话。
1988年12月,鲍先志病逝,享年7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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