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宋广平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工资条。

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他正跟小姨子梁月婵有说有笑。桌上那份奖金明细我瞄了一眼——三万八。

“王工,你那28个项目进度不行啊。”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把辞职信轻轻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宋总,三年前您刚来的时候,我请您吃过一顿饭。那顿饭,花了98块。”

宋广平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吃着饭,我给您倒着酒,我那时候以为您是个好人。”

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骂了一句。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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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银行短信:到账99.00元。备注写的是“年终奖”。

我盯着屏幕,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99,没错。九十九块。

办公室外面很热闹,同事们在聊年货、聊放假、聊年终奖拿了多少。只有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个数字发呆。

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一共28封。都是项目的验收催件,有18个写着“请王工紧急处理,否则施工队停工”。

我没点开。

关了十年,公司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一百来号,我一只手撑起大半个项目部。

老板孙安那时候还亲自跑工地,跟我一块儿蹲在地上吃盒饭。

我一直觉得,好好干,总有人看得见。

可今年,我忙了一整年。

28个项目,全是我一个人在跑。现场勘查、图纸会审、材料验收、施工队协调、进度款核对,全是我。宋广平连工地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坐在办公室喝茶、打电话、发微信,偶尔拍两张照片发到群里,说“项目进展顺利”。

然后年终奖,他给自己批了五万。

给他小姨子批了三万八。

给我,九十九。

我按熄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杯子、文件夹、抽屉里那个用了十年的计算器,一本磨破皮的笔记本。我慢慢地、一件一件往纸箱里放。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妻子郭玉琴。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炖汤。”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平时一样。

“回。”我说。

“那你路上小心开车。”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九十九块,能买什么?够我老婆炖一次排骨汤。够我儿子买两本练习册。够我加一趟油。

我老婆前两天刚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一万多块钱。我没敢跟她说年终奖的事。

我关掉电脑,拎起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宋广平的办公室,门关着。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是梁月婵的声音。

我没停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宋广平发来的微信:“王工,你那个28个项目的事,明天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账要对一下。

我没回。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看着那红色的数字,心里堵得慌。

这电梯我坐了十年。

十年,公司搬了三次家,从城中村的民房搬到这个写字楼的十五层。

每次搬家都是我操心,布线、装网线、搬桌子、安排工位。

宋广平来了之后,连搬家的功劳都算他的。

电梯到了。

我拎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风有点凉。年底了,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商场门口放着新年快乐的歌。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呛得咳嗽。我不常抽烟,今天实在想抽。烟雾被风卷散,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十年前,我24岁,从一家快倒闭的小设计院跳槽过来。老板孙安面试的我,聊了半个小时,他说:“小陈,你踏实,我看好你。”

我看好你。

这三个字,我记了十年。

02

回到家,郭玉琴正在厨房忙活。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飘了满屋。儿子王浩在屋里背英语,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卡壳,然后又重新来。

我换了拖鞋,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

郭玉琴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什么都没说。

“今天发年终奖了。”我说。

哦,多少?

“九十九。”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笑了笑,说:“那够买两斤排骨的。”

她转身继续炒菜,背影很直。

我知道她在忍。

十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坐在出租屋里跟我喝白粥。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交完房租就剩一千。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公司发展好了,我又涨了工资,她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宋广平来了之后,我连着三年没涨过工资。去年年终奖发了五千,今年就剩九十九。

“妈,什么时候吃饭?”儿子王浩从屋里跑出来,看了一眼饭桌,又看了一眼我。

“爸,你回来啦。”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宋广平发了一条消息:“今年公司业绩不错,感谢大家支持。年终奖已经全部发放,请大家查收。明年继续努力。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和玫瑰花。

梁月婵在群里发了个红包,配文:“宋总辛苦了。”

我翻到她的红包,点开,九毛九。

我笑了。笑自己。

吃饭了。”郭玉琴端着汤碗走出来。

饭桌上,三个人围着。王浩夹了一块排骨,边吃边说:“爸,我们班主任说下个月有个寒假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一千八。”

郭玉琴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报吧。”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王浩点点头,继续大口吃饭。

我看着儿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争气,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三。我没本事给他最好的,但总不能连补习班的钱都拿不出来。

郭玉琴给我盛了一碗汤,汤里浮着几块排骨和玉米。

你那个年终奖,”她低着头说,“是不是有误会?要不要跟老板说说?

“说了有用吗?”我搅着碗里的汤,“他要是看得见,就不会只有九十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辞职。”

郭玉琴没接话,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你那28个项目呢?”她问。

“谁爱管谁管。”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舍得吗?干了十年。”

“舍不得也得舍。”我说,“九十九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我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王浩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加班、通宵、跑工地、改方案,我付出那么多,就换来个九十九?

我想到宋广平那张笑眯眯的脸,想到梁月婵在办公室涂指甲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郭玉琴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轻声说:“别想了,睡吧。”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

可脑子停不下来。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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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财务室门开着,曾春芳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王工,这么早?”

“曾姐,我想看个东西。”

“什么?”

“年终奖的分配明细。”

曾春芳脸色变了,低着头不看我,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摸着文件夹。

“这个……我不太方便给你看。”

“不方便?”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干了十年,28个项目,九十九块钱。我就想看看,谁拿得多,谁拿得少。”

曾春芳咬住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你别告诉别人是我给你的。”她压低声音说。

我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宋广平的:五万。备注:总监,年度绩效优秀。

第二页是梁月婵的:三万八。备注:项目部,年度表现突出。

我往后翻,看到好几个关系户:两万、两万、一万五。都是来公司没多久的新人,活都不会干的那种。

翻到最后,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王宏俊。年终奖:99元。备注:项目进度延误,暂发。

我盯着那两个字——“暂发”。

“我那些项目为什么延误?”我问曾春芳。

“这个……是宋总提的意见。”

“他提的?他连工地都没去过,他怎么知道我项目延误?”

曾春芳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曾姐,你告诉我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工,你那些项目,宋总说……进度慢,是因为你管理不善。他说你平时不盯现场,材料采购浪费,施工队也不配合。”

“放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十年了,我第一次在单位说脏话。

曾春芳吓了一跳,赶紧说:“王工,你别激动,我也是听宋总说的。他……他跟老板汇报的时候,就说你那边出了很多问题。”

“老板信了?”

“老板……也没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还给她。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梁月婵正坐在她的工位上,对着镜子涂口红。桌上摆着一杯星巴克,手机开着外音在放歌。

“王工,早啊。”她看见我,笑了笑。

我没理她。

“哎王工,你那个项目资料什么时候给我一下?宋总说让我这两天整理一下。”

“你不会自己去工地看?”

“我去工地干嘛?多脏啊。”她撇撇嘴,“你做好了我拿过去复印一下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股气。

“梁月婵,你进公司三个月,你做过什么项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工,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刚来嘛,还在学习阶段。”

“学习?学了三个月,连项目编号都背不下来。年终奖三万八。”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我拿出手机,翻到老板孙安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我不能打这个电话。打了有什么用?老板信宋广平,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是白说。

我想起三年前那20万。

那是我最困难的时候。

我岳父查出肝癌,要马上手术,家里实在凑不出钱。

我找了好几个人借钱,都没借到。

最后是孙安知道后,二话不说给我转了20万,说“先给你爸治病,钱不着急还”。

那一整年我都记着这个恩情,觉得老板是真心对我好。

后来我陆陆续续还了钱。去年年底最后一笔还清了,我松了一大口气。

可现在想想,那20万,是不是孙安心里觉得,给我的恩情,已经足够抵消我这十年的付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再在这儿干下去,我真的会疯。

04

中午,我给宋广平打了个电话,说要请他吃饭。

他有点意外,但答应了。说正好,他带梁月婵一起。

我选了公司附近一家家常菜馆,装修不怎么样,但味道还行。我在这家馆子吃了八年,老板都认识我了。

宋广平和梁月婵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菜。

“王工请客,难得难得。”宋广平坐下,笑得一脸和善。

梁月婵坐在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刷,不抬头。

“宋总,我敬你一杯。”

我倒了杯白酒,端起来。

“王工,你这是……”他笑着端起酒杯,“有事要说?”

“没事,就是想感谢你这一年来的关照。”

宋广平眼睛眯了一下,笑着跟我碰了杯。

喝了两杯酒,他开始松快了,话也多起来。

“王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人,踏实,能干,就是……”他咂了咂嘴,“不太会处关系。你说你,天天闷头干活,老板哪看得见?」

我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那宋总,你觉得我那些项目,干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那我的年终奖,为什么就九十九?”

宋广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王工,你这就不懂了吧。年终奖这东西,不是看干了多少活,是看老板觉得你值多少。”

“我觉得你可能有点不满,但是不要紧,我跟老板提过你的事,他那边我帮你沟通。”

我听他说着,心里冷笑。

“宋总,我干了十年,你干了三年。我一年干28个项目,你一年喝茶看报。年终奖,你五万,我九十九。”

宋广平的脸色变了。

“王宏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那五万块,拿得安心吗?”

“啪”的一声,宋广平把筷子拍在桌上。

“王宏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28个项目,要不是我看着,早就黄了。你自己管不好,还怪别人不给你奖金?”

“我管不好?”我站起来,“你去工地上看过一眼吗?那些材料款是谁批的?那些进度款是谁签的?你心里没数?你拿公司当自己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说话注意点!”

“宋总,我说的话,你心里清楚。”

梁月婵吓得放下手机,站起来拉了拉宋广平的袖子:“宋总,算了,咱们走吧。”

宋广平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上,看着那半桌没吃完的菜。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王哥,要打包吗?”

“不用了。”

我结了账。三百多。

那顿饭,花了三百多。

可事实上,三年前宋广平刚来的时候,我请他吃过一顿饭。那顿饭花了九十八块。

我以为他是好人。我以为他能带着公司走得更远。

可我现在看明白了。他就是条蛀虫,吸着公司的血,养肥自己一家。

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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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写了辞职信。

写得很简洁:“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签了字,装进信封。

我拿着信,走到宋广平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摆了一下手,示意我等一会儿。

我没等。

把信放在他桌上。

他挂了电话,拿起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辞职。”

“你逗我呢?”他把信摔在桌上,“你那28个项目,一堆烂账,你说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