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卫生间的灯光惨白得像医院走廊。
我站在洗手台前搓着手,等曹星宇出来。
开了一天车,他说肚子不舒服,我递了包纸巾给他。
他接过纸巾时手指冰凉,脸上笑容有点僵。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像是咬住嘴唇才没发出的闷哼。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凑近门缝看了一眼——他背对着门,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小药盒,手抖得药片撒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药盒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只露出“胰岛素”三个字。
我一个激灵,脑海里闪过刘刚豪那句“他的身份有问题”,后背霎时凉透了。
01
女儿上大学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说妈你回去吧,我说好。
转身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回开,我靠着窗户,看着这座热闹的城市,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零件。
回到家,四室两厅的房子空荡荡的。
厨房水池里还有早上的碗,沙发上摊着她来不及收的毯子。
我坐在她床边,摸着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床,坐了很久。
离婚三年了。
前夫何向东是个好人,就是太闷。
二十年婚姻,他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他那些文件多。
我们像合租的室友,一张床上睡,背对背。
我提离婚那天,他抽了一整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决定就好”。
连挽留都不会。
闺蜜陈妙说我受够了。她拉我去健身房办了张年卡,说练练身体,交点新朋友,别天天闷在家。我其实不想去,但她说陪我去,只好答应了。
第一次去健身房,我站在门口就有点打退堂鼓。里面全是年轻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器械叮叮当当响。陈妙在大厅里东张西望,然后冲一个人招手。
“淑兰,这是曹教练,以后他带你。”
我抬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过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有点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伸出手:“姐你放心,我教得挺不错,包你满意。”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是热的,手劲很轻。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就是这双手,差点把我带到坑里去。
刚开始那几天,我真是浑身疼。
曹星宇说话倒是温和,从来不嫌我动作慢。
有一次我做深蹲,姿势不对,他蹲在我旁边,手掌隔着一层毛巾扶在我腰上,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姐,腰要挺起来,对,就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离我很近,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有点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那天回家的路上,陈妙在我耳边挤眉弄眼:“怎么样?这小教练还行吧?”
我拍了她一下:“瞎说什么,比我小十几岁呢。”
“年龄怎么了?又不让你嫁给他,就图个开心。”
我没接话。
但说实话,心里确实有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心动,就是觉得,有人在意你的感觉,挺好的。
第二周的某一天,我提前到了健身房,听见曹星宇在器械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听起来不对头。
“……我说了我没钱……你再宽限几天……”
我装作没听见,转身去了饮水机那边。心里却留了个印象,他好像手头紧。
课后他送我到门口,主动跟我聊了几句。
说他父母在湖南老家,身体不太好,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
说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租房子住,穷得叮当响。
“不过没关系,”他笑了笑,“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心里一软,说那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谢谢你这些天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顿饭是在健身房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叫了两碗面,一碟凉菜。他吃得很急,我说慢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我中午没吃饭。”
我又给他加了一碗。
吃完饭,他抢着要买单,我按住了他的手:“你省着点吧,姐请你。”
他没再坚持,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了一条微信给他:“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回得很快:“姐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学着二十几岁的小女孩看手机发呆。
02
一个月的课下来,我瘦了八斤。陈妙说我整个人都精神了,气色也好多了。我心里也挺高兴,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
曹星宇加了微信,我们聊天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就是问问训练的事,后来慢慢就聊到生活上去了。
他爱听我讲工作上的事,说姐你见识多,跟你说话长知识。
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他就笑。
那笑声透过手机传过来,有点好听。
有一天晚上下雨,他发消息说下课了,问我到家没。我说早到了,他说那就好,外面下大了。我说你带伞了吗,他说没有。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我翻出一把伞,套上外套就往外走。雨不小,打在脸上有点凉。我拦了辆出租车,到了健身房门口,看见他站在门廊下,头发上沾着雨珠。
“姐,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接过伞,撑开,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雨声很大,谁也没说话。我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鼻梁高高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心跳有点快,我赶紧移开眼。
后来连续几天都在下雨。曹星宇骑电动车送我回家,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我让他上去换件衣服,他犹豫了一下才跟上来。
我在卧室翻出何向东以前留下的T恤和短裤,递给他。他换了衣服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姐,吹风机借我用一下。”
我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背。我触电一样缩回来,假装去倒水。
他吹完头发出来,说煮点姜茶吧,不然容易感冒。我说我来,他说不用,让我坐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厨房里,背影有点瘦,但动作很利索。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糊满了玻璃。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两点。
他跟我讲他的老家,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为什么要来这座城市。
我跟他讲我的女儿,讲我的离婚,讲我一个人住着大房子的寂寞。
他说:“姐,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呢?”
他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我送他到门口,他突然转身说:“姐,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说我送的伞呢,他还湿着。他说下次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变了一个味道。
他来接我上课会多带一瓶水,下课会多走一段路送我回家。
有一天他问我:“姐,你有想过再找一个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没有。他也没再追问。
那段时间,女儿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健身。她说妈你瘦了没,我说瘦了。她开玩笑说:“妈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我赶紧岔开话题,说你别瞎操心我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曹星宇发了一条消息:“姐,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乱如麻。
我四十多岁了,不是不懂事的年轻小姑娘。
我知道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男人对一个中年女人好,背后可能有什么目的。
可我又觉得,也许是我把人想得太坏了。
他就是个善良的小伙子,看我在意他,他也回个好意。
我咬咬牙,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挥舞。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说不清为什么,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
03
周末,曹星宇带我去了城郊的一个水库。
说是水库,其实是个小风景区,有山有水,空气特别好。
他带了一袋零食和一壶茶,两个人坐在水库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
“姐,你觉得山那头是什么?”他指着远处的山。
“山呗。”
“不对,”他认真地说,“山那头是新的风景。”
我笑了:“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
“我三十二了,”他说,“不小了。”
我愣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二十七八岁。
“姐,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他说,“你有工作,有房子,还有女儿,什么都有。”
“我什么都没有,”我说,“就一个空壳子。”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天的夕阳很好看。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拍得不行。
“姐,你看,构图要这样。”他凑得很近,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沐浴露味,混着一点汗味。
我没动,任由他教我拍照片。
回城的车上,他突然说:“姐,我想去西藏。”
“西藏?”
“嗯,自驾去。一直想去,就是没伴。”
“一个人去也行啊。”
“一个人没意思,”他说,“我想找人一起。”
我心里一动,但没接话。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姐,你跟我一起去吧。你不是有年假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太远了,想说不安全,想说我们不太合适。可开口说的却是:“我考虑考虑。”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他笑,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她说妈你想去就去呗,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
我说对方是个男教练,比我小十几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信任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我盯着那道光,想起之前那些年的婚姻。
何向东从来没带我去过任何地方,连周末吃个饭都嫌麻烦。
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亏了?
翻了一个身,我拿起手机,给曹星宇发了条消息:“我想好了,去吧。”
他秒回:“太好了姐!我这就规划路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青藏高原上,天空蓝得不像话,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曹星宇站在我前面,回头冲我笑。
我正要朝他走过去,突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急。
我猛地睁开眼,黑漆漆的屋子,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曹星宇发来的路线规划图,上面标着沿途的加油站和服务区,日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最后附了一句话:“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慌乱。
第二天在公司,组长过来跟我说:“淑兰姐,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啥好事?”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说:“我看你天天容光焕发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曹星宇的微信头像。那是他在健身房拍的一张照片,穿着背心,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
我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咚咚的。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下班前,刘刚豪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淑兰,你那个自驾游定下来了吗?”
我说定了,下周出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几个字:“出来吃个饭吧,我有话跟你说。”
刘刚豪是我前夫的战友,自从我离了婚,他隔三差五会问候一下。说他名字,总觉得像是个粗人,其实人挺细心的,就是管得有点宽。
我回了句“行”,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04
见面的地方是小区门口的一家湘菜馆。刘刚豪比我早到,已经点好了菜,全是素菜。他知道我最近在减肥。
“说吧,什么事?”我一边夹菜一边问。
他放下筷子,表情挺严肃:“淑兰,你跟那个曹教练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我说,“就是一起去玩一趟。”
“就你跟他是吧?”
“对啊,怎么了吗?”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过来。我凑过去一看,是曹星宇的身份信息截图。
“我刚才查了一下他身份证号,”他说,“户籍地址在湖南,但系统里显示那个地址是个空挂户,人根本不在那边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凭什么查人家?”
“我当过兵,”他说,“有些渠道。”
“你管得太宽了。”
“淑兰,我只是想提醒你。”
我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扒拉着那几根菜。
“他跟你说的那些事,什么父母在老家,什么每个月寄钱回去……”他说,“你核实过吗?”
“我为什么要核实?他又不是什么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
我被他问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非要管你的事,只是怕你吃亏。”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刘刚豪是为我好,但他说话的方式,总让人不舒服。
好像我离了婚,就什么都不懂了,什么人都信。
我给曹星宇发了条消息:“你在干嘛?”
他回得很快:“在收拾行李,姐你呢?”
“刚吃完饭回来。”
“吃啥了?”
“湘菜。”
“湘菜好,姐你爱吃辣的?等进藏了,我请你吃地道的藏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的那点疑虑,又慢慢散了。
出发前一天,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现金。
想了想,又把卡里剩余的钱全取出来了,总共两万块。
装在一个信封里,塞进行李箱夹层,又放了一个小包在身上背的斜挎包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觉得,有备无患。
那天晚上,曹星宇发消息说:“姐,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我说好。
他又说:“姐,谢谢你愿意跟我去。”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了。回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见。”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去。
可我偏偏不听。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拎着行李箱打开门,看见曹星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打理得很利索。
他接过我的箱子,说:“姐,上车。”
我上了他的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小区,深吸了一口气。
路在脚下,西藏在远方。
05
前两天的路程,一切都挺正常。曹星宇开车很稳,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草原。
他说话很有分寸,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
路上会给我准备零食和饮料,会提醒我系好安全带。
到一个地方就停下车让我拍拍照,还会很耐心地教我构图。
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太多了。他就是个善良的小伙子,路上有个人作伴,比一个人开车强。
那天晚上在服务区的旅馆过夜。他订了两个标准间,他住左手边,我住右手边。睡前他过来敲门,递给我一盒牛奶:“姐,喝这个好睡觉。”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姐,”他站在门口说,“你睡这头,窗户那边风大,别感冒了。”
“知道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房间了。我关上门,坐在床上,觉得心里暖暖的。
喝完牛奶,我洗漱完躺下。半睡半醒间,听见隔壁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接着睡。
第三天上午,车子开进了一个服务区。那是个不大的服务区,就几间平房,一个加油站。曹星宇停了车,说肚子不舒服,去上个厕所。
我说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他拿了手机,下了车,往卫生间走去。
我等了约莫五分钟,觉得有点无聊,也下了车。洗手台在卫生间外面,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搓着手。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像是咬住嘴唇才没发出的闷哼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我下意识地凑近卫生间的门缝,朝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没把我的魂吓飞。
曹星宇背对着门,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小药盒。手抖得厉害,药片从盒子里撒出来,掉了一地。他蹲下去捡,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慌张。
那药盒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下两个字。
“胰岛素。”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胰岛素是糖尿病人用的药,可曹星宇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什么病。而且他为什么要撕掉药盒上的标签?
他为什么要在厕所偷偷摸摸地吃药?
我想起刘刚豪那句“他的身份有问题”,后背霎时凉透了。
就在这时候,曹星宇突然回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姐,你怎么进来了?”
我赶紧挤出一个笑:“我来洗手。”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药盒塞进内袋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姐,你看到了?”
“什么?”
“那个药……”
“哦,”我说,“胃药吧?我也有胃病。”
“嗯,胃药。”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再问,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但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走回停车场,坐上车,把车门锁了。十几秒钟后,曹星宇也出来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发动引擎。
“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出了服务区。
我靠着车窗,假装闭眼睡觉。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粥。
他刚才那个动作,那么熟练,那么快速。药盒藏在最隐蔽的口袋里,标签撕了一半,药片撒了一地,他捡的时候手抖得不像话。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吃药的流程。
如果说他真有病,为什么瞒着我?
如果说他骗我上车……
我不敢往下想。
06
车子开出去十几公里,我假装醒了。
“哥,”我说,“前面找个地方停一下,我想去买瓶水。”
“好。”他说。
又开了五公里,路边有个小商店。他停下车,我说我自己去买,他说我陪你去吧。我说不用,你开车累了,休息一下。
他没坚持。
我下了车,脚步加快,走进商店。门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星宇正盯着车窗,看着我的方向。
我心跳得更快了。
商店里有个冷柜,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又装作翻钱包的样子,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刘刚豪的电话,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我急得手心冒汗。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女士,你买什么?”柜台后面的大妈问。
“一瓶水。”
我付了钱,走出商店。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曹星宇还在车里,低着头看手机。我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走吧。”
他发动引擎,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靠着车窗,看了一眼手机。刘刚豪还没回电话。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到了一个加油站,曹星宇下车加油。我瘫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加油机前,跟加油站的师傅聊了几句。那师傅看着他,笑了笑。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趁他还在聊,手伸到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摸到了他那个背包。拉开拉链,往里面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小塑料瓶。
我拿出来一看,药瓶上的标签被撕去大半,只隐隐约约能看见“胰岛素”三个字,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英文。
瓶盖拧得很紧。
我又往包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身份证,照片是曹星宇,名字却不是我之前知道的那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身份证是假的。
那我在健身房的登记信息,那他去银行开卡用的,都是假身份证?
我哆哆嗦嗦地把东西塞回去,拉好拉链。
曹星宇加完油,上了车。“姐,你脸色真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有点晕,”我说,“找个地方停一下,我去买点药。”
“好。”
车子开到路边一个药店门口,我下了车。这次我没让他等,直接走进去,在柜台上买了一盒晕车药。
付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星宇没有跟过来。
我赶紧掏出手机,又拨了刘刚豪的电话。这次通了,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刚豪哥!”我压低声音,“你听我说,我现在在自驾游路上。我发现曹星宇的身份是假的,他有假的身份证。”
“假身份证?”
“对,还有胰岛素。他背着我偷偷打胰岛素,药盒上的标签全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刚豪的声音响起来:“你在哪?”
“可能在凉山那一带,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了。我怎么办?”
“你听着,不要慌。找机会拦车,我马上帮忙联系那边派出所。”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出药店。
曹星宇站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冲我笑了一下:“姐,买好药了?”
“买好了。”
我上了车,拉好安全带。他发动引擎,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像揣了一团冰。
07
车子又开出去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我说要上厕所。他停下车,我急匆匆跑进卫生间,蹲在马桶上,手抖得厉害。
我掏出手机,找到女儿的电话,想了想又挂断了。
不能打,打了会吓到她。
我又找到刘刚豪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我快到一个服务区了,他还在车上。我现在去上厕所,趁他不在,你把定位发给我,我一个人开车跑。”
发完这条消息,我站起来,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角的皱纹好像一下子深了许多。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曹星宇站在停车场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姐,你脸色真不好,要不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
“不用,”我说,“我吃了晕车药,好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准备上车。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看见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债主”的人。
“你那边怎么样了?钱凑够了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曹星宇显然也看见了那条消息,他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抬头看我。我已经坐进了车里。
“姐……”
“嗯?”
“没什么。”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在服务区里转了一圈,上了高速。我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膝盖上绞得发白。
钱凑够了没?
他要凑什么钱?卖肾的钱?还是绑架的钱?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骗我上车,说去西藏散心。其实是想跟我借钱,还是想拿我当人质?
我攥紧了手里的斜挎包。里面有两万块现金,是我防身用的。
“姐,”他突然开口,“你觉得这条路怎么样?”
“挺好的。”
“山好看吧?”
“好看。”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前面又是一个服务区。我看着那个服务区的指示牌,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哥,”我说,“我肚子不舒服,想上厕所。”
“这个服务区有点偏,”他说,“往前开五公里有个大的,到那边再停吧。”
“不行,”我捂着肚子说,“我忍不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行吧。”
车子拐进了那个小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确实很小,就一个加油站,一个厕所,几棵歪脖子树,加几盏昏暗的路灯。停车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两辆大货车停在远处。
曹星宇停好车,我拎着斜挎包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厕所走。他没有跟过来,坐在车里抽烟。
我走进厕所,蹲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我离最近的县城还有三十公里,步行的话至少要六个小时。
我咬咬牙,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等了五分钟,司机打来电话:“喂,你在服务区是吧?我离那边还有十几分钟,你等一会儿。”
“好,”我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隔间里,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打车软件的提示音:司机已到达服务区入口。
我猛地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冲了出去。
厕所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我快步穿过停车场,朝着服务区入口跑。路灯很暗,我看不太清路,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姐,你去哪?”
我浑身一激灵,转过头。
曹星宇站在二十米外,路灯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我去买瓶水。”
“我刚才看见你在服务区入口站了一下,你打车了?”
我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姐,”他说,“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别跑。”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辆白色轿车开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您叫的车吗?”
我正要开口,曹星宇已经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了车门。
“师傅,不好意思,取消订单,我们不坐了。”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曹星宇。
我攥着斜挎包的带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放开!”我咬牙喊了一声。
曹星宇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动弹不得。
“师傅,没事,她是我女朋友,闹脾气呢。”
司机犹豫了一下,可能是看我脸色太难看,又看了看曹星宇,最后还是说:“那行吧,你们自己解决。”
他挂上挡,车子开走了。
我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希望从眼前溜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姐,”曹星宇松开了手,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别怕,我不害你。”
我转过身,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那个小药盒。
“这个,”他说,“是胰岛素。”
“我本来没想告诉你,怕你担心。我有糖尿病,我已经病了两年多了。”
“别跟我说这些,”我咬着牙说,“你骗我上车,用假身份证,你那个‘债主’的短信,我都看见了你把我当傻子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姐,”他说,“我说我欠钱,是真欠。糖尿病,也是真得病。”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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